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裏麵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也隔絕了那抹她拚盡全力想要守住的微弱暖意。
蘇念背靠著冰冷的走廊牆壁,緩緩滑坐下去。
頭頂的廊燈忽明忽暗,電流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昏黃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襯得她本就蒼白的麵容,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冷硬。指尖還殘留著陸承淵掌心的冰涼,那點溫度早已被牆壁的寒意浸透,可她卻死死攥著拳,將那點僅存的念想,壓在心底最深處。
她不能哭,不能慌,更不能退縮。
病床上的人還在沉眠,周身暗流湧動,無數豺狼虎豹盯著他搖搖欲墜的位置,盯著他護在掌心的自己,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她之前躲在他撐起的屏障裏,懵懂逃避,可如今,他倒下去了,這份風雨,必須由她來擋。
深吸一口氣,蘇念緩緩掏出手機,指尖劃過螢幕,找到那個從未存過,卻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厲誌成。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底所有的脆弱、愧疚、心疼,盡數被冰冷的決絕取代,隻剩下赴死般的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她按下撥號鍵,將自己推向這場毫無勝算的博弈。
電話撥出,隻響了一聲。
下一秒,聽筒裏便傳來男人低沉冷冽的聲音,沒有絲毫遲疑,接得快得反常,彷彿他早已守在電話旁,就等著她主動撥通這通電話,等著她自投羅網。
“蘇小姐?”
厲誌成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又藏著洞悉一切的玩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刺骨的陰冷,像毒蛇吐信,一點點纏繞著她的脖頸。他早就算到,她會來找他,陸承淵一倒,她走投無路,除了妥協,別無選擇。
蘇念靠在牆上,微微仰頭,看著頭頂閃爍不定的廊燈,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唯有攥著手機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泄露了她心底翻湧的情緒:“厲先生。”
“終於肯主動找我了?”厲誌成輕笑一聲,背景裏很安靜,襯得他的聲音愈發清晰,帶著幾分刻意的施壓,“我還以為,你會一直躲在病房裏,守著那個活死人,自欺欺人。”
蘇念眉心微蹙,沒有被他的言語激怒,反倒愈發冷靜:“我沒功夫跟你兜圈子,你上次在餛飩店說的話,還算數嗎?”
“我從不說不算數的話。”厲誌成語氣淡然,卻字字帶著掌控欲,“就看蘇小姐,想選哪一條路——是替你父親還債,還是,走另一條更省心的路。”
“不是還我爸的賬。”蘇念直接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她清楚厲誌成的心思,更清楚自己要付出什麽代價,“是我跟你走。”
一句話落地,聽筒那頭瞬間陷入沉默。
連電流的細微聲響都變得清晰,這份沉默並非意外,而是厲誌成刻意的審視,他在掂量她的話,在審視她這份決絕背後,藏著多少真心,又藏著多少算計。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裏多了幾分探究:“你想清楚了?陸承淵現在自身難保,連自己都護不住,更別說護你,你跟著他,隻有死路一條。”
“這跟你無關。”蘇念語氣冰冷,緩緩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被她貼身珍藏、反複摩挲的便簽,指尖緊緊攥住,紙張被捏得發皺,那上麵是陸承淵親筆寫下的字跡,筆鋒淩厲,藏著他不善言說的溫柔——按時吃藥,川貝減量。
她的拇指死死壓在“減量”兩個字上,用力到指尖泛白,幾乎要將那兩個字刻進心底。這是他留給她的念想,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撐,也是她甘願踏入深淵的全部理由。
“我跟你走,可以。”蘇念穩住聲線,一字一句開出條件,“但我有條件。”
“哦?”厲誌成挑了挑眉,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你現在手裏沒有任何籌碼,還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我人都肯給你,這就是最大的籌碼。”蘇念絲毫不退讓,眼神銳利,“厲先生想要的,從來不隻是我,是借我牽製陸承淵,徹底擊垮他,現在我主動送上門,你沒必要拒絕。”
她精準戳中厲誌成的心思,反倒占據了對話的主動權,不等他反駁,接連說出自己的要求:
“第一,那份牽扯我爸、牽扯陸家的股權轉讓書,還有那段惡意剪輯的通話記錄,我要原件——不是掃描件,不是副本,更不是你隨手可以篡改的電子版,我要親眼看著你,當著我的麵,封存進律師的專屬檔案袋,加蓋公章,永久封存,不得再取出,不得再用作任何籌碼。”
“第二,把陸承淵的名字,從你手上所有的檔案、所有的佈局裏,徹底刪幹淨。你的人這段時間,一直在加油站、公寓周邊蹲守,別說是保護我,我沒那麽天真,你們盯著的,從來都是他的動向,是想借著我,牽製他,甚至徹底打垮他。”
“第三,他現在在醫院,深度昏迷,身體早已垮了,早已不是你眼中值得忌憚的對手。我要你這邊,立刻向圈子裏、向所有盯著他的人放話,陸承淵大勢已去,再無翻身可能,讓所有人,停止對他的所有針對、所有算計,不要再去打擾一個重病昏迷之人。”
三個條件,沒有一句是為自己所求,全都是在為病床上的人,鋪就一條安穩的退路,哪怕自己墜入地獄,也在所不惜。
聽筒那頭的厲誌成,聽完所有條件,低笑出聲,笑聲裏滿是嘲諷與冷意:“蘇念,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用自己換他全身而退,你就這麽信我,會遵守約定?”
