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晚上發現陸承淵在咳血的。那天晚飯他做了清蒸鱸魚,火候和以前一樣,八分鍾,蒜瓣感很清楚。他照例把挑完刺的魚肉放進她碗裏,筷子收回來時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她低著頭吃飯,吃到一半發現他幾乎沒怎麽動筷子。
“你不餓嗎。”
“下午在外麵吃過了。”他把湯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蘇念沒有再問,但她注意到他起身收拾碗筷時,右手在桌沿上撐了一下。很輕,像是身體的重心忽然偏了一瞬,又被他用掌根穩住了。
深夜她起來倒水。走廊的燈關著,路過書房時,門縫裏透出一線顯示器螢幕的冷白熒光。她聽見了一聲咳嗽——壓得很低,被手掌或袖口捂著,悶在胸腔裏,一聲接一聲。中間有一次換氣又急又淺,像被什麽東西在喉嚨裏擋了一下。她聽見他抽紙巾的聲音,聽見紙巾盒被碰翻,聽見椅子腿蹭過地板的短促尖響。
門開了一條縫。他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弓著,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拿著紙巾壓在嘴邊,紙巾上有暗紅色的東西,被螢幕冷白的光照得很清楚。他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團暗紅,然後把紙巾摺好扔進紙簍裏,動作很慢,和每次給她捲袖口時一樣。他把顯示器關掉,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然後端起桌角那杯茶想喝一口——杯裏已經空了。
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站起來,轉身時看見門縫外她的影子,腳步頓了一下。
“念念。”他的聲音有點啞,是被咳嗽磨砂過的、還沒來得及恢複成剛好溫度的聲音。他清了清嗓子,再開口時那個平穩溫柔的陸承淵又回來了。“怎麽還不睡。”
蘇念推開門。他臉色比平時白,額前頭發垂下來一綹,領口釦子鬆了一顆,手指上有沒擦幹淨的水漬。“你在咳嗽。”她說。“換季,”他說,“明天煮點梨湯。”她聞到空氣裏殘留的血腥氣,很淡,被茶味蓋掉大半,但還是能聞出來。
“梨湯要加冰糖。不要白糖。”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很輕。“好。加冰糖。”
第二天早上,廚房裏照常傳來焦糖的甜味。他端著托盤進來,杯柄朝右。蘇念接過托盤時看見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極淡的紅痕——大概是昨晚擦血跡時蹭到的,洗了很多遍還是留下了印子。她把鬆餅切成四塊,叉子落下去的力度和每天一樣,嚥下一口後把杯子放回杯墊上。“昨晚好像聽見你在書房咳嗽。換季了,煮點梨湯吧。”他沒有抬頭。“好。”
那天中午,蘇念在十二樓法務部找到了方晴。方晴正在隔間裏審合同,看見她推門進來,把筆放下了。“有什麽話晚上說。公司裏不安全。”“晚上來不及。”方晴看了她一眼,把隔間的門合上,百葉窗拉下來。
蘇念把兩張便簽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方晴麵前。一張是阿城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一張是方晴自己的,寫著那個跨省的地址。“車備好了,身份做好了,租房合同簽好了。這週五就走——本來。”
方晴沒有看便簽,看著蘇唸的眼睛。“本來。”
“他昨晚咳血了。”蘇念說。“不是換季。我看見他把咳了血的紙巾扔進紙簍裏,半夜一個人坐在書房。今天早上他端托盤進來時手背上還有沒擦幹淨的紅印。他還在對我笑,說梨湯加冰糖。”
她把阿城那張路線圖摺好推回方晴麵前。“我想等他能自己半夜倒水不用撐桌沿了再走。”
方晴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銀杏葉子已經落光了。她把手裏的筆放下。“蘇念,我用了三週時間偽造你的新身份。阿城用了他攢了六年的積蓄買那輛二手車。林舟坐在輪椅上,在天台風口裏守了好多個下午,替你數厲誌成手下那輛灰色轎車的出動規律,把時間寫在香煙殼背麵。我們不是讓你留下來給他燉梨湯的。”
“我知道。”
“他有錢,有醫院,有最好的醫生。他不需要你半夜起來給他倒水。你在拿我們所有人的賭注,賭一個關了你一年多的人能好起來。”方晴把便簽推回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法務部的人是不是從來不用感情用事。”
“對。”
“但你不是合同。你是方晴。”蘇念把便簽摺好放進口袋。“方雅把杯子留給你的那天,她沒等到花開。她說山茶葉比花好,花會謝,葉子一直都在。你繼承了她的杯子,也繼承了她沒做完的事。我在做我能做的事——不是留下來被他關,是留下來把他從那張撐不住的桌沿扶起來。”
方晴沒有接杯子的茬。她看著蘇念把那兩張便簽收回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靠在椅背上。“扶起來又能怎樣。你覺得他咳血好了就會放你走?他關了你一年多,用剛好溫度的水,剛好角度的杯柄,剛好夠你害怕又剛好捨不得跑。你覺得他咳血的第二天早上還端著鬆餅進臥室告訴你加冰糖——在他最虛弱的時候都不會叫醒你說念念我咳血了,他會在好起來之後把自由還給你?”
蘇念沒有回答。
“你留下來不是因為欠他一鍋梨湯。你留下來是因為你在乎他。”方晴的語氣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在法務部隔音的磨砂玻璃牆壁上彈回來。“一個在乎他的人,是跑不掉的。你還不如趁現在他還沒全好,他還沒讓阿城重新把監控開啟,他還沒把厲誌成派來追你的人請到別墅門口——現在就跑。否則等山茶花開了,你看見他站在花樹下麵,臉色好了,手不撐桌沿了,杯柄朝右端給你一杯剛好溫度的水——你就永遠跑不掉了。你連方雅沒等到花開的遺憾都會忘掉。”
蘇念站在原地。方晴站起來,拉開抽屜,把那份租房合同拿出來放在桌上。合同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用鉛筆記著一個新地址——和便簽上那個跨省的地址一模一樣。省人民醫院旁邊,步行十五分鍾,房東姓林。
“你那個跨省地址旁邊就是醫院。這個林房東——林舟的一個遠房親戚。林舟說你不欠他一頓快餐,但欠你一個不用撐桌沿就能站在院子裏看花的早上。他讓我把這個地址放在合同裏,說你什麽時候想用都可以。今天下午之前,阿城的車還在消防通道外麵,油箱是滿的。你可以直接上車,也可以等山茶花開完再走。但如果你選擇現在就讓我把鑰匙收回去,我姐姐沒做完的事,我替她做完。”
蘇念低頭看合同最後一頁那個地址。林舟的字跡,和他寫在香煙殼背麵的觀察記錄一樣清晰有力,隻是這次收筆時微微往上飄——大概是墊在膝蓋上寫的。她把合同合上,推向方晴。
“鑰匙我不收。地址也不改。山茶花開完我就走。”
方晴看著她,很想再說些什麽,但蘇念已經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蘇念。”方晴把那份租房合同拿起來放進抽屜裏。抽屜合上的聲音很輕。“方雅把杯子倒扣在檔案櫃頂上那天,她也沒等到花開。你覺得她後悔嗎。”
“她不後悔。所以你把杯子收走了。你也知道她不改主意。”蘇念沒有回頭。她推開門,走廊的光湧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