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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 24

作者:賈平凹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27 15:2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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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縣分店的事處理後,週一山主張攻打一下紅十五軍團以此來消除對預備旅的懷疑,杜魯成卻堅決反對。杜魯成說:做生意是不能逮住碗吃飽了還不丟手,要腦子活泛,啥賺錢乾啥,可預備旅不是做生意,點子多了,不一定都能點到向上。阮天保攻鎮為啥咱贏了,憑的是有城牆呀,離開了渦鎮,咱是人多還是槍好?打銀花鎮損失那麼慘重,還不汲取些教訓?週一山說:你能保證人家還在信任咱們嗎?失去了信任,以後預備旅的日子能好過嗎?杜魯成說:過不好總還是日子在過吧,以卵擊石那還有日子過嗎?咱現在是挑著雞蛋筐子上集,不是要擠人而是防著被人擠哩!週一山說:你不懂!杜魯成說:你懂?!兩人又爭吵不休,就說:宗秀你斷斷,看誰說的有道理?井宗秀說:你倆再說。杜魯成說:再說就打起來啦!週一山說:打啥哩,詞窮理虧了才動手哩!杜魯成說:你那腦子就是渦潭,轉得快,彆轉來轉去把自己也捲了進去!週一山說:渦潭不轉就死水啊!杜魯成說:是不是又該說你聽到什麼鳥語獸言呀?週一山說:我遺憾聽不懂犟驢的話!杜魯成說:你罵我?!週一山說:我冇罵!杜魯成抬起屁股走了。杜魯成一走,週一山也走了。井宗秀冇有動,還坐在那裡,一邊抽菸,一邊在嘴唇上、下巴上摸著拔鬍子。他思謀著,這麼多年了,紅軍四處攻城拔寨,卻冇有進犯過渦鎮,應該說這與井宗丞在紅軍裡有很大關係吧,如果去打紅軍,是能消除秦嶺專署和六軍對預備旅的懷疑,可憑預備旅眼下的實力,那怎麼去打呢,何況紅軍現在哪兒還不清楚。他說:那這樣辦好不好?冇有迴應,抬起頭來,才發現杜魯成和週一山不在了。隔窗望去,週一山是蹴在銀杏樹下不停地唾唾沫,而杜魯成卻從夥房裡拿了五個蒸饃在那裡吃,兩個腮幫子鼓得圓圓的,週一山說:彆噎住了。他又把一個饃塞到了嘴裡。井宗秀就出了門,往院外走去。

井宗秀在茶行找到了孫舉來,詳細詢問了紅軍幾次在三合縣分店借款的經過,問:你認識不認識那些人?孫舉來說:人家來都是找崔掌櫃的。井宗秀說:我問你認識不認識?孫舉來說:他們來無蹤去無影。井宗秀說:是神呀?既然數次來,又打砸了彆的四個店,肯定在城裡還有聯絡點。孫舉來說:崔掌櫃可能知道。井宗秀說:我問的是你!孫舉來說:好像補鞋匠也認識,補鞋匠在城東橋頭有個小鋪子。井宗秀說:這就對了麼,你哼哼唧唧的!孫舉來說:我對預備旅對茶行是一片忠心。井宗秀說:好呀!你再去一回三合縣,找到那個鞋匠,讓他給那些人講,能不能來攻打渦鎮。孫舉來說:攻打渦鎮?這才真是通敵啊?!井宗秀說:讓他們來,雙方做做樣子。孫舉來說:那這為啥?井宗秀說:彆的不是你的事。便給了十個大洋,說:這事對誰都不能說,說了你就冇命了。現在就去,如果半路裡逃跑,你家裡的人也就冇命了。我等你回來,回來隻準找我。

孫舉來不敢回家,當下出了北城門,心想這十個大洋不能都帶在身上,就掏出了兩個,將另外八個埋到那土坎梁後的路邊蘆草裡,剛刨出個土坑埋下,還要尋一個石頭壓在上邊做記號,鞏百林和賴筐子從虎山灣回來,孫舉來立即解了褲子蹲在那坑堆上。鞏百林問:孫舉來你乾啥哩?孫舉來說:屙哩。真的就努出一堆糞來。鞏百林罵了一句,和賴筐子走了。

鞏百林是從虎山崖回來的,因為輪流進鎮休息的時候,他連續抓了兩個特務,井宗秀讓陸林換防了他,他就依然帶了賴筐子。賴筐子的爹原先在鎮上擺過卦攤,給人看相算八字,爹死後,賴筐子參加了預備旅,就在鞏百林手下,也是其爹的秉性,見人就癡著眼看人家的五官、身形和走勢。鞏百林曾推薦著去給井宗秀當警衛,賴筐子不去,鞏百林說:你這個瓷?,跟著我有啥出息。賴筐子說:井旅長顴骨高,腮幫子那麼瘦,顴骨高腮幫子瘦的人是把彆人的肉要貼到自己臉上的。你這圓胖臉好,我就跟著你!鞏百林說:圓胖臉咋個好?賴筐子說:這話不能說,反正前途無量。鞏百林知道賴筐子的意思,嘴裡說這話你不敢再胡說了,心裡卻從此有了想法,也就冇再推薦賴筐子去給井宗秀做警衛,留在自己身邊,出門乾啥都在一塊兒。兩人都是本鎮的,鎮上的大大小小人差不多認識,有一天從虎頭崖進鎮輪休,就碰著一個人背了一簍掃炕笤帚在槐樹巷裡,賴筐子說:這人頭小眼光像點了漆,走路急碎步,一輩子發不起來。鞏百林就把那人叫住,問:你是哪裡人呢?那人說:西背街三道巷的。鞏百林說:你胡說,鎮上的鬼我都認得,你是鎮上人?那人說:我是來賣掃炕笤帚的,住在三道巷我姑家。鞏百林說:你姑父是誰?那人支吾著,鞏百林一把抓住,奪了揹簍翻看。簍裡裝了幾十個掃炕笤帚,下邊卻有一把短槍,當下拉到城隍院審問,才交代是方塌縣保安隊的,來刺探情報的。井宗秀下了處死令,鞏百林賴筐子就把那人用繩勒死。勒死了一個特務,鞏百林賴筐子在鎮上行走的時候,就格外留神那些陌生人,十幾天後竟又捉住了一個來鎮上耍猴的,也是逛山派來的特務。接連捉住了兩個特務,鎮上人都覺得驚訝,鞏百林也得意自己還能有這嗅覺,而井宗秀就緊張了,一方麵加強北城門口的崗哨,任何陌生人出入檢查格外仔細,一方麵把鞏百林賴筐子從虎山崖調回來成立了一個秘密小組,專門甄彆、跟蹤、調查、緝拿可能混進來的敵特人員和企圖叛變出逃的可疑分子。

但鞏百林、賴筐子並冇有留意到孫舉來的慌慌張張,孫舉來拉了糞後,兩天到了三合縣城,是找到了城東橋頭的補鞋匠,把要捎的話捎到了,還隨便打問了崔掌櫃zisha後埋在哪裡?補鞋匠說:屍體投到城外的縣河裡,怕早被魚鱉水怪的吃了。孫舉來趕到縣河邊,河水汪汪,他抓了一把沙裝在懷裡,哭了一場。又是兩天回到了渦鎮,因為正好是半下午,預備旅在北門外沙灘上操練,人很多,他冇有去挖那八個大洋,而井宗秀也在,看到了他,假裝到蘆草邊尿,悄聲說:晚上到南門口外渦潭邊等我。待到天黑,孫舉來在渦潭邊等,井宗秀來了,問:辦妥了?孫舉來說:妥妥的。井宗秀說:咋證明你辦妥了?孫舉來說:冇證明,但補鞋匠還給我說了崔掌櫃屍體被投到河裡餵魚了,我在河邊哭了一場,抓了把沙,要給崔掌櫃的兒女做個念想。他從口袋掏出沙給井宗秀看。井宗秀說:好,我信了你。你對崔掌櫃還那麼有情義呀?孫舉來說:他賙濟過我,我還冇報答哩他就死了。井宗秀說:哦,那你得報答。猛地一推,孫舉來跌進了潭裡,平靜的潭麵立即旋動起來,孫舉來還冒了冒頭,舉著手,井宗秀從懷裡掏出一遝陰票子也扔下去,水圈子越來越多,旋轉得越來越急,什麼都不見了,潭麵慢慢又恢複了平靜,月光像銀子一樣在上麵閃著。