“你沒得選。”蘇念語氣篤定,“你要的是我,是陸家徹底垮台後的利益,現在我幫你省去牽製他的麻煩,你隻需兌現承諾,這筆交易,你穩賺不賠。”
“你倒是清醒。”厲誌成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審視獵物般的冷靜與陰鷙,一字一句,戳破她所有的偽裝,“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拿自己,換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人,值得嗎?他醒了,未必會領你的情,他從來都隻是把你當成所有物。”
“值不值得,我自己清楚。”蘇念閉上眼,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被她死死逼回去,再開口時,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鮮血淋漓,“他不醒最好。”
“他不醒,就不會再被這些陰謀算計牽扯,就不會再硬撐著身體,扛下所有風雨,就不會再因為我,身陷險境。”
“他不醒,我這邊才幹淨,才能徹底斷了所有人的念想,才能安安心心,替他擋下所有的事。”
她的話,平靜得近乎殘忍,殘忍對自己,也殘忍對這份剛被認清的心意。隻要他能安穩,她願意義無反顧,走向萬丈深淵。
厲誌成沉默片刻,語氣裏多了幾分玩味:“看來,你是真的對他動心了,可惜,他現在就是個廢人,給不了你任何回應。”
“我不需要他的回應。”蘇念語氣堅定,沒有絲毫動搖,“我隻要他平安。”
“這些條件,是你爸教你的?”厲誌成忽然轉了話題,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探究,語氣裏裹著細碎的寒意,像把一把碎冰放在指間慢慢捂熱,看似溫和,實則暗藏鋒芒,“教你步步為營,教你用自己做籌碼,教你跟我談條件?”
“我爸是教過我,教我不要把真話,跟手機卡放在一起,教我人心險惡,教我自保。”蘇念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澀又冷硬的笑,“可我現在,沒條件再跟他學,也沒人再能教我。”
“陸承淵護不了你,你父親遠在天邊,你孤身一人,跟我談條件,不怕我翻臉不認人?”厲誌成語氣驟然變冷,帶著**裸的威脅。
“你不會。”蘇念絲毫不懼,語氣平靜卻有力,“你想要的,隻有我能給,在我沒徹底到你手上之前,你不會毀了這筆交易。”
“倒是聰明。”厲誌成冷笑一聲,算是預設了她的話,“條件我可以答應,但你最好別耍花樣,你逃不掉,也別想著給陸承淵留後手,一旦被我發現,我會讓他,比現在慘十倍。”
“我不會。”蘇念一字一頓,“隻要你兌現承諾,我絕不反悔。”
“很好。”厲誌成語氣淡漠,“我會讓人安排,等我訊息。”
話音落下,蘇念沒有絲毫留戀,直接按下結束通話鍵。
沒有等待多餘的話語,沒有半分猶豫,她知道,多說無益,這場交易,已然敲定。
電話結束通話的瞬間,手機螢幕猛地亮起,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毫無征兆地彈了出來,發信人沒有備注,彷彿從未出現過。
簡訊內容簡短至極,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掌控力:不用存,地址發過來,即刻動身。
簡訊下方,附帶了一張照片。
蘇念指尖點開,瞳孔驟然一縮。
照片上的人,是她,是她在公寓樓下、毫無防備時的模樣,眉眼清晰,連神情都被拍得一清二楚。不用想也知道,這是厲誌成的手筆,是他早就安排在身邊的人,借著方晴備份的檔案,精準偷拍,時刻掌握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從始至終,都把她拿捏在掌心,她的所有選擇,所有舉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盯著照片上自己的臉,指尖微微顫抖,隨即,麵無表情地將手機翻轉,螢幕朝下,狠狠扣在膝蓋上。
掌心的便簽,依舊被攥得緊緊的,陸承淵的字跡,硌著她的掌心,也硌著她的心。
頭頂的廊燈依舊在閃爍,光影明暗交錯,將她的身影,拉得狹長而孤單。
這場以自身為籌碼的談判,看似塵埃落定,可厲誌成的算計,遠不止於此。他答應的,從來都隻是暫時的安穩,蘇念以為的救贖,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踏入了另一個,更深、更絕望的深淵。
而病床上的陸承淵,依舊沉眠,他不知道,他護在掌心的人,已經為了他,親手推開了所有光亮,走向了無邊黑暗。
等他醒來,世間再無那個會躲在他身後的蘇念,隻剩一場,足以讓他瘋魔的驚天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