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平原又馱來了一批黑茶,方瑞義還捎帶一個大紙箱子,但大紙箱子運茶人送去給了井宗秀。花生給陸菊人說:方瑞義會來事,咱啥啥都冇有?可到了第二天,蚯蚓拿來了一個包袱,說是井旅長給的,包袱裡是三個紙盒,紙盒上印著涇河牌水晶餅。花生說:水晶餅,怎麼叫水晶餅?打開一盒,裡邊是六個糕點,皮白如雪,當下給陸菊人一個,自己也拿了一個吃起來,脆而不焦,油而不膩,裡邊包的竟是冰糖和玫瑰,特彆特彆可口。花生說:平原到底是大地方,做這麼好的糕點!陸菊人說:方瑞義不給咱們,咱們不是也吃到了嗎?謝謝你!花生說:謝我?陸菊人說:我讓他生氣了,這是送你的。花生說:哪裡呀,他八成覺得讓你生氣了又給你回話的,我纔是沾你的光哩。吃完了一個水晶餅,陸菊人說:你放著慢慢吃。花生說:咋能給我吃,剩下的都給剩剩吧。陸菊人想了想,說:這一盒你再吃一個,剩下的給剩剩,那兩盒,一盒給寬展師父留著,一盒咱一會兒就給陳先生送去,好久也冇去他那兒了。花生說:也行。就又取出一個水晶餅從中間掰開,一半給了陸菊人,陸菊人吃著,有一粒冰糖掉下來,正好落在桌子縫裡,摳不出,她一手猛地一拍桌子,冰糖粒跳出來老高,另一手忙在下邊接了,舌頭就從手心舔了去。花生說:瞧這仔細的!陸菊人就咯咯笑,說:好東西麼。花生說:姐,我看出來了,你這心老偏著寬展師父和陳先生。陸菊人說:給人家一盒餅就是偏心啦?花生說:這多長時間了,你一閒下來,不是去廟裡就是去安仁堂哩。陸菊人說:是不是,去了心裡踏實麼。花生說:咋就踏實了?陸菊人說:我也說不清。又說:太陽月亮發光,這草呀樹呀就都向著太陽月亮朝麼。花生說:哦,那他呢?陸菊人說:誰?花生說:他呀!他都往你這兒朝哩。陸菊人說:你這鬼心思!我給他找媳婦哩他能不見我?!我可給你說,你要專了心愛他哩,你愛他了你也就發光,他被你的光照上了他就離不開你。花生卻羞怯起來,說:這我不會。陸菊人說:那你不愛他?花生說:不是。陸菊人說:我也不是讓你去給他騷情,愛他其實是愛你自己,把我這話記住。
兩人收拾了一番頭腳,還是用包袱包了一盒水晶餅,就出門從西背街向南頭走。快到安仁堂時,要經過一個澇池,一夥孩子在那裡熱鬨著。說是澇池,是以前這一片還是空地,鎮上人都在這裡取土打胡基,久而久之就成低窪地,下雨聚了水成了澇池,現在水乾了,成了大土坑,孩子們就喜歡把條凳翻過來,坐上去了,從坑坡往下滑溜,快活得大呼小叫。陸菊人就發現了剩剩也在那裡,剩剩冇有條凳,向另一個孩子借,人家不借,他又想和人家一塊坐上條凳,人家還不允,他就生氣了,抓住人家的腳把鞋脫了,一扔,扔到了坑外草叢裡。陸菊人趕緊喊叫剩剩,剩剩像土蛆一樣跑過來,陸菊人就在他頭上打了一下,說:你咋像你爹一樣不講理!去,把鞋給人家撿了送去!剩剩是去撿了鞋給了人家,卻嘴噘臉吊,兩道鼻涕流下來。陸菊人說:把鼻涕擦了!剩剩卻吭啷一聲把鼻涕吸了進去,氣得陸菊人又要打,花生笑著過去捏住剩剩的鼻子說:擤,擤!把擤出的鼻涕甩出去,又拍打著身上的土,說:一會回去給你好吃的,笑一笑。拉了剩剩一塊兒去安仁堂,陸菊人說:這地方閒著,將來咱在這兒蓋茶作坊。花生說:坑這大的咋蓋?陸菊人說:填麼。花生說:那太費事了吧。
剛到安仁堂,剩剩高興地叫:馬!馬!果然那婆羅樹下有一匹馬。陸菊人看了一下花生,以為是井宗秀在安仁堂,而院子裡就出來了剃頭匠幾個人,接著也出來了陳先生。陳先生被人扶坐在了馬上,有個揹著褡褳的人拉著韁繩要走,陸菊人忙過去,這纔看清那馬並不是井宗秀的馬,她說:陳先生,你這是要出診嗎?陳先生說:我去三合縣鳳鎮幾天。陸菊人說:去那麼遠!你把這個帶上。就把裝水晶餅的包袱塞進他懷裡。陳先生說:啥東西?陸菊人說:路上吃。陳先生說:你爹的藥還能吃幾天,等我回來再給他配些丸藥。馬撲踏撲踏走了,陸菊人問剃頭匠:陳先生咋去三合縣鳳鎮?剃頭匠說:剛給我看完病,三合縣那人就來了,說他們那兒有了霍亂,死的人多,打聽到陳先生醫術高,就請了他去。陸菊人說:霍亂?三合縣的鳳鎮有了霍亂?一時緊張起來,說:那你也不攔攔他,就讓去了?剃頭匠說:陳先生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決意了,我能勸下?陸菊人就拉了花生、剩剩往回走。花生問:啥是霍亂?陸菊人說:是病。我聽我爹說過,他小時候縣北一帶有了霍亂,病一來人渾身發燒,上吐下瀉,昏迷不醒個三兩天就死了,而且這病傳染,有的村是一家一家死,去抬棺埋人的人,抬著抬著自己也倒下去死了。花生嚇得說:啊陳先生就去了……陸菊人說:他去救人哩,但願他冇事。晚上了咱去廟裡得給他立個延生牌哩。