幾乎一個月裡,渦鎮上彆的事情都冇有,隻是一天深夜安記鹵肉店關了門,突然門被敲響,安掌櫃還以為是井宗秀夜巡在他家門環上掛鞭子,開了門卻是孫舉來。孫舉來拿了一大遝錢票子要買三斤鹵肉,安掌櫃還說:半夜裡還吃這麼多肉!收了錢票,把肉切了。第二天早晨安掌櫃要拿了那些錢票去糧莊買米,卻發現都是些陰票子,罵孫舉來拿陰票子騙他,去了孫家論理,孫家人說孫舉來好些日子都冇見了,有人就嚷嚷孫舉來死了,安掌櫃遇見的是鬼。

孫舉來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變成鬼,鞏百林和賴筐子也在追究,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估摸是不是出遠門了,就不了了之。兩人倒是幾次從街上過,看到杜魯成在小酒館裡獨自喝酒,鞏百林說:杜魯成比我臉還圓,圓得冇下巴了,他也是能成事的?賴筐子說:咱還是和他近乎些好。就進去陪著喝酒。喝過了一次,後來又邀杜魯成喝了一次,喝高了,兩人勾肩搭背,還稱兄道弟起來。

分了手,鞏百林和賴筐子趔趔趄趄往城隍院去,130廟前的牌樓下站著個乞丐,拿了一隻碗和一個臟兮兮的布袋子。賴筐子說:他不是要飯的。鞏百林說:咋不是要飯的?賴筐子說:五官冇長開,腦袋像個土豆的纔是貧苦人,他光眉豁眼的。鞏百林上前抓住,喝問:你是乾啥的?乞丐竟說:你是乾啥的?鞏百林說:睜眼看看這身衣服,老子是預備旅的!乞丐說:我就要見預備旅的井旅長!鞏百林壓住就打,罵道:井旅長是你見的?!你是什麼人?打得那人鼻青臉腫,交代了自己是紅十五軍團的,但除了說要見井旅長,彆的再不肯說。鞏百林就拖著乞丐到了旅部。

井宗秀正在後屋裡和幾個婦女打麻將,花生進來附耳說:鞏百林他們又抓了個特務,就在大門口。井宗秀說:咋又抓了個特務,讓他鞏百林抓特務哩,他倒越抓越有了?讓進來吧。鞏百林和賴筐子扭著那乞丐進來,井宗秀還在打麻將,問:哪兒來的特務?那乞丐說:紅十五軍團的。井宗秀心裡咯噔了一下,忽然想起其兄,卻不便打問任何情況,說:zhengfu軍到處在追剿你們,你倒敢來刺探軍情,是要攻打渦鎮不是?乞丐說:我隻是送信的。井宗秀說:誰的信,信呢?乞丐便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饃,掰開了裡麵竟有疊著的紙條兒。井宗秀看了,上邊寫著:正要往秦嶺東南去,就走虎山灣,井水不犯河水,兩相平安。看畢,將紙條揣在懷裡,讓鞏百林賴筐子送人出十八碌碡橋。

鞏百林和賴筐子送那乞丐出了北門口往虎山灣走,乞丐提出讓賴筐子脫了鞋給他,他的鞋底磨破了。賴筐子說:咦,井旅長讓送你出十八碌碡橋,你又要我的鞋,你到底是什麼人?鞏百林也說:你狗東西太狡猾,把信能藏在黑饃裡,說,信上寫的啥話?乞丐說:你打我已犯了錯誤,不該你知道你要知道,還想再犯錯誤嗎?鞏百林就火了,說:我就再犯錯誤咋的?!將乞丐壓在地上,抽了褲帶,就纏在脖子上勒,一時勒不緊,乞丐掙紮著起身,賴筐子就過來,兩人各拉褲帶一頭,使勁地勒。勒死乞丐,在沙灘上刨出坑埋了,兩人吸過一鍋子旱菸纔回的鎮。

井宗秀看著紙條,雖然上麵冇有署名,已估摸這是井宗丞寫的,就想這麼多年了,他和井宗丞大路朝天,各走了一邊,冇有謀麵過,也沒有聯絡過,他是竭力避免和淡忘這個兄長,好像他們不是親兄弟,好像渦鎮從來就冇有井宗丞,好像井宗丞在這個世上壓根兒就冇有活過。可每當去了紙坊溝父親的墳上,去見到了老孃,或者清早起來腦子裡閃出第一個念頭,卻總是井宗丞的影子,他才知道井家的藤蔓上結著他這個瓜,還結著另一個瓜,他們是兄弟,猶如門的左扇和右扇,猶如鍁的鍁頭和鍁把,是冬天的樹枝,即便是被折斷了,那也連著皮啊!但井宗秀細細琢磨紙條上的話時,他又是幾多疑惑。紅十五軍團一直都在秦嶺西北一帶活動,怎麼就要往秦嶺東南去呢?“正要往秦嶺東南去”,“正”是什麼意思?“就走虎山灣”,為什麼是“就走”?“井水不犯河水”了,為什麼還要加一句“兩相平安”?便證實了這是在迴應孫舉來送去信的內容。井宗秀就把這事說給了杜魯成和週一山,杜魯成一聽就緊張了,說:我最擔心的事到底發生了。週一山看著紙條卻嘿嘿地笑。杜魯成說:你一直要去攻打人家,現在人家找上門,合你心意了?週一山說:是合我的心意。杜魯成說:週一山你要清楚,帶兵打仗這不是麻將桌上dubo,輸贏一兩個大洋無所謂,這來的不是一個縣保安隊,不是一個阮天保,你以為能打過紅十五軍團嗎?週一山說:你考慮得都對,雙方力量懸殊太大,可咱們需要他們來消除懷疑,他們也需要咱們能借道去東南,紙條上不是寫著井水不犯河水,兩相平安嗎,你知道井水不犯河水是啥意思嗎?杜魯成說:我是三歲娃娃?週一山說:這意思誰都懂,可這個井字我認為其中有兄弟情誼。杜魯成說:這不是將懷疑坐實了嗎?週一山說:後邊不是又寫了“兩相平安”嗎?杜魯成說:你是個鬼,看誰也都是鬼。井宗秀看他倆說不攏了又搗嘴,就說:我是這麼想的,咱先派人外出打探方圓六十裡之內有冇有紅十五軍團活動的訊息,如果冇有,那就罷了。如果有,這就是紅十五軍團真的要通過虎山灣,那預備旅就必須攔截,這是預備旅的職責。而紅十五軍團能先送信過來,這不是姓井的事,是他們還忌憚著這個預備旅,說明他們真的不是要吞食渦鎮,僅僅是借道。既然是借道,咱們就讓他們通過,咱首先要以預備旅和渦鎮的利益為上,他們有誠意,咱們也識時務,到時心知肚明瞭,槍聲喊聲越激烈越好,子彈卻往空中打。杜魯成、週一山都同意了這種想法,當下就決定派陳來祥去黑河岸,鞏百林去白河岸,打探紅十五軍團的訊息。

三天後,陳來祥和鞏百林回來,都彙報並冇有見到也冇聽到有紅十五軍團的任何蹤影。井宗秀這時候倒覺得那信是不是假的,問鞏百林把那送信人送去了哪裡,鞏百林說:你咋問這事?井宗秀說:那是不是壞人?鞏百林說:我就看他不順眼,把他辦了。井宗秀就再冇說什麼。

但是,茶作坊的方瑞義要去老縣城進一批麻袋,返回時帶了三個驢馱走到五鳳梁,站在梁上看見梁下的王村起了煙火,許多人都往梁上跑,問咋回事,說是紅軍在村裡燒了八戶財東家的屋院,還將兩個財東拉到村裡的集市上當眾鎮壓了。方瑞義也冇問紅軍為啥要燒房sharen,趕回來就把這事說給了陸菊人,陸菊人又報告給井宗秀,井宗秀說:看來信是真的。立即部署杜魯成陳來祥帶一半兵力上了虎山崖,和陸林他們進入工事,嚴陣以待,讓週一山夜線子鞏百林帶另一半兵力守護在城牆上。鞏百林還說:明明冇有蹤跡麼,卻突然就出現在五鳳梁,狗日的是天兵天將啦?!

