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香村的春陽總帶著點甜。老藥農陳滿倉揹著竹簍往南山走時,路兩旁的芍藥剛打花苞,青綠色的萼片裹著粉白的瓣尖,像被春陽曬軟的玉。他蹲下來摸了摸最壯的那株花苞——這是他種了三十年的老根,每年能開八層花瓣,村裡人都說沾著靈氣。
“今年可得給你多上點草木灰。”陳滿倉對著花苞嘀咕,竹簍裡的蒼朮碰著石菖蒲,發出細碎的響。他采藥有個規矩:隻采七成留三成,根鬚帶土的要培回原土,連掉在地上的葉片都要撿起來,說是“草木也有魂”。
可這陣子,他總覺得藥簍有點怪。早上剛采的薄荷,到了晌午就冒出點粉白花瓣;曬在竹匾裡的金銀花,收的時候總混著幾片芍藥瓣;最奇的是昨天晾的陳皮,裝罐時竟聞到股芍藥香,罐底還沉著片帶露水的瓣尖。
“莫非是老眼昏花?”陳滿倉捏著那片花瓣看,瓣邊帶著點卷,像被誰偷偷掐下來的。他把花瓣埋回芍藥花叢,“要是哪個娃娃淘氣摘了花,可得留個整朵,彆這麼碎碎糟糟的。”
這話像是說給空氣聽,可當天傍晚收藥時,竹簍裡的甘草上,又多了片更完整的芍藥瓣,瓣尖還沾著點金粉似的光。
村西頭的繡娘林巧兒聽說了,捧著繡繃來瞅:“陳伯,怕不是你這芍藥成了精?我前兒繡‘百花圖’,缺芍藥線,剛唸叨兩句,窗台上就多了把粉白花瓣,搗了汁染線,鮮亮得很。”
她展開繡帕,上麵的芍藥開得正盛,絲線裡透著點自然的粉,像是花瓣本身的顏色。陳滿倉摸了摸繡帕,突然想起去年給林巧兒娘治咳嗽,用的枇杷葉裡,也混過一片芍藥瓣——當時隻當是風吹進去的。
“成精?”陳滿倉笑了,往芍藥根邊撒了把草木灰,“真成精了,倒該謝謝它,去年你孃的咳嗽好得快,說不定就是沾了它的氣。”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留了意。第二天采藥時,特意在竹簍裡放了塊剛蒸的米糕——是他孫女陳丫丫早上塞給他的,說“爺爺采藥累,墊墊肚子”。他把米糕放在最上層,用蒼朮擋了擋:“要是真有靈,嚐嚐這個,比花瓣頂餓。”
日頭爬到頭頂時,陳滿倉坐在石頭上歇腳,摸出米糕想啃,卻發現竹簍裡的米糕隻剩個空紙包,紙包上沾著根細白的花絲,像從芍藥花芯裡掉出來的。他往花叢那邊看,見最密的那叢芍藥晃了晃,葉片碰著葉片,發出“沙沙”的響,像是誰在偷笑。
“吃了我的糕,可得幫我看好藥田。”陳滿倉對著花叢喊,把空紙包塞進簍子,“明天給你帶塊棗泥糕,比米糕甜。”
花叢又晃了晃,這次竟有片花瓣慢悠悠飄下來,落在他的竹簍沿上,像在點頭應許。
打這天起,陳滿倉每天都在竹簍裡留塊糕點。有時是丫丫做的芝麻酥,有時是林巧兒送來的桂花糕,第二天準被啃得乾乾淨淨,藥簍裡總會留下點回禮——有時是顆圓滾滾的野栗子,有時是朵剛開的蒲公英,最奇的是有回留了顆晶瑩的露珠,盛在半片芍藥瓣裡,太陽底下能看出七彩色。
丫丫總纏著要來看“偷糕的花仙”。小姑娘梳著雙丫髻,蹲在花叢邊等,手裡攥著塊麥芽糖:“花仙姐姐,我給你帶糖了,你出來嘛。”
陳滿倉在旁邊翻土,見她把糖塊放在石頭上,自己躲到樹後扒著樹乾看。等了半個時辰,花叢裡的葉片突然動了動,片粉白花瓣輕輕捲住糖塊,往花叢裡拖,拖到一半,糖塊掉在地上,花叢裡傳來聲極輕的“呀”,像隻受驚的雀兒。
丫丫“噗嗤”笑出聲,從樹後跑出來:“我看見你啦!”花叢猛地靜了,連風吹過都冇再晃。她撿起糖塊,剝了紙放在花瓣上:“慢慢拖,彆掉了。”
那天傍晚,陳滿倉的藥簍裡,多了串用芍藥花絲編的小項鍊,串著三顆圓石子,像串冇打磨的珠串。丫丫把項鍊戴在脖子上,睡覺都攥著,說“花仙姐姐送我的”。
入夏時,芍香村來了場急雨。陳滿倉的藥田被淹了半分,剛種下的紫蘇倒了一片,他蹲在田裡扶苗,直起腰時腰眼疼得直抽抽——這老毛病犯了快十年,陰雨天尤其厲害。
“爺爺我幫你!”丫丫舉著小鏟子跑過來,卻被泥滑倒,褲子沾了片黃。陳滿倉剛要去扶,就見倒伏的紫蘇叢裡,突然冒出個粉白的影子,快得像道光。等他揉了揉眼睛,那影子冇了,倒了的紫蘇卻自己直了直,根鬚周圍的泥被攏得整整齊齊,像被誰用手培過。
“怪了。”陳滿倉摸著後腰站起來,突然覺得疼勁輕了不少。他往芍藥花叢看,最老的那株花苞已經半開,瓣尖沾著雨珠,像是剛哭過的臉。
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後腰又開始疼。窗外的雨敲著竹簾,突然聽見窗台上有“嗒嗒”的輕響。他披衣開窗,見窗台上放著片半開的芍藥瓣,瓣心裡盛著點透明的汁,聞著有股清苦的香——像他配的止痛藥膏,卻更清潤。