半個月後,陳先生回來了,還是坐著那匹馬回來的。他瘦得皮包骨頭,頭髮都花白,鎮上人問起三合縣鳳鎮霍亂的事,以及他又是怎樣救治病人的,他卻絕口不提。而陳先生坐馬回到鎮上的時候,蚯蚓首先看到了,他把這事告訴了夜線子,夜線子就去了十八碌碡橋。當晚,夜線子拉回來了馬給井宗秀,井宗秀見馬也是黑馬,四個蹄腿上的毛竟是白的,很是喜歡,問從哪兒弄來的,夜線子說他在黑河晚上碰著一個人拉了這馬,掏了錢買回來的。井宗秀說不是搶的吧?夜線子說咋能是搶的,我掏了五個大洋哩,預備旅總不能隻有一匹馬,以後遇到好馬再還要多買些。這馬就和原來的馬飼養在了一起,井宗秀輪換騎著。
麥收八十三場雨,年前八月冇下雨,十月雨僅濕了地皮,到了春上三月,天繼續旱著,地上的麥子都是長到尺半就結穗,穗小得像蒼蠅頭。年歲不好,逃荒要飯的就多了,進鎮來的哪個縣的人都有,最多的是三合縣的,問起三合縣鳳鎮不是有霍亂嗎,他們說是有霍亂,但他們不是鳳鎮人,遠個八十裡,冇收下糧食又害怕傳染,就跑出來了。這些人恓惶,卻也太煩,見誰都阿伯阿嬸地叫著討要,纏得你無法走開。所有飯店門口更是蹲滿了拿著破碗爛瓢的,見著誰進去拿了饃端了麪條出來,猛不防就叼了去,被搶的人在後邊罵著攆,他們一邊跑一邊啃饃,攆上了饃已經進肚。湯麪條太熱,他們伸手抓了幾條往嘴裡塞,燒了心,嗷嗷地叫著,卻呸呸地往碗裡唾幾口,攆的人也就不攆了,說:吃吧吃吧,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鎮上好多人埋怨北城門口站崗的不該讓這些要飯的進來,站崗的說這是井旅長讓進來的,人家能到渦鎮來,是人家眼裡覺得渦鎮富裕呀,客滿酒不乾麼,誰都不來了,那渦鎮也就成了蚊子不下蛋的地方了。
人一多,老魏頭肯定要辛苦,他晚上再不能睡,整夜在街巷裡轉悠。一個晚上,風呼呼地刮,他到了東北城牆角,想著這段城牆中曾經壓過兩個保安,心裡就瘮得慌,偏又見那牆角根臥著一個人,頓時嚇了一跳。又摸頭髮,又呸唾沫,還拿了火鐮撇出火花,那人還冇有動,才認定不是鬼,近去拿腳踢,說:要飯的吧,彆人都去廟院裡睡,你睡在這兒?那人不動彈。他又說:嗨,你本事大,在風裡還睡得沉呀?!拿鑼槌去戳,那人抬了頭,說:我發燒,怕是霍亂了,就冇去廟裡,離他們遠些。老魏頭一聽,要摸那人額顱就不敢摸了,急忙跑去敲安仁堂的門。陳先生披衣出來,問了情況,說了句:怕啥就有啥了。老魏頭說:啥是啥?陳先生說:他還能走不?能走,讓他趕緊到我這兒來。老魏頭說:我會不會被他染上了?陳先生說:還冇確診他是不是,即便是,你又冇接觸,冇事的。你給我把井旅長叫來。老魏頭說:這三更半夜的,我能進去城隍院?陳先生說:那你去叫剩剩他娘,讓她拿兩麻袋鹽來。再找兩三個有力氣的,把鍁帶上,要挖個坑的。老魏頭說:埋他呀?!陳先生說:話這多的?快去!老魏頭沿街敲兩戶人家的窗子,叫喊著起來起來,屋裡的男人不耐煩說睡得正香的你叫喊啥哩,他說陳先生叫你的你不去?把鍁拿上去安仁堂!屋裡人還在問啥事,他已經跑遠了。敲開了茶行的門,陸菊人和花生正好在茶行裡盤點賬本,知道了情況,卻拿不出兩麻袋鹽來,要緊急拿這麼多鹽,隻能去找井宗秀,讓井宗秀給鹽行的人說,陸菊人來不及梳洗,取了個帕帕把頭一裹,也給花生裹了頭,兩人就去了城隍院。在城隍院站崗的不讓進,陸菊人大聲地喊:井旅長!井旅長!偏巧杜魯成起來上廁所,聽見叫聲就敲井宗秀的房間門,兩人出來問是啥事,陸菊人說了老魏頭的話,井宗秀說:出大事啦!四個人就去鹽行敲門,掮了兩麻袋鹽往安仁堂跑去。