到了第二天後半夜,黑河岸窯峪方向突然有了槍聲,井宗秀即刻上了城牆,週一山卻讓人拿了許多鞭炮,井宗秀說:拿這鞭炮乾啥?週一山說:空放槍太浪費子彈麼。井宗秀說:也彆太自信,如果發現有攻城的,不管是什麼人,不管人多人少,帶的是什麼精良武器,一定要守住鎮,就是人全戰死了,屍體也要堵住城門。然後他就騎馬出了北門洞,直奔虎山而去。到了虎山下,放了馬,馬又跑回鎮,他上了虎山崖,天已麻麻亮。當黑乎乎一片蝙蝠都吸在了崖壁上,一隊人影出現。這些人影似乎分成三部分,前邊是六七十人,隔開一段距離,中間是六七十人,再隔開一段距離,後邊又是六七十人。過了碌碡橋,前邊的六七十人又分成三行,一邊跑過來,一邊打槍。杜魯成也命令打槍,槍口都抬高了往空中打。槍聲一時很亂,崖壁上的蝙蝠又起飛了,但它們不知了該往哪裡飛,白天裡眼睛看不見,就在崖前亂成了黑雲。河灘裡先頭的六七十人已跑過了那一片耕地,後邊的兩部分人就攆上來,槍聲比先前更激烈。子彈是都朝著虎山崖打的,但全打在崖壁上,石片子亂濺,火星子亂濺,有一顆石子蹦起來傷著了一個班長,班長罵道:我×你孃的!舉槍往崖下打,河灘上便有人倒下了,立即第一部分的人都趴在了地上往崖上打槍,第二部分沿著河邊往過跑,跑過那兩岔路口了,再趴下來打槍,第三部分的人就快速地攆過來,槍聲如同了爆豆,崖上有人就中彈了。杜魯成問井宗秀:這咋辦?井宗秀說:槍抬高打,再看看情況。杜魯成就喊:槍抬高打!班長說:我往高處打哩,人家朝我頭上打哩!杜魯成說:打了你頭你也要抬高打!果然,崖頭上冇再朝下打,下邊的也把槍往河麵上打。三部分人合成了一部分,塵土騰起著往過跑。井宗秀一直觀察著,對杜魯成說:紅十五軍團雖然是帽子大身子小,但也不至於就這二百多人吧?杜魯成說:是不是一支先遣隊?井宗秀說:你注意著他們有冇有要往鎮上去,如果往鎮上去,就立即實打。杜魯成說:好像冇有去鎮上的意思,真隻是經過。井宗秀說:那就槍聲再激烈些!又是一陣疾風暴雨般的槍響,河灘裡的人已經全部過了兩岔路口,轉向白河渡口方向,那裡一片水蒲草,騰浮著紅色的花粉,如火如霜,人就隱隱約約不見了。而鎮北城牆上卻也起了響聲,並有了煙霧,杜魯成嚇了一跳,說:鎮上咋這陣了槍聲那麼稠的?井宗秀說:咱打哩讓他們也打些麼。杜魯成說:咋有了煙霧?!井宗秀說:他們放的是鞭炮。

渦鎮裡的人原以為這是一場惡仗,所有人都上了四麵城牆,準備了石頭、磚瓦和木棒,也抬了幾十個門扇要做擔架的,卻這麼短的時間裡輕輕鬆鬆地結束了。他們覺得像做夢似的,還坐在城牆上發怔,而虎山崖上的隊伍開始撤下來,總共陣亡一人,傷了三人。在河灘裡,陳來祥帶人打掃戰場,紅軍也是死了一個人,冇有扔掉的qiangzhidanyao,也冇有遺落的帽子和鞋。他們就在龍王廟旁挖了一個坑,把兩具屍體一塊兒埋了。

留下一個班後,其餘人撤離了虎山崖,井宗秀和杜魯成卻還在山上。兩人從青岡林子走到崖邊,在一塊平麵的白石頭上坐下了,相視一笑。井宗秀說:回去讓麻縣長給專署和六軍寫個呈件,預備旅攔截了一支去秦嶺東南方向的紅十五軍團的部隊,雖未攔截住,但戰鬥非常慘烈,敵我雙方均傷亡嚴重。杜魯成說:或許這次能給咱撥些軍餉吧。突然,林子裡嘎嘎地響了兩下。杜魯成回頭看時,並冇有什麼人,井宗秀說:是毛栗子爆哩。又是一聲嘎,就有一枚栗子飛來,在他們腳下蹦躂。杜魯成說:栗子?這山上還有栗子?他撿起來,栗子太小,他又扔了。井宗秀說:你冇注意呀,這些青岡林裡就隻有三棵毛栗樹。杜魯成說:毛栗子成熟了像是打槍哩。井宗秀說:你不是這裡人,這種樹不易活,果實成熟了就炸開四處散落,希望將來能多長些樹麼。杜魯成說:還有這種傳播種子的?哎,剛纔你看清了那支隊伍裡有井宗丞嗎?井宗秀說:看不清。杜魯成說:或許他不在,或許就在裡邊,他如果在,這是離開後第一次回來吧,卻冇有進鎮子。井宗秀冇有迴應,抬著頭看著空中。杜魯成見井宗秀冇說話,他就不再說了,也朝空中看。空中已冇有了一絲硝煙,有著一隻鷹,鷹好像在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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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十五軍團從麥溪縣和三合縣交界的熊耳峽向秦嶺東南的三個縣開拔,而井宗丞所帶的二百多人卻仍在方塌縣一帶打土豪滅匪盜,等在留仙坪給窮人分了田地又處決了磚瓦窯主一家四口,原本也是要追趕熊耳峽的大部隊,卻又受不得誘惑,去了三合縣的高壩村。高壩村後的山上產水晶,原先村裡家家都挖了水晶運到平原上去賣,雖不甚富裕,但也日子安穩,後來出了個叫高雲乾的人開挖了一口大洞,而且請了匠人專做眼鏡,幾年間吞併了所有小洞,成為一戶土豪,家裡就養了三個保鏢都背有槍,還修了小炮樓,炮樓上也架著一杆槍。凡是見有陌生人,一到門前的土場沿上,懷疑來者不善,便鳴槍警告。井宗丞對水晶以及水晶眼鏡冇有興趣,他惦記了那三四杆槍。去了高壩村,果然遭到高雲乾的抵抗,但二百多杆槍同時朝著高家屋院裡打,三個保鏢被打死了兩個,另一個和高雲乾拿了兩杆槍,從後窗跳出去,就往後山上跑。井宗丞窮追不捨,到了山上,山上有六七個水晶洞,高雲乾和保鏢鑽進一個洞。井宗丞不知洞的深淺,不敢貿然進去,往裡扔手榴彈,又嫌炸死了高雲乾和保鏢可能連槍也炸燬了,一定要捉活的,就在洞口守了兩天兩夜。高雲乾和保鏢仍是不出來。從村裡搬來大量的麥草穀稈,在洞口生火放煙。熏了半天,保鏢是出來了,手裡提著高雲乾的頭顱,說:我把高雲乾殺了,立了功,就饒我一命。井宗丞收了四杆槍,說:你是保鏢,你倒殺了他?!便一槍把他打死了。

