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說來就來。
烏雲像一塊浸了水的黑棉絮,沉沉壓在城市上空,不過片刻,天色徹底暗下來。雨點劈裏啪啦砸在公寓玻璃窗上,精準地撞在那些細密的裂紋上,整麵玻璃微微震顫,發出細弱卻清晰的脆響。
公寓裏沒有開燈,一片漆黑。
蘇念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膝,指尖死死攥著口袋裏那幾枚被別針串在一起的五毛硬幣。金屬邊緣硌進掌心,刺出一陣鈍痛,可這點疼,比起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撕裂感,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門外的敲門聲,早已變了味道。
從最開始輕得像試探的風,變成瞭如今沉重、冰冷的叩擊。
每一下,都敲在她心上,把那層勉強維持安穩的玻璃,再震碎一塊。
手機還亮著,那通陌生來電的記錄,刺得她眼睛發酸。
沒有開場白,沒有自報家門,一道經過變聲處理的低沉嗓音,直接從聽筒裏砸出來,冷靜、漠然,像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判決書:
“方晴被辭退了,不是工作失誤,是法務以泄露客戶隱私單方麵解約。她桌上那份替你偽造身份的影印件,是被人故意放回去的。”
“阿城左手被重物砸傷,縫了十幾針,沒打麻藥。那不是意外。”
“老周的女兒在國外被取消獎學金,他連夜飛過去,在宿舍樓下站了一整夜。”
蘇念握著手機,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喉嚨像被一隻手死死掐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些她一直不敢深究、不敢觸碰的不安,在這一刻,被人毫不留情地扒開,血淋淋攤在她眼前。
她以為自己逃出來了,就能安穩度日。
她以為自己躲起來,就能不連累任何人。
原來全都是自欺欺人。
對方頓了頓,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卻字字誅心:
“你不用往陸承淵身上猜。他現在在醫院,咳血已經重到需要緊急介入,自身都難保,根本沒有下達任何處置指令。”
“這一切,都是公司裏的人在動手,目標是你,是所有幫過你的人。”
“陸承淵什麽都沒做,他甚至一直在壓著,拚命攔著,不讓事情波及到你。”
腦子裏“轟”的一聲,徹底空白。
她一直以為,陸承淵是那個困住她、控製她、讓她窒息的人。
她拚了命地逃,拚了命地躲,以為離他越遠,就越安全。
可真相卻是——
她在玻璃罩裏曬太陽、吃餛飩、享受人間煙火,
外麵有人為她斷手,有人為她丟工作,有人為她遠走異國,有人為她咳血臥床。
而她,什麽都不知道。
什麽都沒做。
那道聲音最後丟下一句,冷得像雨:
“你繼續躲在這裏,他們隻會一個接一個出事。你自己想清楚。”
電話被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忙音冰冷刺耳。
蘇念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僵。
窗外的雨越下越猛,風裹著雨點狠狠撞在玻璃上,原本就布滿裂紋的窗麵,裂痕越來越大,像一張猙獰的網,爬滿整塊玻璃。
她一直依賴的、欺騙自己的那層安穩,裂了。
門外,腳步聲靠近。
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壓抑而整齊的動靜,在空曠的樓道裏格外清晰。
幕後之人,終於失去耐心,把手伸到了她門口。
蘇念緩緩閉上眼,兩行眼淚無聲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看清了。
這半個多月的陽光、熱氣、煙火、硬幣……全都是玻璃罩裏的假象。
她以為自己自由了,其實隻是換了一種更懦弱的方式,躲在別人替她扛出來的安寧裏。
玻璃護了她一時,也騙了她一世。
它擋住了風雨,也擋住了她該麵對的責任。
它給了她片刻安穩,也養出了她的逃避。
現在,玻璃該碎了。
她也該醒了。
同一時刻,醫院病房。
儀器發出規律而輕微的聲響,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冷清。
陸承淵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連日咳血早已把他拖到了極限,連睜眼都要耗盡力氣。
心腹快步走到床邊,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緊繃:
“先生,有人給蘇小姐打了電話,把方晴、阿城、老周的事,全都說了。”
陸承淵猛地睜眼。
那雙向來沉冷、哪怕病重也穩如深潭的眼睛裏,第一次翻起真切的慌。
他撐著床沿想坐起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剛一用力,胸口便是一陣劇烈的鈍痛,讓他止不住地悶咳,臉色瞬間更白。
他啞著嗓子,拚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
“派人……護住她……
不準任何人……碰她……
清掉內鬼……不準再牽連她……”
到了這一步,他想的依舊是把她護在身後。
讓她繼續不知,繼續安穩,繼續不用麵對這一切肮髒。
可他不知道,公寓裏的蘇念,已經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選擇。
樓道裏,金屬碰撞的聲音傳來。
門外的人,已經在準備破門。
沉重的撞擊聲,一次、又一次,落在門上。
蘇念靠著門板,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把臉上的淚狠狠擦去,指尖鬆開掌心的硬幣,緩緩站起身。
背脊一點點挺直,原本慌亂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雨還在下。
那麵撐了太久的玻璃,終於再也扛不住狂風暴雨的撞擊,發出一聲清脆而決絕的裂響。
“哢嚓——”
裂紋瞬間炸開,蔓延整張窗麵。
玻璃碎了,碎片簌簌往下掉,虛假的安穩,徹底煙消雲散。
風夾著雨絲猛地灌進來,打在她臉上,冰涼刺骨。
沒有了玻璃遮擋,光透進來,風雨也一並湧進來。
可這一次,蘇念沒有躲。
她站在破碎的窗前,看著外麵傾盆的雨,心裏那點迷茫、懦弱、逃避,跟著玻璃一起,碎得幹幹淨淨。
她不會回去。
不會回到陸承淵的庇護下,不會再躲在誰的身後,不會再讓別人替她流血、替她疼、替她扛。
玻璃碎了,正好。
她不用再活在假象裏。
從今天起,風她自己擋,雨她自己淋,賬她自己算。
方晴、阿城、老周……所有因她而起的事,她一件一件,親自麵對。
她不再是那個隻能蜷縮在玻璃罩裏,祈求一點安穩的蘇念。
玻璃碎了,她才真正站了起來。
門外,撞擊聲越來越近。
蘇念抬手,輕輕撫過冰涼的門板。
眼底沒有恐懼,隻有一片沉靜的、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不躲了。”
她對著門外,也對著自己,輕輕開口。
風雨來了,那就迎麵走上去。
這一次,她自己麵對。
——第二卷·玻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