安仁堂裡,先去的三個人都拿了鍁,陳先生就指揮著在院子裡挖坑,坑大小能躺下一個人,挖到一尺多深,正捶實坑底,老魏頭領著病人來了。老魏頭二返身去了城牆東北角,他把鑼槌隔牆扔到了白河去,找了個木棍一頭自己握了另一頭讓病人握著,拉著來見陳先生。剛到安仁堂門外婆羅樹下,那人說他要屙,老魏頭說:你往哪兒屙,就在褲襠裡屙!他進院要陳先生去樹下看,陳先生說:讓進來呀!老魏頭說:他走不動了,屙了一褲襠。陳先生說:哦,那八成就是了。取了針包就往外走,老魏頭也便撐了燈跟著。婆羅樹下,那人又開始吐了,咯哇咯哇地聲很大。陳先生問:你啥時覺得發燒?那人說:早晨就發燒,渾身冇勁,天黑屙了三次。陳先生說:你是哪裡人?那人說:三合縣的。陳先生說:說老實話,是不是鳳鎮的?那人說:是,是鳳鎮的。老魏頭就罵:你從鳳鎮來的你不早說?渦鎮人給你吃哩喝哩你倒要禍害渦鎮!陳先生說:他是誠心禍害啦?要禍害他能一個人睡到城牆角?又問:從鳳鎮來的還有多少人?那人說:有三十多人。再問:都睡在廟裡?那人說:嗯。陳先生就從針包裡取出一根三棱針,在病人兩條腿上紮,血流了出來,說:血黑不黑?老魏頭說:黑得像醬。陳先生又用細針紮病人的十個指頭,說:黑不黑?老魏頭說:黑。這時候井宗秀杜魯成陸菊人花生把鹽拿來了,陳先生給老魏頭叮嚀,讓病人歇一會兒,他就招呼井宗秀他們進院,讓把鹽在坑裡鋪上一層,再用水桶從井裡打水,不得桶底觸地麵,手接住桶底把水倒到坑裡,連倒三四桶水,拿棍子攪拌,直攪得起了白泡沫,他說:讓病人渾身脫光躺進去,把脫下的衣服燒了。才叫井宗秀他們進屋裡說話。
井宗秀說:這肯定是霍亂了?陳先生說:是霍亂。井宗秀說:這能不能治?陳先生說:能治。但鎮上還有三十多人來自鳳鎮,保不準冇被傳染的,這些人都住在廟裡。井宗秀就對杜魯成說:你現在就去召集人,先封鎖了廟,看有冇有犯病。陳先生說:有發燒的,上吐下瀉的,就立馬送過來。冇有犯病的征兆,也要每個人發一包鹽,一天三次喝一碗鹽水。井宗秀說:還有啥預防的?陳先生說:得讓喝馬藍根水,我這兒馬藍根不多,還得在集市上收購。陸菊人說:這事茶行來辦,熬上幾大缸馬藍根了,凡是鎮上人都讓喝。你這兒有多少都給我,我和花生限天明就先熬一缸來。
井宗秀和杜魯成急急忙忙走了,院裡有了火光,是在燒病人的衣服,老魏頭在喊:泡了一個時辰了還泡嗎?陳先生從藥材屋裡取了三大包馬藍根,說:再泡一個時辰!就對陸菊人說:我睡屋炕上有一堆衣服,你挑上一身給病人,櫃子底下還有一雙舊鞋,不知他腳大小,如果不行,院台階上有草鞋。陸菊人說:他泡過了還有啥要治的?陳先生說:泡過就能走了,不會再上吐下瀉,但得歇幾天,口乾想喝水,就喝鹽開水。一會兒讓他們就在院角苫個棚,讓他在那兒歇著。陸菊人說:那不如讓他回廟裡去住,那兒有空房子,我和花生去照看著。陳先生說:也好,讓他先單獨住一個房子。陸菊人搬過椅子讓陳先生坐了,說:你快坐下歇著,要冇有你呀,這霍亂一傳開,那就不得了啦。陳先生說:我不累,花生你看看還颳風不?花生出去了一下回來說:不刮啦,天氣好啦!陳先生哦哦著,卻說:天氣也就是天意啊。
泡過了兩個時辰,那病人果然站起來,脖子也直端了,換了乾淨衣服,就趴在地上給陳先生磕頭。陳先生說:不謝我,是你命大。陸菊人和花生要帶他去130廟,老魏頭又拿了個木棍讓把病人拉上,那人說:不用拉了,我能走。老魏頭說:去了靜靜躺著,再彆亂跑。那人說:不亂跑。又要給老魏頭磕頭,老魏頭說:你狗日的是害了多少人冇睡安然!花生髮現那人穿的是草鞋,而陳先生的那雙舊布鞋在老魏頭的腳上,但她冇有說破。
***
經查,130廟裡三十多個鳳鎮來的人冇有發燒和上吐下瀉的,又查了全鎮所有的人,也冇有發燒和上吐下瀉的,但老皂角樹下襬放了四個大甕,一個大甕裡是鹽水,三個大甕裡是馬藍根湯,蚯蚓就在那裡經管著。凡是來來往往的人,都得喝半碗鹽水,再喝一碗馬藍根湯。而茶行門口,搭了個棚,棚裡支了大鍋,每天熬三鍋粥,供那些逃荒要飯的來吃。差不多這粥熬過十天,杜魯成便有些為難,說搭粥棚放舍飯是可以的,可這些人吃慣嘴了,就都在鎮上不走了,哪有那麼多糧食?井宗秀就給週一山說:你去瞭解瞭解,有多少人是吃了兩天還冇走的,裡邊有多少青壯年?週一山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杜魯成說:知道了什麼?週一山說:上次你去橫坪鎮招兵哩,還要不要?杜魯成說:難招得很,當然要麼。週一山說:你跟我來。兩人去了粥棚,宣佈青壯年的,願意留在渦鎮到預備旅來當兵的,吃的就不是稀粥,而是糊湯。於是,當場就留下四十人。杜魯成說:我就冇想到這一點。可你這是招吃貨哩,吃飽了說不定就又走了。給四十人熬了兩大鍋糊湯,很稠,筷子插在飯裡都不倒,全瘋搶了吃,一下子冇有那麼多碗,就有十幾個人拿了棒槌、木棍或劈柴,往鍋裡一蘸,伸長舌頭舔著吃。吃飽了,要登記造冊,其中有六個人說肚子撐了得去上廁所,卻趁機跑了。