得了四杆槍,井宗丞不願意再返回去走熊耳峽,直接從高壩村抄一條近道去秦嶺東南,這就是翻馬連山,進桃花峪,再從桃花峪西邊的駱駝梁過去進二苗溝,往南,順著泥河到老爺坡下的石砭溝,出溝是五鳳梁,過了梁便可以到達黑河岸。井宗丞清楚從黑河岸往秦嶺東南隻有渦鎮北的虎山灣。他想著這麼轉來轉去的竟然要經過虎山灣,可以回一趟渦鎮了,但六軍的預備旅駐在那裡,雖然井宗秀當旅長,但道不合不相為謀,他帶著隊伍能回去嗎?隊伍還在老爺坡的時候,井宗丞就派人先去虎山灣偵察情況,得知虎山崖上駐守著預備旅的人,完全控製了灣裡的通道,甭說一支隊伍通過,即便一隻狗,崖上的人成心要打狗,狗也是跑不過去的。井宗丞正犯愁,方塌縣的聯絡員攆了來報告了預備旅的口信,他哈哈大笑,說:人算不如天算,要瞌睡呀就來了枕頭!就寫了紙條讓一個偵察員扮作乞丐混進渦鎮去麵見井宗秀,他相信井宗秀會和他達成一種默契。他們住在了王村一個財東家,警告著村人誰也不得出村走漏他們的訊息,偏偏村裡有病人死了要埋葬,那財東參加葬禮時逃走了。得知財東逃到集市上散佈了訊息,他們去捉拿了並在集市上公開處決,接著又殺了另外的幾戶財東,燒了屋院。雖然派去送信的人遲遲冇有回來,也不能再等了,就決意強行要通過虎山灣。井宗丞做好了要打一場惡仗的準備,卻也心存僥倖,或許那紙條兒已送給了井宗秀,他就將隊伍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先行試探,依情況變化再改變隊形和進攻方案。井宗丞慶幸的是預備旅果然佯裝攔截,他們也就心照不宣隻放空槍,隊伍是僅傷亡一人而到達了白河岸,隻是遺憾到渦鎮北門外了冇能進去見井宗秀一麵。

隊伍千辛萬苦終於到達秦嶺東南的南平縣的香爐寨,得知紅十五軍團駐紮在山陰縣的馬王鎮,雖是兩個縣,但香爐寨距馬王鎮也就八十裡,當天就可以趕過去。井宗丞卻想再能籌備一些錢糧帶去表功,就先派人去馬王鎮聯絡,報告他帶隊伍三天後就到。香爐寨雖是小寨落,但臨著往東南的要道,寨後山上有個玉虛觀,觀裡的簽很靈,不但方圓幾十裡的村人去求財祈子問病,更常有販鹽販菜販水煙和瓷器的馱隊,經過了都要去燒香叩頭抽上一簽。香爐寨的人就靠玉虛觀吃飯,家家也都有客棧。隊伍一到,寨子裡的人跑掉了一半,冇跑掉的也都關了門,井宗丞一瞭解,這是以前來過蔣介石的隊伍,來過馮玉祥的隊伍,也來過逛山和刀客,來了都是要糧要錢,把寨子裡的豬羊雞狗都吃了,還殺吃了四頭牛三頭驢。井宗丞就在寨子裡宣傳紅軍不是官府的兵,也不是什麼土匪,隻殺土豪惡霸財東,不動群眾一針一線。為了證明,他把隊伍分散住到那些客棧,要求在誰家睡覺就付睡覺錢,吃飯就付吃飯錢。而將那兩戶逃跑了的財東家院門打開,搜出八擔糧食。原本是弄些糧食了帶到馬王鎮的,這時偏就分給二十戶窮困人家。分糧時,其中一戶人說:你們應該每一戶都分,家家都分糧,你們一走財東回來,就不會有人告密,這糧也就真能吃到肚裡。井宗丞也就把糧給每一戶都分了。有人又說:觀裡的老道冇分。另一人說:玉虛觀在後山上,離這兒遠,他不知道咱分糧了冇有。那人說:老道是神仙,啥事能瞞了他?井宗丞說:聽說玉虛觀的簽靈,我也去抽一簽。那人說:你給我們分糧哩,我給你說實話,你要去抽,咋抽都是上上簽。井宗丞說:我有那麼好的運氣,那搜出的糧食就不是八擔而是十八擔了!那人說:原先觀裡的簽有上中下,可去抽簽的人,尤其那些商人,抽了下下簽或中下簽心情不好,該佈施五個大洋的隻給一個大洋,後來老道就把所有簽都變成上上簽,來抽簽的都高興,有多少錢就拿出多少錢。聽說年初來了個販鹽的商人,抽了好簽,果真發了大財,還願時一次就佈施了二百個大洋。井宗丞說:那麼多?!那人說:老道是南平縣城人,家裡有老婆孩子,每年幾趟往家裡運錢的。這當了道士的怎麼還有家有室的?井宗丞嘴裡說:道士不比和尚,是可以有家的。心裡卻拿了主意。當天午後,就帶兵去了玉虛觀,他以為老道真能料事如神的,知道他們要去便逃走或關了山門的,可去了後,老道竟在廂房裡睡覺。井宗丞自己和一個兵就坐在廂房門口守著,令彆的兵在觀裡搜。那個兵悄悄給井宗丞說:團長,你住的客棧裡有冇有端飯送茶的女人。井宗丞說:有呀,客棧裡當然有。那兵說:你知道這些女人白天裡是給客人服務的,晚上就是妓女了。井宗丞說:胡說。那兵說:三排長給我說的。井宗丞說:你去把三排長給我叫來!那兵去叫三排長。三排長和一夥兵從觀裡的地窖裡、夾牆裡搜出了一千三百個大洋,幾個人抬著筐子過來,大聲喊:團長,狗日的果然有錢,我今輩子還冇見過這麼多的錢!他這一喊,睡在屋裡的老道醒了,撲出來時被井宗丞抓住了領口,說:知道我們是誰嗎?老道說:不知道。井宗丞說:你是個屁神仙!這麼多錢是你的?老道說:這,這,這是南平縣王掌櫃寄存在觀裡的,王掌櫃做的是官府的生意。井宗丞說:哦,那就是官府的錢了,這好,我們今日就拿走了。老道說:這不行呀,搶劫嗎?哪有搶劫寺裡觀裡的香火錢?!井宗丞槍一揚,一顆子彈叭地把屋簷上一隻麻雀打落在地,說:麻雀嘰嘰喳喳地煩,你給我囉唆?

抬了大洋離開觀回寨子,井宗丞拿了根樹枝,叫住了三排長,突然指著說:你給我跪下!三排長跪下了,卻不知咋的,井宗丞說:你是不是**啦?!三排長說:哪兒有妓?井宗丞說:你不是說客棧那些端飯送茶的女的都是妓?三排長說:我是這麼想的,那些女的屁股都大,肯定乾過那事。井宗丞說:那你去騷情了?隊伍初來乍到你就發情亂撩亂,要敗壞紅十五軍團的名聲的是?!三排長說:天呀,我哪能有那個膽,就是有膽,我有錢嗎?就發那麼幾個銅板,要掏睡覺錢要掏吃飯錢,我是讓×舒服把嘴餓著?你看麼,你看麼。竟當下解褲帶,掏出那東西來,用指頭在那東西的口口上一沾,手指淨淨的,說:要是我晚上乾了,這上邊還會有水水的,這冇有麼,冇有麼。冇料,他再用指頭去沾,那東西卻硬起來。井宗丞拿樹枝子打了一下,那東西一下子軟下去,說:給我把它管好!

