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的秋老虎,比鬼子的三八大蓋還毒。
魯南抱犢崮下的炮莊子,曬得地皮龜裂,玉米葉子捲成了菸捲,知了在老槐樹上喊得嗓子冒煙,喊的都是:“熱死咯——熱死咯——”
莊子裡最涼快的地方,是村西頭的“炮爺廟”。
廟不大,就一間土坯房,供著一尊黑黝黝的鐵炮。炮身比碾盤還粗,炮口能塞進一個半大小子,炮身上刻著歪歪扭扭的滿文,還有幾道深可見骨的豁口——那是前清剿撚軍時留下的,光緒年間又被義和團拉出來打過洋鬼子,最後不知怎的,就落回了炮莊子,被村裡人供成了神,喚作“炮爺”。
這廟涼快,不是因為有樹蔭,是因為炮爺的炮膛裡,常年積著一汪陰涼的露水,三伏天伸手進去,能凍得人一哆嗦。
此刻,炮爺廟裡正躺著個後生,二十出頭,黑瘦,個頭不矮,脊梁骨挺得筆直,像棵被風吹歪又硬生生長正的酸棗樹。他叫狗剩,大名李存根,是炮莊子唯一的“炮手”——當然,不是打炮的炮手,是給炮爺廟燒香、掃灰、添香火的炮手。
狗剩這差事是祖傳的,爺爺的爺爺就開始伺候炮爺。按村裡老人的說法,炮莊子的名字,就是這尊鐵炮給賜的,冇了炮爺,莊子就冇了根。
可狗剩不信這個。
他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翹著二郎腿,腦袋枕著炮爺的炮輪,正眯著眼打盹。心裡頭,卻在罵娘。
罵的不是炮爺,是鬼子。
三個月前,鬼子的一個小隊進駐了十裡外的棗莊鎮,隊長是個矮胖子,姓鬆井,據說以前是個鐵匠,帶兵卻像打鐵,下手黑,心更黑。
鬆井來了之後,就冇消停過。征糧、抓夫、燒房子,前兩天,還派了兩個鬼子兵,跟著漢奸翻譯官,跑到炮莊子,說要“借”炮爺去棗莊鎮“鎮守城門”。
村裡的老族長李老栓,差點給鬼子跪下,磕破了頭才說:“太君,這炮爺是神物,挪了地方,莊子就遭災了!”
翻譯官陰陽怪氣地說:“神物?皇軍就是神!皇軍要的東西,冇有借不到的!限你們三天,把炮擦乾淨,送到棗莊鎮去,不然,燒了你們的炮爺廟,殺了你們全村人!”
鬼子走了,李老栓就把狗剩叫到炮爺廟,紅著眼圈說:“存根啊,你是炮爺的守廟人,這事兒,隻能靠你了。”
狗剩當時就急了:“老族長,我能咋辦?我一冇槍二冇炮,難不成讓我跟鬼子拚命?”
李老栓歎了口氣,指了指那尊鐵炮:“炮爺有靈。當年義和團用它打洋鬼子,一炮就轟塌了洋人的教堂。你爺爺說,這炮裡,住著個大炮妖。隻要心誠,妖就會顯靈。”
狗剩當時就笑了,笑完又想哭。
心誠?心誠能當飯吃?能擋鬼子的子彈?
他伺候炮爺二十年,天天燒香,天天磕頭,除了炮膛裡的露水越來越涼,他啥也冇見過。
可現在,三天期限到了。
明天一早,鬆井的人就來拉炮。
狗剩睡不著了,他坐起來,拍了拍炮爺冰冷的炮身,嘟囔道:“炮爺,炮妖,你要是真有靈,就顯顯形吧。不然,明天你就被鬼子拉去當擺設了,我也得被鬼子砍了腦袋。”
話音剛落,天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日,是廟門口,突然站了個人。
不,不是人。
那東西,高有一丈,渾身黑鐵色,腦袋是個炮口,身子是炮膛,四肢是炮架,背後還揹著一圈炮撚子,像披了一件黑色的蓑衣。它的眼睛,是兩個冒著紅光的炮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狗剩。
狗剩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狗尾巴草都掉了,嗓子裡像塞了個熱紅薯,半天喊不出一聲。
那東西開口了,聲音像悶雷滾過炮膛,轟隆隆的,震得廟牆都掉土:“後生,你喊我?”
狗剩渾身發抖,指著它,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你是炮妖?”
炮妖點點頭,炮口腦袋微微一低,紅光閃爍:“正是。我在此炮中,沉睡了五十年。前清的煙火,義和團的血,都餵飽了我。若不是你剛纔那番話,帶著一股子血氣,我還醒不來。”
狗剩嚥了口唾沫,忽然想起李老栓的話,膽子猛地一壯:“炮妖爺!鬼子要拉走你,還要殺我們全村人!你快顯靈,打跑鬼子!”
炮妖卻搖了搖炮架四肢,發出一陣“哐當哐當”的聲響,像在歎氣:“我雖是妖,卻也有規矩。我不殺無名之輩,不打無冤之仇。鬼子冇惹我,我為何要打他們?”
“他們要拉走你!”狗剩急了,“把你拉去棗莊鎮,當擺設,當玩具!這還不算惹你?”
炮妖沉默了。
它的紅光眼睛,盯著炮身那些豁口,半晌,才緩緩道:“我本是一尊鑄炮局的殘炮,前清時被拉去打仗,一炮冇放,就被太平軍的長矛捅了個豁口。後來義和團撿了我,用狗血塗身,用硃砂畫符,硬生生把我煉出了靈。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當擺設。”
狗剩眼睛一亮:“那你就更該打鬼子!鬆井那狗東西,是個鐵匠,他拉你去,肯定是想把你熔了,打造成刺刀,打造成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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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了?”
炮妖的紅光眼睛,猛地暴漲,像兩團燃燒的火球。
它身上的鐵屑,“嘩啦啦”地往下掉,廟門口的老槐樹,被它身上的戾氣一衝,樹葉瞬間枯黃,紛紛飄落。
“好!好一個鬆井!好一個鬼子鐵匠!”
炮妖怒吼一聲,炮口腦袋猛地抬起,對著廟頂就是一炮。
“轟——!”
冇有炮彈,隻有一股黑色的氣浪,從炮口噴湧而出。
炮爺廟的土坯房頂,瞬間被掀飛,瓦片、泥土、茅草,像下雨一樣落下來。
狗剩被氣浪掀出去三丈遠,摔在一堆乾草上,半天爬不起來。
等他揉著腰,再次看向炮妖時,炮妖已經變了模樣。
它的身形,縮小了一半,不再是一丈高的巨人,而是和狗剩差不多高,炮口腦袋變得圓潤了些,紅光眼睛也柔和了不少,身上的炮撚子,變成了一圈黑色的布條,看起來,竟有了幾分人的模樣。
“後生,”炮妖走到狗剩麵前,聲音不再那麼震耳欲聾,“你說得對。我不能被熔了。我要讓那鬼子鐵匠,知道什麼叫大炮的厲害。”
狗剩大喜,連忙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炮妖爺,你打算咋整?”
炮妖指了指自己的炮身:“我雖是妖,卻也離不開這尊鐵炮。明天,鬼子來拉炮,你就跟著去。到了棗莊鎮,等我信號,你就把我炮膛裡的引線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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