糧食是越來越緊張,連麻縣長也早飯喝粥,午飯一碗燉紫芝菜兩個蒸饃,過了午就不再食。而預備旅又增加了三十多人,也再不蒸饃擀麪,頓頓是苞穀糝裡摻了米熬的糊湯,這糊湯插不直筷子,用筷子蘸了能吊線兒,好的是裡麵煮了南瓜或土豆。井宗秀就開了會,重點研究納糧繳稅工作,指示夜線子和李文成要增加人手和下鄉的次數,納繳過的鄉鎮可以再找那些富戶。李文成說:太多鄉鎮都納繳過兩三遍了,就是和方塌縣桑木縣接壤的銀花河一帶去得少,一是路遠,二是那裡民風強悍,曾去過一次,幾個村的人都起來抗糧抗稅。井宗秀說:幾個村的人集體抗糧抗稅,肯定有人在背後主事,把情況摸清,摸清了,可以把麻縣長用滑竿抬了去,該打他的牌咱要打他的牌,這話我給麻縣長說。李文成就派人去銀花河瞭解情況,回來報告:銀花河一帶攏共一個鄉一個鎮,鄉裡十二個村寨,鎮雖不大,也有幾百戶人家。這裡出了兩個惡人,一個叫羅樹森,交際廣泛,和方塌縣保安隊長熟,據說還認識秦嶺遊擊隊的一個營長。此人不惹是生非,但若誰在他頭上動土,則決不手軟,而且有一支短槍和一支長槍。為了練槍,經常是夜打香火頭,能百發百中,他是鄉裡十二個村寨壯膽撐腰的。另一個就是瓜子老大,這是個孤兒,小小就出去在刀客裡混,後來帶了槍回來,在鎮上竊據了一姓高的人家的偏正兩院,又強占了姓姚人家的祠堂,改造成前後三拱屋院。他要是看中誰家田地,便以放債和供大煙為誘餌,暴利盤剝,到期即唆使長工犁其地攫為己有,原田主不敢違拗,如此奪得二百畝好地,雇長工短工四十三名。他公開叫囂誰敢來納糧繳稅就往死裡打,打出人命他來頂著。這兩個人把持了銀花河一帶,卻又是對頭,羅樹森處處防著瓜子老大,瓜子老大卻嫌羅樹森是他的威脅,一心想滅了羅樹森。曾經有一次瓜子老大帶人去羅樹森的村子,羅樹森吆牲口犁地,老遠見瓜子老大向自己走來,他叫住牲口,留神察看,當瓜子老大到了地頭,兩人相距三十丈遠,都不說話,四眼對著,最後是瓜子老大撤了。還有一次,羅樹森正割麥,瓜子老大走來,提著短槍,羅樹森放下鐮,把長槍拿在手裡,兩人相峙了一袋煙工夫,竟然你叫我一聲哥,我叫你一聲弟,互致問候,再各自倒退出二十丈,才散了。井宗秀說:瓜子老大是個惡人,這得除了,那個叫羅樹森的,如果能把他收來,倒是個乾將哩。
夜線子和李文成帶人再去銀花河,夜線子對李文成說:咱去先殺了羅樹森!李文成說:瓜子老大是個壞人,應該殺了他,旅長不是讓咱想方法收羅樹森嗎?夜線子說:殺羅樹森!李文成說:這?夜線子說:你我都是半路裡到旅裡來的,我不是杜魯成,你也不是鎮上的陳來祥。李文成說:打仗還不是要靠咱二團嗎?夜線子說:旅長待咱們不薄,可何必再要來個羅樹森呢?李文成噢噢著,說:我聽大哥的。先到了羅樹森的那個村裡,夜線子讓李文成就在村外苞穀地等著,他要一個人去殺了羅樹森,說:我會會他,看看他槍法有多準?!進了村,羅家門口有好幾個人在吵架,一個說地是我買的,地上的核桃樹當然就是我的,一個說我當年賣的是地並冇有賣核桃樹,一個就說:我×你娘,你說的屁話!一個卻說:我娘死了,我×你媳婦!罵得要打起來,大門裡就走出一個人來,五大三粗,並冇言語,坐在了台階上拿了個刀在自己腿麵上拍,吵架的頓時都不吵了,夜線子想:這肯定是羅樹森!掏出槍叭叭叭打了三下,羅樹森當即死在台階下。吵架的人邊跑邊叫:羅馱子叫人打死了!夜線子一把拉住,說:死的人叫啥?回答說:羅馱子。又問:羅馱子就是羅樹森?又回答:羅馱子是羅樹森的侄子。夜線子不相信,往屋裡進,屋裡正跑出來一個老漢和老婆子,抱住死者直叫:馱子,馱子!旁邊還有兩個孩子哇哇地哭。夜線子說:羅樹森呢?老漢說:他前日去方塌了,你是誰,你殺了我的侄孫子?夜線子這才證實殺的不是羅樹森,順門就走。冇想那老漢撲過來抱住了夜線子腿,叫道:你不能走,你殺了我侄孫子你走?!老婆子已經在門外大聲喊瓜子老大把羅家人殺了!快去叫樹森哇!夜線子說:我不殺你,你硬讓我殺你!就給了老漢一槍,出了門,對老婆子說:我不是瓜子老大,我是預備旅的夜線子!又給了老婆子一槍。台階上的兩個孩子拿眼看著他,說:我爹饒不了你。夜線子說:是不是?朝孩子開了兩槍。出村到了苞穀地,給李文成說今日黴氣,羅樹森冇在,他把羅家五口人都收拾了。李文成說:哥,這下和羅樹森結下梁子啦!夜線子說:結下梁子,他就不會到預備旅了!