把大洋分裝在幾個袋子裡,買了一頭毛驢,馱上了麻袋,隊伍向馬王鎮進發。半天後,走到一個山埡,迎麵來了一匹馬,騎馬人是紅十五軍團的一個參謀,對井宗丞說:首長讓我到香爐寨迎接你們,你們卻上路了!井宗丞說:你身上帶紙菸了冇,讓我先過過癮。井宗丞知道宋斌吸菸,這個參謀總能給他買到紙菸,隨身攜帶。參謀說:還有半包,但我隻能給你一支。井宗丞點著紙菸,連吸了三口,一點菸縷都冇有,全進了肚,半天才從鼻子出來。參謀說:部隊駐紮在馬王鎮和崇村兩個地方,明天要在崇村開乾部會議,首長讓我接到你們了,通知你就騎上這馬直接去崇村報到開會,而我帶他們到馬王鎮。井宗丞說:這麼緊火的!蔥村,叫這麼個名字,那裡盛產蔥?參謀說:是崇村,上麵一個山下麵一個宗,就是你井宗丞的宗。井宗丞說:啊讓我上山啊!參謀說:崇村離這兒五十裡,你順著倒流河一直往前去,村子就在河邊,村口有哨兵的那就到了。井宗丞說:怎麼是倒流河?參謀說:這河是由西往東流的,流到棄甲山那兒又往西流了。井宗丞就騎上馬走了。

倒流河並不大,岸上的路一會兒爬到坡上,一會兒又落在河灘,沿途都是酸棗刺和狼牙刺,一叢一叢的,稍不留意,就掛破馬腿。井宗丞心情還不錯,唱起了小曲,就看到遠處坡根有一縷一縷煙柱,先以為是山裡人家在燒地裡的禾稈,走近了卻是無數堆雲,還作想這雲是從地裡生了往天上去的,還是天上的雲落下來要生根,那雲柱就散開了,瀰漫得看不見了河穀。井宗丞自言自語:這是騰雲駕霧的上天啦?!卻遺憾收了四杆槍和那麼多大洋卻馱去了馬王鎮,若自己帶著,軍團長見了該要表揚他了。黃昏時分到了溝穀稍開闊處,左手坡上有了一個村子,村口的大碾盤上蹲著一隻狗,狗站起來了,是個哨兵。井宗丞認不得哨兵,心裡想人咋還有長得這麼像狗的?就問:這是崇村嗎?哨兵卻認得井宗丞,說:是呀井團長。井宗丞說:在哪兒開會?哨兵說:我不知道開會,阮團長他們在村子最高處那個山神廟裡。井宗丞就下了馬,牽著順一條小路往上走。小路兩旁都是油鬆,像是列隊歡迎似的,井宗丞驀地就看到了鬆下的一堆腐葉上長著一簇水晶蘭。在渦鎮的時候,井宗丞跟爹去過白河岸的山上,他是見過水晶蘭的,以後的十多年裡,跑動了那麼多地方就再也冇見過。這簇水晶蘭可能是下午才長出來,莖稈是白的,葉子更是半透明的白色鱗片,如一層薄若蟬翼的紗包裹著,蕾包低垂。他剛一走近,就有二三隻蜂落在蕾包上,蕾包竟然昂起了頭,花便開了,是玫瑰一樣的紅。蜂在上麵爬動,柔軟細滑的花瓣開始往下掉,不是紛紛脫落,而是掉下來一瓣了,再掉下來一瓣,顯得從容優雅。井宗丞伸手去趕那蜂,廟前有三個小兵喊了聲:井團長來了!跑下來,說:你不要掐!井宗丞當然知道這花是不能掐的,一掐,沾在手上的露珠一樣的水很快變黑。但蜂仍在花上蠕動,花瓣就全脫落了,眼看著水晶蘭的整個莖稈變成了一根灰黑的柴棍。井宗丞說:這兒還有嬌氣的水晶蘭?小兵說:我們叫它是冥花。井宗丞說:多難聽的名字,叫水晶蘭!小兵把馬牽走了,井宗丞說了句:給馬擦擦汗。向山神廟走去。

山神廟也就是兩間土崖,一邊門扇上寫著:狼是山神爺的賬房,一邊門扇上寫著:蛇是山神爺的門鎖。徑直進屋,一推門,嘩啦,兩扇門上架著一簸箕灶灰就撒下來,迷了滿臉滿身,眼睛便睜不開了,便有三個人撲上來反扭他的胳膊,壓倒在了地上,同時腰裡的槍被下了,綁腿上的刀子也被拔了。井宗丞叫道:乾啥?這乾啥?手上已戴上了銬子,腳上也拴上了鐵鏈子,鐵鏈頭吊著一個大鐵鎖。一個聲音在說:井團長,對不住啊,我這是執行上邊的命令。聲音是阮天保的聲音,但井宗丞的眼睛還是睜不開,他使勁地擠眼皮,終於睜開了半隻眼,果然是阮天保,就坐在泥塑的山神像前的供案上。井宗丞說:這是咋回事?阮天保說:我這裡有軍團長宋斌的命令,你看看。哦,你現在冇辦法看,那我給你念念:阮天保團長,鑒於井宗丞犯有嚴重的右傾主義罪行,命令你在他一到崇村,立即逮捕。井團長,你聽清了嗎?井宗丞說:這不可能,軍團長為什麼要逮捕我?阮天保說:命令上不是寫著你犯有嚴重的右傾主義罪行嗎?井宗丞說:右傾主義?什麼是右傾主義?!阮天保,是不是你偽造了命令?軍團長要逮捕我那我到馬王鎮逮捕就是了,為啥卻在這裡逮捕?!阮天保說:你想想,你是啥人,山中的獅子豹子一樣的,力氣大,槍法好,軍團長他們能收拾住你嗎?我也怕你呀,我隻是逮捕你時耍了個小聰明,而命令我敢偽造嗎?咱倆冇仇呀,我是和你弟有過節,可那早就過去了,你我都是一個陣營裡的人,我和你有什麼仇呢?飯熟了嗎?門口的小兵說:飯早熟了,南瓜熬豆角,就等著井團長來的。阮天保說:那去端飯呀,井團長走那麼長的路應該早饑了。井宗丞說:孃的×!這裡邊肯定有貓膩,阮天保你必須給我說個青紅皂白!阮天保說:冷靜,井團長,你是有文化的人,平時都不罵臟話麼。井宗丞說:我就罵啦,×他孃的,什麼是右傾主義,我做錯啥事了關我?吃他孃的什麼飯,狗日的阮天保你給我說清!阮天保說:好,好,你不吃就不吃了,我可是肚子也饑了,那我得去吃呀。一走出門,屋裡那三個兵也跟了出來,門就哐啷閉起來鎖了。

屋裡黑暗下來,隻有窗戶透進來的微亮使山神爺的琉璃眼睛還閃著光,外邊有了嗚嗚的響,是風從屋後的山坡上往下跑,再往門縫裡鑽,吹起了供案下的那堆香灰。井宗丞窩在那裡,頭暈得像一盆糨糊,他似乎覺得自己在做夢,夢裡發生了突如其來的變故,便努力要清醒,一個愣怔,他是坐了起來,就搖了搖頭,伸手還要揉揉眼睛,但伸手的時候,手上戴著銬子。井宗丞明白這一切都不是夢,自己是被逮捕了,手銬腳鐐地被逮捕了。革命武裝鬥爭了這麼多年,以為自己力氣大,槍法好,英英武武,原來都是因為有手腳,束縛了手腳就成了一堆肉?!井宗丞冤恨得咬牙切齒,憤怒地大聲吼叫。門外邊有看守的兵,一個說:讓我喝一口。一個說:就剩二指了,你又冇癮,喝啥哩!他們喝著酒,不理井宗丞。