“是你送來的?”陳滿倉捏起花瓣,汁水滴在手心,涼絲絲的,順著指尖往筋絡裡鑽,後腰的疼竟真的消了。他把空花瓣放在窗台上,轉身從灶房端來碗溫米湯,也放在窗台:“喝點這個,彆總啃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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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窗台空了,米湯碗底沾著點花粉,像誰用舌頭舔過。
這事過了冇幾天,林巧兒的繡棚遭了蟲災。她繡的“百花圖”剛要完工,夜裡被蛀蟲咬了個洞,正好在芍藥花苞的位置。巧兒對著破洞掉眼淚,說這是要給鎮上繡坊的活計,耽誤了要賠銀子。
“彆哭。”陳滿倉蹲在繡棚邊看,見那破洞邊緣有點濕,像被誰用口水舔過,“我給你找點驅蟲的艾草。”
他剛轉身,就見巧兒突然“呀”了一聲。繡繃上的破洞旁,竟自己長出縷絲線,粉白的,帶著點自然的光澤,正好補在破洞上,連針腳都看不出來。巧兒捏著那縷線看,線裡裹著點金粉似的光,聞著有股芍藥香。
“是花仙姐姐幫我的!”丫丫從門外跑進來,舉著朵剛開的芍藥,“你看,她把花瓣拆成線了!”
巧兒把繡繃翻過來,見背麵沾著片極小的花瓣,像被線纏住帶過來的。她突然紅了臉,從針線笸籮裡摸出個冇繡完的香包:“我給她繡個窩,讓她有地方住。”
香包繡成時,是隻半開的芍藥形狀,裡頭塞了曬乾的薰衣草。巧兒把香包掛在陳滿倉的芍藥花叢裡,第二天去看,香包被挪到了最壯的那株花苞下,拉鍊被拉開道小縫,像是誰鑽進去睡過覺。
陳滿倉這天采藥回來,見香包旁邊的石桌上,放著片完整的芍藥花瓣,瓣心裡躺著顆野草莓,紅得發亮。他剛要伸手拿,花瓣突然抖了抖,竟打了個極小的哈欠——瓣尖往裡捲了卷,又慢慢舒展開,像個人剛睡醒伸懶腰。
“活了!”陳滿倉嚇得後退半步,撞在竹簍上,蒼朮滾了一地。花瓣像是被嚇到,猛地往下一沉,野草莓掉在地上,花叢裡傳來聲極輕的“躲”,緊接著,粉白的影子又閃了閃,這次陳滿倉看清了——那影子約莫半尺高,穿著用花瓣做的小裙,頭髮是淡粉的花絲,正往花苞裡縮。
“彆躲。”陳滿倉放輕腳步,把野草莓撿起來,放在花瓣邊,“我不抓你,就是想謝謝你的止痛汁。”
花苞的萼片動了動,露出雙黑亮的眼睛,像沾了露水的黑葡萄。眼睛眨了眨,突然有片花瓣飄過來,輕輕落在他手背上,像在打招呼。
從那天起,陳滿倉總在藥田邊擺個小木桌,放上茶水和點心。有時是丫丫烤的紅薯,有時是巧兒做的米糕。他坐在桌邊搗藥,能感覺到花叢裡有雙眼睛在看,偶爾有片花瓣飄到藥臼裡,他也不撿,就那麼和著藥搗了——據說這樣的藥,治咳嗽尤其靈。
入伏那天,陳滿倉在藥田搭了個涼棚。剛把竹蓆鋪好,就見涼棚的竹杆上,纏著圈粉白的芍藥藤,藤上還開了朵極小的花,像是特意用來裝飾的。他笑著搖搖頭,往石桌上擺了碟蜜餞——這是給“小客人”的,比糕點更合花草的性子。
晌午的日頭曬得人發睏,陳滿倉趴在石桌上打盹,夢見自己變成株芍藥,根鬚紮在土裡,能聽見蚯蚓爬過的聲。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什麼軟乎乎的東西碰他的鬍子,他睜開眼,見個巴掌大的小姑娘正蹲在石桌上,用花瓣給丫丫編的草螞蚱安翅膀。
小姑娘穿著層疊的芍藥瓣裙,頭髮是淡粉的花絲,額前彆著朵小苞,正是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見他醒了,她嚇得往後縮,裙角的花瓣碰掉了兩片,露出細得像草莖的腳踝。
“你、你彆抓我。”她的聲音像蜂鳴,細得快聽不見,手裡的草螞蚱“啪”地掉在桌上。
陳滿倉慢慢坐起來,冇敢動:“不抓你,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攥著裙角,眼睛往碟子裡的蜜餞瞟:“我叫芍兒。”她突然指了指他的腰,“你腰不好,彆總趴著。”
“你怎麼知道?”陳滿倉愣了。
“我聞見的。”芍兒踮起腳尖夠蜜餞,指尖剛碰到碟邊,突然打了個噴嚏,噴出點金粉似的光,落在石桌上,竟長出棵極小的芍藥苗,苗上還頂著個花苞。
陳滿倉看得直咋舌。芍兒卻紅了臉,把小芍藥苗往身後藏:“我、我還冇學好控製靈力,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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