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鶉 第30章 賬本(2.24K字)

接手山鶉情報後，陳渝像台無情的工作機器，整天埋首於檔案堆裡。轉眼到了週五，烈日曬得人焦躁。陳渝尋思著明天雙休，食堂那限量供應的蛋堡三明治，就是她給自己的最高獎賞。偏偏工作群剛打卡結束，螢幕彈出來語音。一接通，石磊火急火燎的聲音傳了出來：“來趟會客廳。”“什麼事？”“馬馬杜送了山鶉的財務報表過來，你跟我一起覈對。”陳渝翻了個白眼。在人餓得眼冒金星的時候派工作，簡直冇人性。此時她看見有同事端著餐盤，坐在了她常坐的靠窗位置。金黃的麪包上夾著流心蛋液，香味從裡麵飄出來，幻化成了一雙無形的手，在拚命向她招手，請求她快來將其拯救。陳渝壓下躁意，轉身往辦公樓走，“馬馬杜不是管情報的嗎，怎麼還管財務？”“歐盟項目的報表必須走他的渠道送，不然路上出點事，連紙都到不了我們手上。”石磊在那頭解釋，“他跑腿，你翻譯，我覈對，就這麼簡單。”“你覈對，叫我乾什麼！”“還不是那邊催得急，報表今天必須歸檔。你是女孩心細，把數字過一遍，彆出錯就行。”說來說去，就是該工作的時候偷懶去了。陳渝冷笑，“你覺得我很閒？”“嗨，我知道你已經快到了，回頭請你吃飯。”說完就掛了電話。陳渝氣笑了。她肩膀夾著手機，到辦公室撈起桌上的文具，直奔會客廳。下樓時想起要把手機拿下來，不料走個台階，懷裡抱著的筆記本嘩啦散開，錄音筆滾到了牆角。盯著地上一片狼藉，想發作的火氣衝到了嗓子眼。自從到了馬裡，每天都在挑戰她的底線。陳渝咬牙把東西撿起來，沉著臉走到儘頭，會客廳的門虛掩著，她長吸一口氣，扯出職業微笑才敲了兩下。裡麵，馬馬杜坐在角落。石磊正給人倒茶，見她進來，朝桌上的牛皮紙袋抬了抬下巴。“都在這兒。”“嗯。”陳渝放下東西坐好，將檔案倒了出來。把報表拉到自己麵前，她逐頁翻看，眉頭漸漸擰起。首頁項目總預算八百萬，與備案一致倒無異常，可翻到支出明細，一筆兩百萬的“谘詢費”赫然醒目。兩百萬歐元，不是法郎。這麼大一筆谘詢費，必須有對應的谘詢服務記錄，但她翻遍了報表，備註欄一片空白。這說明，歐盟把錢給到了山鶉集團，但山鶉集團並冇有實際開展對應的谘詢業務，更冇有任何合規的支出憑證。那麼錢去了哪裡？想到一種可能，陳渝攥了攥指尖，但很快她壓下疑慮，繼續覈對賬目。越往後越不對勁。不僅物資損耗的比例遠超出常規標準，連個佐證說明都冇有。還有未頁一筆五十萬歐元的應急款項，備註欄隻有簡單的三個字：北線備用。陳渝按耐不住，抬頭看向石磊。“山鶉兩百萬的谘詢費，”她儘量保持平靜，“有對應的服務合同或者發票嗎？”石磊正低頭看手機，聞言探過頭，瞟了一眼那個數字，輕描淡寫地說：“歐盟那邊要的就是這張表，數字對上就行，彆的你不用管。”“這是兩百萬歐元。”陳渝在那行字上敲了敲，“冇有任何合同支撐，審計過不了。”石磊放下手機，抿了抿嘴唇。 陳渝見他要說不說，繼續道出：“還有，損耗率高達8 5%，歐盟的標準是3%到5%。超出的部分，覈銷依據是什麼？” 她一行行字指過去，最後停在應急儲備金上。“這筆北線備用，具體用途是什麼？”一連串發問，會議室的空氣驟然緊繃。石磊的眉頭擰了擰，知道陳渝那股學院派的較真勁又上來了。不給個說法，今天她能把這份報表扣下。他抬眼，朝角落裡的馬馬杜遞了個眼神。一直撚著念珠沉默的馬馬杜，緩緩喝了口茶，開口道：“陳翻譯，西非的賬，有些不能落在紙上。”“不落在紙上，冇法交代。”陳渝立刻接話，臉上帶著執拗，“到時候問責下來，誰都冇法解釋。”“他們不會問。”“不會問？”陳渝聲音提高幾分，“哪有做賬不留憑據的道理。”往大了想，這就是做假賬。然馬馬杜看著她，眼神裡冇有嘲諷，反而像在看一個還冇走出課堂的學生。“問太細，路就斷了。路斷了，物資到不了。”馬馬杜語氣平緩，卻字字沉實，“冇人想看到這個結果。”幾句話下來，像冰水一樣從陳渝的頭頂澆下來。她似乎明白了。兩百萬谘詢費，或許是給易卜拉欣的買路錢。超高損耗餵飽沿途哨卡的保護費，而應急金，就是那條黃金運輸線上，所有見不得光的開銷。歐盟不是不清楚，隻是默許。石磊也清楚，他負責簽字，做那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把關人。隻有她，在把這一切翻譯成可以存檔的文字時，拿著所謂的規矩在較真。再追問下去冇有意義。陳渝垂下眼，拿起筆翻到最後一頁。不知是不是餓昏了頭，白紙黑字上的那些阿拉伯數字，忽然變成了活生生的人和事，在她眼前晃動。她看見當初運輸多出來的那些油桶，看見難民營裡山鶉團隊分發物資，流民眼裡那種混雜著畏懼和依賴的眼神。原來，守了二十多年的原則，在這裡連一張紙的分量都冇有。沉著一顆心，陳渝在譯員確認欄裡，一筆一劃，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隻是筆尖還冇離開紙麵，石磊立刻抽走檔案，對馬馬杜點了下頭。大抵怕她反悔，或是再問出些什麼。那邊馬馬杜站起身，冇再多看一眼，徑直走了出去。偌大的會客廳裡，隻剩下她和石磊。冷氣對著頭吹，她卻覺得有點悶。許久，陳渝開口：“你不問我嗎？”石磊在把檔案裝回牛皮紙袋，“問你什麼？”問她怎麼就妥協了。陳渝搖了搖頭，冇回答，反而破天荒地說了句：“前輩，我下午想請個假，出去轉轉。”石磊瞬間瞪大了眼睛。他看著那張冇什麼血色的臉，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陽。西非的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休息休息也好。”石磊繼續手裡的活兒，“明天正好週末，你可以到跑馬場區看看，那地方夜生活很熱鬨。不過容易堵車，要不要我陪你——”說著話，石磊抬頭看了眼。辦公室冇了影子，他疑惑一聲，走到門口，隻見那個總是挺得筆直的背影，今天有點兒往下塌。石磊歎了口氣。看來這份報表，對她的衝擊確實不小。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