到了後半夜,阮天保和他的警衛邢瞎子點著鬆節油來了,把鬆節油插在山神爺那張開的手中,火焰忽大忽小地跳躍著,四壁的人影就如鬼一樣忽高忽低。井宗丞已經吼叫得聲音沙啞,阮天保掏出了一支紙菸點著了吸著,他冇有再稱井團長,而是軟和地直叫著井宗丞的名字,說:宗丞,你用紙菸羞辱過我,我還是要給你吸一支的。就又掏出一支紙菸塞在井宗丞的嘴裡,井宗丞呸地把紙菸唾了,說:我要見軍團長!阮天保說:既然軍團長下的命令,他還肯見你嗎?何況軍團長和參謀長明天纔會從馬王鎮過來。井宗丞說:那政委呢,政委最瞭解我的,我要見政委!阮天保說:宗丞,有些話我不願意給你說,你逼著我說,蔡一風在馬王鎮也被關起來了。井宗丞驚叫一下,說:啊蔡政委也被關了?!這是要乾啥,這是要乾啥?蔡政委和我鬨了這麼多年革命,冇有秦嶺遊擊隊哪裡會有紅十五軍團,倒把我抓了連蔡政委也抓了!阮天保說:宗丞,這話你不要說,就是蔡一風平日有這種情緒啊才和軍團長慢慢有了矛盾的,你當著我的麵說這話,讓外人聽到了不把我也牽連了?井宗丞說:我講的是不是實情?就放聲哭起來。阮天保是從來冇見井宗丞哭過,哭起來的聲音像是氣從喉嚨裡往出噴,斷斷續續,疙疙瘩瘩,但冇有眼淚。他說:宗丞,你不要哭,你這哭得像刀子在我心上攪麼。你講的是實情,我不去說是秦嶺遊擊隊救了平原遊擊隊,還是平原遊擊隊救了秦嶺遊擊隊,可我阮天保若不是到秦嶺遊擊隊來,我現在或許叫狼吃了或許拉著個打狗棒走村串戶地要著吃哩。井宗丞見阮天保突然這般說話,他就不哭了,說:我近來一直在外頭弄槍弄糧的,軍團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阮天保說:你還知道你一直在外頭?在外頭多暢快呀,天不管地不管的,多逞能呀,就你有戰功呀!井宗丞說:那麼說,是有人看不慣我了,連累了蔡政委?阮天保說:是你連累了蔡一風,也是蔡一風牽連了你,你們是一夥的,眼裡還有誰呀?!井宗丞說:這是忌妒,這是胡說!阮天保說:這是軍團長說的。我再給你說吧,在留仙坪整頓的時候,是繼續留在秦嶺西北還是往東南建立新的根據地,兩種意見不統一,宋斌和蔡一風矛盾公開。蔡一風認為去東南太冒險,弄得不好會葬送紅十五軍團,宋斌指責蔡一風表麵上是膽小謹慎,實質是西北一帶是他的老窩,他可以繼續為所欲為。宋斌他是軍團長,他還代表著省委和秦嶺特委的意見啊!等到部隊來到了這一帶,而你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迴歸,宋斌就認定蔡一風和你是要分裂紅十五軍團呀。井宗丞說:分裂紅十五軍團,要分裂我還到這馬王鎮和崇村嗎?!他宋斌懂不懂打仗,他疑心這麼大……阮天保說:你不要給我說這些。井宗丞說:那我要見他!阮天保說:他明天會來的。井宗丞說:我現在就要見!阮天保,我從來冇求過人,這一次我求你,你帶我去見他,或許是他不瞭解情況,我給他當麵把話說清,他會知道我是個什麼人的。你想想,抓了蔡一風和我,原秦嶺遊擊隊的老人手怎麼想,就是再抓人,全抓了,這下來的仗還怎麼打?你押著我去見他吧,我不會跑的。阮天保說:你一定要見他?井宗丞說:你放開我腳上的鐵鏈子,手繼續銬著,我跑不了。阮天保說:唉,誰讓咱都是從小耍大的!當下就交代了邢瞎子和門外的兩個兵,押了井宗丞去了馬王鎮。

井宗丞是冇有了腳上的鐵鏈子,手銬著,還拴了繩子,但他們並不走井宗丞從山埡來崇村的原路,而上了山神廟後邊的山,邢瞎子說翻過山進那邊溝裡走是條近道,限天明就可以趕到馬王鎮。但從山後下溝的時候,經過一個崖嘴,邢瞎子說:井團長,這要抓著石頭才能下的,我給你解了銬子吧。同時也解了拴在身上的繩子。井宗丞說:邢瞎子,我會念你好的!邢瞎子說:井團長,你真不該來崇村。井宗丞說:秦嶺專署懸賞一千個大洋捉不住我,倒讓你和阮天保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我收拾了!邢瞎子說:你不要恨我,也不要恨阮團長,崇村是你的坎麼。井宗丞說:我的坎?邢瞎子說:崇字是一座山壓你宗啊!你先下,手抓牢,腳蹬實了再慢慢鬆手。井宗丞便先下去,說:山壓宗?頭正好就在了邢瞎子的身下,邢瞎子把槍頭頂著井宗丞的頭扣了扳機,井宗丞一聲冇吭就掉下去了。

邢瞎子返回崇村,阮天保還在廟裡吸紙菸,問:辦妥了?邢瞎子說:妥了。阮天保說:佈置一下,明天軍團長來了,讓他也看看井宗丞逃脫的現場。

***

在轄區攔截追殺了紅十五軍團,使渦鎮安然無恙,秦嶺專署通報嘉獎了麻縣長,六軍也隨後撥給了一批軍火,渦鎮的東西外城牆上用石灰搪了十六個圓圈,各寫著固若金湯、安民一方的標語。這些圓圈有房子大,在夜裡也白得生硬,狼就遠遠地避開,鎮上的牲口市場上,即便有尾巴梢扁平的豬,仍是被人放心買走。狗似乎在減少,預備旅在許記暖鍋店輪流吃過幾天狗肉,所有飯店都有了狗肉,顧客不絕。而老鼠又驟然增多,從龍馬關來賣老鼠藥的擺了地攤,堆放了幾百條新鮮的或是早已乾枯了的老鼠尾巴,滿口白沫地吹噓他的藥:小老鼠吃了順地倒,大老鼠三步就……一抬頭,城牆上有浮雲,浮雲裡有了馬。

那不是天上落下來的浮雲,也不是浮雲裡有了馬,是真馬,馬上坐著井宗秀。井宗秀除了早晚巡查外,他喜歡起了在城牆上走馬。兩匹馬都膘肥體健了,今日騎這匹,明日騎那匹,城牆上並不寬,但馬行走飛快,顯得十分放鬆。井宗秀尤其得意著在傍晚時分,他騎在馬上能將剪影印在天幕上,看到了白河黑河夾鎮流過,是兩條白練,岸後遠遠的千山萬巒中殘陽如血,層林儘染。

整個冬天都是暖暖和和過去著,隻說過了正月,身上的棉衣棉褲該脫下了,但風卻從所有的峪裡往出刮,有掃帚風,刀子風,跟頭風,在河灣的沙灘肆意糾纏,還有乾枯著的蘆葦、蒲草和毛臘蒿全在嗚嗚,如鬼哭狼嚎。差不多有三四個夜裡,渦鎮總有一種很異樣的響動,明明知道這是老皂角樹上的人皮鼓在自鳴,但又隻肯相信那是風在把沙土打在窗紙上和屋瓦上的,而這一天清早起來竟發現下了雪。雪厚得一筷子插下去就冇了,雪仍在撕棉扯絮地下。拿了推板子和鍁趕緊清理,就瞧見雪上仍有了馬踏出的蹄窩,說:這麼大的雪旅長還巡查啊?!對麵屋簷上往下掉冰淩,有人答了話:天冇亮的,我看到夜線子、陳來祥帶兵就出了北門哩。這邊的說:是又打仗呀?那邊的說:去收錢糧的吧,趁著下雪,人都會在家裡的。打什麼仗,整天打仗呀?!這邊的說:你嫌打仗啦?打你的嘴!他來……自家屋頂上的雪往下溜,呼啦一下雪全部溜下來把人要埋住,後邊的話冇說出來,鞏百林和賴筐子就紅鼻子紅耳朵的到了跟前。被雪埋住的人又從雪裡露出來,說:鞏團長啊,冷不?鞏百林說:冷麼。那邊的說:冷還在外邊走呀?鞏百林說:不走誰保護你呀!賴筐子就朝那人臉上看,那邊的說:你看啥哩,我是特務呀還是內奸?賴筐子說:人咋就變成豬了?這邊的人就進了屋,收拾著劈柴要在火盆上生火,嘟囔道:你纔是豬變的人哩。

鞏百林是有了特殊的差事要去老縣城的,他又是叫上了賴筐子。從中街出了南門口,河邊的柳樹上雪壓折了三枝樹股,一隻斑鳩臥在水邊。鞏百林去捉斑鳩,斑鳩冇有動,原來凍死成硬疙瘩。船公正解了纜繩,他高聲問:河上更冷,拿酒了嗎?賴筐子把那死斑鳩扔去了渦潭,平平靜靜的潭麵即刻旋轉了,仍是輪盤。賴筐子說:井旅長咋就要你去請匠人?鞏百林說:彆人請不動呀!賴筐子說:那將來你也負責蓋鐘樓呀?鞏百林說:這是鎮上的大事麼。賴筐子說:我咋覺得把你從秘密小組踢出來啦。鞏百林說:誰踢我,我兩頭兼著,知道不知道重用?賴筐子卻扭頭喊:你冇拿酒?回家拿去!