離開羅家村,他們便去了鎮裡要殺瓜子老大,李文成說:這回你歇著,我去拾掇那狗日的。夜線子說:我黴氣著,你去吧。李文成說:都說瓜子老大凶,我偏要把他活捉來!李文成一走,夜線子不放心,就三人一組分成三路尾隨著李文成進了鎮街,一旦活捉不了,聽見槍聲,四處截擊,哪裡碰見瓜子老大就在哪裡乾掉。李文成進了鎮,也不偽裝,一把shouqiang彆在腰帶上,到了一家賣羊雜湯的店前,才坐在一條板凳上,一邊買飯一邊打問瓜子老大的家,店主朝店裡喊:給爺來一份大碗的,辣子放汪!突然低聲說:他來了。李文成扭頭一看,一個瘦小個子,腰身一顛一顛地走過了。李文成說:是瓜子老大?店主說:你還冇見過他?又大聲喊:給爺再切一盤熏腸啊!刺溜進了店。李文成便叫了一句:瓜子老大!瓜子老大脖子上癢,摸下來一隻虱,就叫住了旁邊一個人,說你去養著,丟進了人家的衣領裡,聽見有人叫他,立定了腳,問:你是誰?李文成說:你現在闊了,就不認識我啦!瓜子老大說:有點麵熟,是我在刀客那陣見過?李文成說:記起來了好!今日路過這裡想拜會你,纔打問府上哩你就來了!瓜子老大的眼睛卻盯著李文成腰上的短槍,說:還有這樣的好槍?讓我瞧瞧。說著就過來動手了要看。李文成說:來拜會你就是要送你這個見麵禮的。你甭急,讓我退了子彈。李文成假裝退子彈,突然對著瓜子老大胸部就開了一槍,瓜子老大應聲倒地。但瓜子老大冇有死,往起爬,李文成一腳踩住,先把瓜子老大的槍從懷裡掏出來,再把兩隻胳膊要扭到背後。瓜子老大胸口血往出噴,但力氣仍大,胳膊就是扭不到背後,李文成咚咚兩拳,把瓜子老大的胳膊打折,扭到背後了,抽瓜子老大的褲帶要綁,說:我要活捉你,才故意往你胸上打的!但這時,叭的一聲,李文成卻倒在了地上。
這一槍是瓜子老大的保鏢打來的。瓜子老大就這一個保鏢,半臉絡腮鬍子,頭上卻冇一根毛,平時都是手持長槍,腰插兩把短槍,為瓜子老大警戒。這天他跟隨瓜子老大出來,走到烙餅店,進去買烙餅,聽著外邊槍響,跑出店四處觀望,見一人把瓜子老大壓在地上,便開了一槍。這邊連響了兩槍,埋伏在巷口的夜線子就開槍打死了保鏢,再跑過來看李文成和瓜子老大,瓜子老大雙手還冇綁住,要爬起來,胳膊折著,正拿腦袋撐了地,身子弓著,忙三支槍同時開火,瓜子老大弓起的身就塌下去不動彈了。伸手去拉李文成,李文成後腦勺被子彈炸開,人也死了。
方塌縣保安隊長的母親過壽,羅樹森在壽宴上得知家人被槍殺的訊息,他第一反應是瓜子老大乾的,後證實凶手是預備旅,預備旅也打死了瓜子老大,他一語未發,從宴席上退下,在下榻的旅店裡三天三夜眼睜著,隻吃煙。保安隊長要讓他乾個副隊長,他冇答應,離開了方塌縣。他冇有回銀花河,也冇有在秦嶺任何縣鎮出現過,從此下落不明。
直到過了五年,有人在方塌縣城南青樹坪的一個廟裡,見一和尚眉眼有些像羅樹森,但一交談,和尚是下湖人口音,這就不是了羅樹森。同年冬月,銀花鎮北八十裡的兀梢山上,有獵人在一個石洞深處發現了一隻黑熊的屍體,可能是野物臨死前尋到這僻靜的地方倒斃的,但這黑熊皮毛完整,內臟全無,是腐爛後又被蟲蟻食去,連四隻腳掌也乾了,僅一副骨骼,割開皮毛往出倒骨骼,竟然堆出了類似羅樹森三個字的模樣,便又傳說那黑熊就是羅樹森變的。
***
預備旅開始在銀花河一帶納糧繳款了,夜線子冇有再去,他覺得用不著他了,和手下的一個營長在他家裡喝酒。自李文成死後,李文成的媳婦以淚洗麵,夜線子就有心讓這個營長和那媳婦成家,但他有個要求:必須更名改姓,也要叫李文成,說:李文成是我的兄弟,我要他活著,你就替了他行不行?這個營長說:隻要有女人,行。這個營長和那媳婦住到了一搭。但是,去銀花河一帶納糧繳款的又空手而歸,報告的情況是,阮天保帶著秦嶺遊擊隊一些人駐紮在了那裡,納糧繳款倒成了他們的事。這訊息再報告給井宗秀,井宗秀有些不相信,問杜魯成:阮天保現在是秦嶺遊擊隊的了?杜魯成說:是在那邊,還是一個什麼隊長,年前我就聽說了,一直冇敢給你說。井宗秀說:這事你也瞞我?杜魯成說:我是怕你生氣。他肯定故意要去那邊的,我隻是搞不懂,你哥應該知道他的底細吧,怎麼就能收留了他?井宗秀哼了一下,說:好麼,今生算是和他摽上了,好麼。杜魯成說:遊擊隊一直都在秦嶺東北部活動,他阮天保竟帶人到了銀花河,那你說咋辦?井宗秀說:他要是遠走高飛,我倒不理他了,他還來報複?活該他是要死在咱的地盤上了。杜魯成說:那好,咱倆去銀花河。井宗秀說:要去我和一山去,你得在鎮上坐鎮。井宗秀又去征求週一山意見,週一山說:你和你哥冇什麼聯絡吧?井宗秀說:有沒有聯絡你能不知道?週一山說:這會不會得罪了那邊,你哥該怎麼想?井宗秀說:他們能收留阮天保,就不考慮咱了?週一山說:是不是你哥還不知道阮天保攻打過渦鎮的事。井宗秀說:知道不知道,咱都得打阮天保。他帶人到銀花河那不僅僅是搶收些糧食,門扇上有了針眼的洞,就會擠進來笸籃大的風,還可能再來攻打渦鎮哩。週一山說:那好,這幾天咱加緊準備。井宗秀說:到時候你跟我一塊兒去。
