月牙村的人都說,王老實家的玉米地邪性。
不是鬨鬼,是鬨一種長著駝峰的玩意兒。
王老實蹲在田埂上,瞅著第三畦玉米又被啃得東倒西歪,旱菸鍋子在鞋底磕得邦邦響。青黃相間的玉米棒子滾了一地,秸稈上留著兩排整齊的牙印,深得能看見白茬——這哪是兔子或野豬乾的?倒像是誰家的磨盤碾過。
“他孃的,”王老實啐了口唾沫,露出豁了角的門牙,“再讓我逮著,非剝了你的皮做坎肩不可。”
這話他已經說了三天。自打頭茬玉米灌漿,地裡就冇安生過。他夜裡裹著老棉襖蹲在草垛後守了兩宿,除了被蚊子叮了滿腿包,連個活物的影子都冇見著。可天一亮,準有半畝地遭殃,像是被什麼東西用舌頭捲過,乾淨得連粒玉米碴都不剩。
“王老哥,又丟玉米啦?”隔壁的二柱子扛著鋤頭路過,褲腳沾著泥點子,“我看你這地八成是招了‘黃皮子’,要不請張半仙來念唸咒?”
王老實瞪了他一眼:“去你的黃皮子,黃皮子有這麼大的嘴?”他撿起一根被啃斷的秸稈,舉到二柱子眼前,“你瞅瞅這牙印,比你家老黃牛的還深!”
二柱子湊近了看,突然“嘶”地吸了口涼氣:“這……這像是倆肉疙瘩碾過的印子?”
王老實心裡咯噔一下。倆肉疙瘩?他猛地想起前陣子從鎮上趕集回來的驢車老闆說的怪話——說是西北沙漠邊緣出了種“駱駝妖”,專偷糧食,背上倆肉疙瘩能裝一石米,跑起來比風還快。當時他隻當是說書先生編的瞎話,冇成想……
“彆瞎咧咧,”王老實把秸稈扔在地上,強裝鎮定,“哪來的妖怪,我看是哪個不長眼的貨敢偷到老子頭上來了。”
話雖如此,他夜裡守著的時候,特意把家裡那杆老舊的鳥銃揣在了懷裡。槍藥是去年秋天打的,潮得快結塊了,但架不住響聲大,真要是個活物,總能驚著。
這天夜裡,月亮像個被啃過的月餅,缺了大半。王老實縮在新搭的草棚裡,鳥銃橫在腿上,眼睛瞪得像銅鈴。夜風颳過玉米地,沙沙的響聲裡總像是藏著腳步聲,忽遠忽近。
後半夜,露水打濕了草棚頂,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王老實正打盹,突然聽見“哢嚓”一聲脆響——是玉米稈被壓斷的聲音!
他一個激靈坐起來,舉著鳥銃就往外衝。月光下,隻見一個高大的黑影正埋著頭在玉米地裡拱,倆圓滾滾的東西在背上一晃一晃,像是馱著倆麻袋。那黑影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長著兩瓣厚嘴唇的臉,鼻子裡還在呼哧呼哧噴氣。
“好你個偷糧賊!”王老實把鳥銃對準黑影,手卻抖得厲害——這玩意兒太高了,比他家驢棚還高半截,脖子細得像根晾衣杆,腦袋卻長得像馬,偏偏額頭上還鼓著個包,最嚇人的是背上那倆肉疙瘩,油光鋥亮的,像是灌滿了水。
黑影似乎冇見過鳥銃,歪著腦袋打量了半天,突然開口了,聲音像是沙子在鐵鍋裡炒:“你……你手裡拿的啥?能吃不?”
王老實嚇得差點把鳥銃扔了。會說話的妖怪!他結結巴巴地喊:“你……你是啥東西?敢偷老子的玉米!”
黑影往後退了兩步,背上的肉疙瘩跟著晃了晃,突然委屈地耷拉下腦袋:“我餓……這玩意兒甜絲絲的,比沙子好吃多了。”
“好吃就能偷?”王老實壯著膽子往前挪了兩步,藉著月光仔細打量——這妖怪渾身長滿了棕黃色的短毛,肚子圓滾滾的,四條腿細得像麻稈,卻穩穩地撐著龐大的身子。最顯眼的還是那倆肉疙瘩,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兩袋棉花。
“我不是偷,”妖怪突然梗著脖子,厚嘴唇一撅,“我是借!等我找到回家的路,就還你兩袋金沙。”
王老實差點笑出聲。金沙?這妖怪怕不是餓糊塗了。他舉著鳥銃往前又走了兩步:“少廢話,趕緊把你背上的玉米放下,不然老子開槍了!”
妖怪似乎冇聽懂“開槍”是啥意思,反而好奇地伸過脖子,鼻尖快湊到槍口上了:“這鐵管子裡有啥?是藏著玉米粒嗎?”
王老實被它這憨樣氣樂了,手一哆嗦,扣動了扳機。
“嘭!”
一聲巨響,震得草棚頂上的草都飛了起來。王老實被後坐力震得後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抬頭看時,那妖怪正愣在原地,倆肉疙瘩上沾了不少黑火藥的菸灰,鼻子裡還在冒著白煙,像是剛從煙囪裡鑽出來。
“你……你這鐵管子會放屁!”妖怪突然蹦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臭死了!比沙漠裡的黃鼠狼還臭!”
王老實捂著被震麻的肩膀,又氣又笑。這妖怪看著嚇人,咋這麼不經嚇?他剛想站起來再說幾句狠話,卻見那妖怪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倆前腿併攏,腦袋往地上磕:“好漢饒命!我再也不敢偷你的甜疙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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