井宗秀一直謀算著改造渦鎮的街巷,卻總是內憂外患騰不出手,也再是糧錢畢竟短缺。就在年後一個早晨,睜眼睡醒,太陽從窗子上照進來紅堂堂一片,一種莫名其妙的熱流充盈在體內,於是躊躇滿誌,決定實施自己的想法。他當然要征詢杜魯成、週一山的意見,隻說他們又要爭爭吵吵,自以為是,冇料一致地讚同,覺得改造街巷既是為了實戰的需要,也是關乎渦鎮麵子的事,他們甚至找來了方塌、三合、桑木諸縣的縣誌來做參考。那些縣誌上標繪出的縣城結構不是南、正、北三條街,就是南、正、北和東、正、西六條街,而相同的都分成六部,即東南部,東北部,正東部,西南部,西北部,正南部,至於巷,那就有十五巷的有二十巷的。渦鎮現在的街巷雖也是布落勻稱,排列有序,但如何在這偏狹的格局裡把所有街巷都改修成半截,使其分而相連,隔而相通,續之又斷,斷之又續,既要堂而皇之,又要神秘莫測,這就需要高明的策劃和設計。井宗秀就派了鞏百林去請老縣城的任老爺子。

任老爺子本是老縣城任記錢莊的大少爺,家境殷實,卻自小愛好做木匠,後被送去省城又讀的是土木工程,畢業後一直在秦嶺專署規劃局供職,後因牽涉到一樁貪汙案,心灰意冷,還鄉重操了木匠舊業,竟先後有了七十二個徒弟,師徒們常被請去在各縣城擴修街巷,營造仿古建築。漸漸年事高邁,身體又不好,近些年就很少接活了,在家喝茶,吸菸,閉目養神。

鞏百林、賴筐子當天趕到老縣城,老縣城的雪下得小,僅是雞爪子雪。去了任家,說明瞭來意,家裡人說老爺子病了,大門也冇進去。第二天兩人把槍藏了,還買了一封糕點,提著再去,任家人仍是說:老爺子病著,不見人的。大門隻開了個縫隨即就關了。鞏百林就躁了,第三天兩人再去都背了槍,用腳踢門,任家的人便都慌了,領著去後院。老爺子是端了個茶壺坐在一張藤椅上,又瘦又小,一窩白鬍子,說:你們是渦鎮來的?鞏百林說:國民六軍預備旅井宗秀旅長派我們來的,你知道井旅長吧?老爺子說:井旅長英雄!他怎麼就想起要改造渦鎮?鞏百林說:渦鎮是新縣城啊!老爺子嗬嗬嗬笑起來,突然問:你們那兒有個開壽材鋪的楊掌櫃?鞏百林說:你還知道楊掌櫃?!老爺子說:我們十二年前就認識,我還給他說,得給我留副棺啊!鞏百林說:他已經死了。老爺子說:死了?他比我還小就死了!那壽材鋪還在?鞏百林說:在是還在。老爺子說:哦,那就好。鞏百林就這樣把任老爺子請到了渦?鎮。

井宗秀熱情接待了任老爺子,親自陪同到渦鎮的每一處觀看,然後在許記暖鍋店請吃狗肉。任老爺子說:我從來冇有見過也冇有聽說過哪個縣城的街巷全是半截的,這建一個迷宮啊?井宗秀說:迷宮好呀!我不喜歡直出端入的街巷,螞蟻窩都是層層疊疊,繞來繞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麼。渦鎮改造之後,它不僅是固若金湯的軍事城池,還要成為整個秦嶺裡最奇特的名城。任老爺子說:建是可以建,但這麼建顯得城裡散亂,一個城要有一個城的風水,要有城的魂,得有一個什麼建築能把所有的建築統領起來,這樣看似混亂著,其實它是有儘數的,譬如鐘樓。井宗秀說:鐘樓?那就建個鐘樓啊!我第一回到老縣城,鐘樓的印象很深,掛了那麼大個鐘,一敲響,把什麼樣的聲音都遮住了!任老爺子說:那是聲聞於天。井宗秀說:這四個字好,咱就要建鐘樓,將來把這四個字刻了碑掛上去。任老爺子說:那你想把鐘樓建成個什麼樣的?井宗秀說:咋好咋來。任老爺子說:你是主人,你要個什麼樣我建個什麼樣。井宗秀卻說不出什麼樣了,問:老縣城那個鐘樓有多高?任老爺子說:十三丈高吧。井宗秀說:就那個樣子,咱十四丈,站在黑河白河岸上就能看到!井宗秀非常地興奮,他讓任老爺子再仔細察看地形,選擇鐘樓位置,圍繞著鐘樓規劃所有的半截街巷,儘快能拿出個草圖來。

此後的七天,任老爺子就一手拄著柺杖,一手還端他那個小茶壺,在渦鎮裡轉悠,鞏百林就跟著,不能跟得太緊,也不能隔得太遠,始終在視野中,保障著安全。而任老爺子要吃飯了,喝酒了,可以進任何飯店酒館,鞏百林會過去給掌櫃說:這是井旅長的客人!便不需掏錢。至於住處,任老爺子在城隍院住了一宿,倒自己去尋到了楊記壽材鋪,提出讓他住那裡畫草圖。井宗秀給陸菊人打過招呼後也應允了,安頓好後,還和杜魯成、週一山專門去楊記壽材鋪看望了一次。三個人返回的時候,經過老皂角樹下,井宗秀說這裡是鎮的中心,比畫著怎麼砍了老皂角樹,再拆掉四周的那些房子,鐘樓就建在這裡。週一山說:這老頭還真能建鐘樓呀?井宗秀說: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老頭本事大哩,秦嶺這邊有名的兩個師傅,一個是我當年的畫匠師傅,一個就是他。你問問魯成。杜魯成說:就是。週一山說:他是不是對咱不放心?井宗秀說:這咋講?週一山說:他哪兒不住,要他和他以後來的徒弟就住壽材鋪,是準備著棺?井宗秀說:哦?這老狐狸!就給杜魯成說:讓鞏百林把吃的喝的供好,告訴他,所有的工程一完,會給他成倍的工錢哩!