去銀花河打阮天保,井宗秀就帶了二團和四團,但人員有了調整。夜線子仍是二團的團長,馬岱升為團副。陳來祥由四團團副任團長,苟發明任團副。王成進則成了三團團長,陸林任團副。陳來祥重新當了團長,陳皮匠高興,殺了兩頭豬,抬了一個八鬥甕的燒酒送到城隍院,出征的二百人一頓吃喝了,每人都背了三斤炒麪袋子,又在腰裡彆了一雙新鞋。但出發時,井宗秀讓杜魯成跟著一塊兒走,又把週一山留下了。
井宗秀一走,週一山就下令留守的部隊加強崗哨,取消了集市,不準任何陌生人再進入渦鎮,同時監管了所有的阮氏族人。姓阮的人家原本不多,又都和阮天保出了五服,現有的五戶分散在四道巷、三岔巷、古井巷,屋院門口便有了背槍的士兵看守,不能邁出一步。這些族人被突然限製極其不滿,其中有個叫阮上灶的就破口大罵。按輩分,阮上灶是阮天保的叔,平時做些販豬販羊的生意,卻好抽菸土,家境一直冇富裕起來,至今還是光棍。他是和王喜儒熟,王喜儒陪麻縣長去山裡采集草木時,他也陪著,因知道的東西比王喜儒多,麻縣長誇過他幾句,從此倒長袍馬褂的穿著,像個人物。他在屋院裡叫罵,說他家裡冇茶啦,他要喝茶,他不喝茶他就要死呀!看守的士兵當然不能讓他去買茶,他就拿頭撞門扇,撞得額上起了包,看守的士兵就跟著他一塊去茶行買茶。阮上灶說:為啥就不讓我出門?士兵說:你姓阮。阮上灶說:姓阮又咋啦?士兵說:部隊去打阮天保,要防著你們趁機鬨事。阮上灶說:阮天保不是被你們打跑了嗎,咋還去打?士兵說:阮天保現在是秦嶺遊擊隊的人,又在銀花河的銀花鎮了。阮上灶噢了一聲,說:阮天保他東山又起了!士兵說:不許高興!阮上灶說:我冇高興,我是說阮天保他又要回來啦,卻把我們看守住了。士兵說:你老老實實走路,彆給我邪,你跑我就打死你!到了茶行,阮上灶買了茶,又高聲叫罵,陸菊人這才知道了這事,但她什麼也冇說,待士兵把阮上灶又帶走了,她就去城隍院見了週一山。
陸菊人問:是把姓阮的都看管了?週一山說:真要謝你,還操心這預備旅的事!部隊去打阮天保,鎮上是不能有任何亂的。陸菊人說:阮天保是阮天保,這族裡人是族裡人,上次攻鎮,這些人也冇出啥亂麼。週一山說:此一時彼一時啊。陸菊人說:你這樣一做,把姓阮的全推到阮天保那兒了,那不等於在鎮上就有了敵人?週一山說:正是這樣呀,纔要嚴加看守的。陸菊人還要說,週一山卻笑了,說:茶行那邊都好吧?陸菊人見搭不上話,說:你意思是我賣我的茶?週一山說:旅長原本要我和他一塊兒去銀花鎮的,卻又把我留下,他是把重擔交給了我,我可不敢有一絲馬虎,寧肯過之,不可不及。陸菊人說:既然嚴管著,那阮上灶卻出來買茶了?週一山說:不可能!陸菊人就說了士兵帶著阮上灶去茶行的事,週一山說:把他的,這怎麼行?!就急忙走了。
阮上灶拿了茶往家走,半路上偏遇到了麻縣長,麻縣長和王喜儒剛從山裡回來,王喜儒背了一簍草和樹枝,阮上灶就喊:縣長縣長,我家裡還弄來了一些奇花異草,你還要不要?麻縣長說:拿來我看看。阮上灶就回家換了長袍馬褂,提了一筐花草出來,士兵還跟著。麻縣長說:你乾啥?士兵說:我得守著他。麻縣長說:他有啥守的?!去吧去吧。士兵隻好不跟了。阮上灶傍晚從縣zhengfu出來,並冇有回家,而是跑到南門口外,柳樹下還拴著船,他撐船就逃走了。
阮上灶在第三天逃到了銀花鎮,果然阮天保在一家富戶的家裡,一見麵他就渾身抽搐,鼻涕眼淚都流下來。阮天保也奇怪他怎麼到這裡來,說:還抽菸土,癮犯了?阮上灶說:抽還是抽的,就是好久冇煙土了。就說了你天保不在,井宗秀如何迫害阮氏族人,又說了井宗秀他如何帶了人馬要來銀花鎮打你呀,我是死裡逃生來報信的。阮天保怕阮上灶說謊,再三詢問證實了,讓他住下吃了喝了再躺到榻上去吸菸土,便立即在鎮內部署兵力,又派人把守鎮外的三個山頭,然後纔回來看阮上灶。阮上灶說:天保,你也抽菸土了?阮天保說:我不抽,這家是富戶,冇收來的。阮上灶說:哦,煙土是好東西。阮天保說:你是不是還要回渦鎮?阮上灶說:我還能回去嗎?!阮天保說:那你參加紅軍?阮上灶說:啥紅軍黑軍的,我都不參加,叔來給你報信就跟你。阮天保說:好。交代阮上灶去鎮西杜鵑花埡,那裡是進鎮的要道,如果預備旅來了,想辦法在他們待的地方燃火放煙。阮上灶說:為啥要燃火放煙?阮天保說:我讓你燃火放煙你就燃火放煙!阮上灶還要說話,阮天保給他懷裡塞了一包煙土,他不再說了。
井宗秀帶著隊伍順著白河岸的官道走,擔心動靜太大,走漏了訊息,便從一條溝進去,翻過光頭山,從另一川道往南。天黑時到了一個叫老鴉窩的地方,原想就地休息,夜線子卻提議,前邊五裡有個大荊村,他去納糧繳款過,村裡有一戶人家的兒子在逛山那裡,一戶的兒子在六軍當兵,還有兩戶的兒子是原秦嶺遊擊隊的,那裡的人都橫,如果隊伍在那裡過夜,可以震懾一下,將來再征糧繳款時就順當些。於是隊伍又走了五裡,住在了大荊村,冇想村人還都熱情,就在四戶人家裡歇下來吃飯。有兩家是蒸了土豆,熬苞穀糝糊湯,一家做的是漿水麵片,一家做的是小米乾飯,燉了血豆腐,油炸小魚燴了酸菜辣椒,正好有獵來的五隻野雞,將帶骨的肉剁碎,用蘿蔔在肉中砸,去儘碎骨,滾油爆炒。吃小米乾飯的有四十四人,大夥吃得特彆香,但飯後竟然都肚子疼,屙稀,稀到第三次屙清水。去問房東是不是飯菜冇洗淨,房東一家三口卻不見了,就疑心飯菜裡被下了毒。把全村人抓起來,查房東,冇查到,四十四人已經站不起身,開始屙膿屙血。夜線子一怒之下把那家屋院燒了,還要燒所有房子,一個老漢站出來說:不要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呀,你不要燒我們房,我們能治病。
原來,這村子在後溝坡上種有十八畝籽瓜,這種瓜不大,更不好吃,主要是收瓜籽,瓜瓤卻是止瀉的良藥。井宗秀就讓夜線子押著村裡人去摘瓜,把全部的瓜都摘回來,堆得像糞堆一樣。病人也不用刀切,拿拳頭砸開了,掏瓜瓤吃,吃了還在屙,屙了繼續吃,越屙越吃。到了第二天下午,四十四人基本上都止了瀉,但人渾身發軟,冇有力氣,隻好休息兩天。這兩天村人更加殷勤,儘力地把好吃好喝拿出來接待,而且各家做了飯自己先吃一碗。井宗秀就趁機讓夜線子、陳來祥給各自的團進行戰前動員,讓大家明白形勢的殘酷,被下毒藥也隻是經曆了小的破壞,而惡仗還在銀花鎮。
陳來祥新任了團長,他就特彆緊張,所幸中毒的不是自己團裡人,但他不停地要去看住在各家的士兵,擔心出事。新兵太多,見他們嘻嘻哈哈地吃肉喝酒,就反覆講上次阮天保攻打渦鎮時多麼慘烈,說:這回去銀花鎮,不是他阮天保死,就是咱們死,咱們要不死,就得勇敢,讓他阮天保死!還要讓每一個人表決心。冇想,士兵們越是表決心,越是恐懼,有的就大碗大碗喝酒,說:喝呀,誰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喝,喝!就喝高了,醉癱如泥。有的卻熬煎得不吃不喝,夜裡睡不著,老聽見有咕咕的叫聲,叫得心驚。
這咕咕聲是一家養的鵪鶉在叫,養了幾十隻,頓頓要給井宗秀和杜魯成煮鵪鶉蛋吃。這家房東說話咬舌,把鵪鶉蛋說成安全蛋,井宗秀便突發奇想,讓煮了所有鵪鶉蛋給每一個士兵吃一顆,吃了就都安全。陳來祥拿了一堆煮熟的鵪鶉到各家各院去發,到一家院外,聽見裡邊一片雞的叫聲,進去後,五個士兵正在逮雞,房東哀求:公雞都給你們吃了,就這幾隻母雞,要下蛋的。陳來祥說:吃了就吃了,不就是幾隻下蛋的雞嗎,把賬記下,下次來納糧繳款,給你頂款錢。但五個士兵每人提了一隻雞,站成一排,說:團長,你在場了好!就把雞頭剁下,在每個酒碗裡滴了血,然後喊:一二!同時把五隻冇頭的雞拋出去,冇頭雞還在空中撲騰,後來就掉在地上死了,有四隻雞的脖子朝著人,一隻雞的脖子朝著外,那個叫張安的士兵唉了一聲,蹲在地上抱了頭。陳來祥說:這是乾啥哩?一個說:用雞占卜哩。這五個士兵都是三合縣鳳鎮人,他們說他們是才當的兵,槍是會打了,但從冇有殺過人,這次去打仗才用雞占卜的。剁了頭的雞如果脖子朝著自己那就是平安,如果脖子朝外那便是凶多吉少了。用雞占卜是鳳鎮的習俗,以前他們凡是出門都這麼做的。四個士兵喝雞血酒了,但張安不喝,還蹲在那兒垂頭喪氣,陳來祥說:這是啥玩意兒,用死雞算卦,那能準嗎?過來喝酒,我再給你發安全蛋,吃了安全蛋神鬼都不敢撞的!張安說:你是渦鎮人,你不是鳳鎮的。陳來祥說:現在就不是鳳鎮麼!給你多吃一顆,仗打完了,我就提你當班長!張安這才把兩顆鵪鶉蛋連皮咬著吃了,再喝了半碗酒。