隔了一夜,井宗秀卻改變了主意,說先建鐘樓,鐘樓能弄出氣勢,然後再拆舊的街巷修新的街巷。任老爺子倒吃了一驚,說:那我得趕快叫幾個徒弟來設計方案呀,這又得最好的木料和磚瓦了。井宗秀說:這些你不要操心。

陸菊人這些日子都是在方瑞義那兒忙活著,新的茶作坊做起黑茶後,原先的作坊就單獨批發銷售青茶,而開了春,即將收清明前後的新茶了,就需在黑茶作坊那裡再蓋幾間平房。房子才蓋了一半,雪下得大停了工,雪消後繼續施工,陸菊人琢磨著往年都是茶販子從秦嶺東坡一帶的茶場把新茶馱來,茶行何不派人去茶場直接收購呢,既降低茶的成本又能保證茶的質量,她就想到了麥溪縣分店的王京平。王京平是渦鎮上最懂得茶品質的人,任何一杯茶,他隻要喝上一口,便能說清這茶是哪兒產的是什麼牌子,存放了多久,派他去收購茶最合適。但如果把王京平抽回來,就得給麥溪分店再派臨時掌櫃,思來想去,隻有原茶作坊的淩雲飛。陸菊人已經給淩雲飛談過了話,冇料淩雲飛的老孃在下雪天滑了一跤,頭先著地,就昏迷不醒,一家人每日都在娘耳邊呼喚,仍是不應也不睜眼。陸菊人隻好把這事放下,請了陳先生前去診治,陳先生號了脈說:植物了。陸菊人說:人咋是植物?陳先生說:這不吃不喝不醒的躺著是不是和植物一樣?淩雲飛就哭,說:墓冇拱,棺也冇做,啥都冇準備呀!陳先生說:這倒不急,你娘還要這麼躺上一年兩年的。過了三天,淩雲飛來找陸菊人,說他老孃已經是這樣了,也不需要伺候,有他媳婦守著,他可以去麥溪分店的。陸菊人感激著淩雲飛,讓他在家再守娘幾天,等王京平掌櫃回來了再去。

一切安頓停當,陸菊人纔去了茶行,卻在街上遇著賬房沉甸甸挑了兩個筐子,筐子上蓋了麻布。賬房一見陸菊人就說:茶總領,我這就交上去呀。陸菊人說:誰是茶總領,你是茶總領。賬房笑了笑,說:我知道我重幾斤幾兩,事情都過去了,我要給井旅長說,還你個名分。陸菊人說:彆這麼說,你當著最好。挑的啥呀要給誰交上?賬房說:給杜魯成呀,他來傳的井旅長的話,我是能有多少就上交多少,也就這不到兩千個大洋了。陸菊人說:預備旅咋這時候要錢?賬房說:要建鐘樓呀,說是要買最好的木料和磚瓦的。陸菊人說:你口口聲聲叫我是茶總領,這麼大的事不給我吭一聲?賬房說:井旅長冇給你說?我以為你們說好了的。陸菊人生了氣,說:挑回茶行!開春要收新茶的,你把這錢上交了,還收購茶不收購,還辦茶行不?擔回去!賬房就把兩筐大洋又挑回了茶行。

剛到茶行,陸菊人虎著臉說,這錢冇有我同意,誰也不能動它,就又數說起賬房,賬房不回嘴,隻是垂頭喪氣。陸菊人就問:杜魯成現在是不是還在等著?賬房說:等著。陸菊人說:那你現在就去,說是我把錢扣住了,這是收購新茶的錢,神鬼都不能動的。如果硬要,我立馬離開茶行,你也立馬離開。賬房說:我不敢說。陸菊人說:你就要說,他吃不了你!

賬房去給杜魯成回了話,杜魯成氣呼呼來茶行找陸菊人,陸菊人卻不在了。夥計說:她給我交代了,說你如果來了,讓到130廟裡去找她。杜魯成說:她不來見我,讓我去找她?!但他還是去了130廟,王媽卻告知,寬展師父和茶總領才走的,可能去山上尋找能做尺八的竹子了吧。杜魯成罵道:她是屁茶總領!給了她茶總領的名分,她就這般搗亂呀!一回到城隍院便給井宗秀說陸菊人的不是:茶行是你委托她經營的,她倒拿住你了?!井宗秀悶了半天,說:她說的也是個理。杜魯成說:那這鐘樓還建不建?井宗秀說:夜線子回來了冇?杜魯成說:回來了,冇弄下多少錢,五十多個大洋。井宗秀冇再說話,倒喊蚯蚓:蚯蚓,蚯蚓,你燒的茶呢?!蚯蚓趕緊生爐子火,井宗秀自己提了壺去夥房裡添水,回頭說:等她回來了我去和她說。

陸菊人和寬展師父去了紙坊溝那片乾枯的竹林,並冇有找到適合做尺八的竹子,但她們三天不回去,就住在了玄女廟裡。而井宗秀也冇到茶行去打問陸菊人回來了冇有,他想出了另一個辦法,乾脆去把老縣城中的鐘樓拆了複原在渦鎮。他為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妙想也感到了吃驚,驕傲地告訴給了週一山。週一山說:我哭呀!井宗秀說:嗯?週一山說:我咋就想不到這一點!拆了老縣城中的鐘樓,那不是咱省下多少錢的事,是把那裡的脈毀了,氣散了,縣zhengfu彆再想搬回去。

陳來祥帶了百十人去拆舊鐘樓,一椽一磚卸下來都編成號,不能損壞,不能亂碼,然後一船一船運回渦鎮。鐘樓的基台是青白石條,也得運回去,在挖時,挖出了一條大白蛇,幾個兵就打死了蛇,正好街上一個賣唱的藝人路過,看見了要蛇,說剝了皮可以蒙做二胡,這些兵就讓藝人去買酒。藝人買了十斤酒,喝罷了就把鐘往渡口抬。鐘很大,四個人手拉手才能合圍,用繩索綁了套上八抬杠子,抬是能抬得動,但鐘高,無論把繩索扭挽在鐘的半身上,抬起來鐘沿還是蹭著地。陳來祥找來個平板木輪車,把車放在一個土坎下,讓拖了鐘到坎上再往車上溜。陳來祥是站在車的右邊扶著鐘,指揮著坎上的人拉緊繩索慢慢往下鬆手,冇想拉繩索的其中一人突然放了個屁,大家撲哧一笑,繩索鬆了一下,鐘突然就跌下來,先砸在車上,車一滑,鐘就把陳來祥壓在了下邊。眼看著陳來祥半個身子被壓住,血從口鼻裡往出流,眾人慌作一團,忙都跑到坎下掀鐘,好不容易把鐘掀翻了,陳來祥眼珠子暴出來,已經冇了氣。

這一船隻拉了陳來祥回鎮,屍體一停在陳家的院子,陳皮匠就暈倒在地上,鎮上的人擠滿了院子都哭。井宗秀、杜魯成、週一山正招呼著任老爺子和到來的十二個徒弟吃飯,得到訊息,井宗秀眼淚就流下來,說:咋能出這事!打了多次仗他連一根頭髮都冇損過,咋就這樣死了?!週一山連連打自己臉,恨在拆舊鐘樓時冇選個黃道吉日,也後悔為拆運的事自己還訓斥過陳來祥,說:咳,這是在祭奠哩,他是要給渦鎮的鐘樓祭奠哩!等他們都趕到陳家,陳皮匠已經醒來,一見井宗秀就抱住老牛一樣地哭。陸菊人和陳來祥媳婦在給陳來祥換衣服,舊褲子襖被血糊著脫不下來,陳來祥媳婦拿了剪子要剪,苟發明說:不能用剪子,這時候不能有鐵。陸菊人就用手撕開了血衣血褲,陳來祥的肋骨和胯骨全露出來,腸子一堆,又破了,爛肉糞便血水攪在一起。陳來祥媳婦又哇哇哭,陸菊人推開她,用白布將屍體腰以下裹了,穿新褲子,苟發明說:等等。他在院子裡找小石頭,一時找不到細長的小石頭,把玉米芯子掰下一節拿過來,先用麻紙蓋了陳來祥的臉,再將玉米芯節兒塞到陳來祥的肛門。說:眼睛是魂出冇的地方,肛門是魄門,彆讓魂魄跑了。旁邊人說:人都死了還守什麼魂魄?苟發明說:這是瞎子郎中給我說過的,人死了也有假死的,先守住魂魄口,說不定要活過來呢?苟發明這麼一說,大家就盼望著陳來祥或許是假死吧,等把靈堂都佈置了,該辦的事都辦了,仍還不走,一直到了夜裡,陳來祥依舊硬邦邦地躺在靈床上,才說:是死了,真的死了。唉聲歎氣離去。井宗秀、杜魯成、週一山是最後離開的,井宗秀給杜魯成說:跟咱一塊兒起事的,已經死了好多個了,你明日找一塊好石頭,讓石匠把他們的名字都刻上,將來就豎在鐘樓前。這些兄弟生前冇跟咱過上好日子,咱應該讓後世人都記住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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