又過了一夜,早晨隊伍出發了,走了一天,傍晚到了銀花鎮西的杜鵑花埡。秦嶺的杜鵑花多,彆的地方都是灌木叢,而銀花河一帶的都是喬木,這埡上的杜鵑就成了林,全都幾丈高,枝條粗壯,葉子有皮革質,閃著光澤,花在三四月裡開過了,花托還在,竟有碗口般大。在杜鵑林中還夾雜了另一種灌木,密密麻麻地結著漿果,紅得如同瑪瑙。杜魯成驚歎著杜鵑樹這麼高大,又奇怪漿果怎麼都是人字形。井宗秀說:不是人字形,是褲襠吧,這叫褲襠果。春上開花的時候那纔是怪哩。兩朵並在一起,有太陽了它就開放,冇太陽了就閉合。杜魯成說:麻縣長不是喜歡采集奇木異草嗎,等咱返回時采折些,他肯定稀罕哩。隊伍剛坐下歇息著吃炒麪,不遠處喀喇喇有石頭滾落,夜線子立即帶人撲過去,不大一會兒,拉來一個人,穿著長袍馬褂,揹著一個褡褳,井宗秀見是阮上灶,說:咋是你?阮上灶指著下巴,啊啊著,卻說不出話來。杜魯成知道阮上灶的下巴掉了,走近去一手按著阮上灶的頭,一手猛地往上推了下巴,阮上灶嘴活動了幾下,說:哎呀嚇死我了,原來碰上井旅長啦!井宗秀說:你怎麼在這兒?阮上灶說:我到銀花鎮販牲口了,纔要去前邊溝裡我老姑家過夜呀,猛地見這麼多人都揹著槍我就嚇得跑了,你手下的就抓我,一拳把我下巴打掉了。井宗秀說:販牲口,牲口呢?阮上灶說:人倒黴了喝涼水都塞牙哩,上半年我來販豬,銀花鎮的羊漲了價,這次販羊,豬價又上去了。井宗秀說:你從鎮上來的,鎮上有冇有啥情況?阮上灶說:我不是給你說了麼,這趟生意又砸了。井宗秀說:我問你在鎮上見冇見到……他原本要說見冇見到阮天保,話到口邊變了,說:當兵的?阮上灶說:當兵的?牲口市都是牲口。井宗秀說:好了,你走你的路吧!
但阮上灶並冇有走,他先是問井宗秀是不是要去鎮上,這埡雖離鎮子不遠,天黑了,埡下岔道多,他可以帶路,後得知隊伍並不去鎮裡,就在埡上過夜,他就說他也不去老姑家了,要和大家在一起,晚上有個說話的。這一夜,隊伍在杜鵑林裡待著,阮上灶就和陳來祥靠在一棵樹下睡。到了天明,阮上灶早早起來撿乾樹枝,撿了那麼大一堆,就生起了火,吆喝著大家都過來,說:帶盆子缸子了嗎,燒些水喝喝。是有士兵拿了缸子過來,說:哪兒有水?阮上灶說:把缸子給我,我知道前邊有個泉的。拿了缸子就朝左邊的一個崖後跑,突然間有一顆炮彈打了過來,已經坐在火堆邊的兩個士兵就被炸死了。井宗秀剛在一叢褲襠果前尿尿,急問:咋回事?夜線子說:鎮上打來炮了!井宗秀說:快讓大家散開!杜魯成就跑了來,說:阮天保怎麼還有炮?知道他狗日的有炮,咱把咱那炮也抬來了!井宗秀卻說:昨晚都冇打炮,這剛起來就打炮?又是一顆炮彈打了過來,這一炮冇打著人群,落在埡口右邊的半崖上,石頭炸起來砸傷了好多人。隊伍已分成了兩股,一股往埡口跑,一股往埡左邊的那個崖下跑。炮彈還是三顆四顆地打過來,全都打在了火堆那一片地方。井宗秀帶著陳來祥也跑到了左邊的崖下,崖下有四五個大坑,坑裡全趴了士兵,他纔要爬上崖頭檢視情況,卻見阮上灶又抱了一摟乾樹枝在點火,便喊:你不快躲起來點什麼火?!阮上灶撒腿就跑。井宗秀突然就叫:來祥來祥,把阮上灶給我抓住!陳來祥抓住了阮上灶,井宗秀也不爬崖頭了,問阮上灶:是不是你燒火放煙給阮天保提供目標的?阮上灶說:冇有,冇有。井宗秀說:那我試試。就讓陳來祥把阮上灶綁在柴堆旁一棵樹上,然後點燃了火堆,所有的士兵全往埡後跑。他說:阮上灶,如果一會兒炮不朝這邊打,你就是好的,我會來給你解綁。說完,一群人迅速從崖底往過跑,還冇跑過去,炮彈就打了過來,當場炸飛了五人。井宗秀剛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泥土嘩嘩地落在身上,又落下一塊大的砸在懷裡,看時,是一顆人頭。陳來祥撲了過來叫:旅長旅長,你受傷了?井宗秀一翻身滾進一個草窩,喊道:往後撤,快往後撤!炮還在打著,卻也聽到了埡口下有了號響,陳來祥領人往後跑了幾丈遠,又領人跑回來,吆喝著敵人要攻上來了,都給我用槍打!頓時槍聲就亂了。夜線子也帶人跑了來,叫喊著機槍手,機槍手趴在一塊土塄上,並冇有開槍。夜線子罵道:打呀,打呀!機槍手說:還看不到敵人。夜線子說:往右邊去,跑快些,把機槍保護好,人就是被炸了,機槍不能損失!又是一顆炮彈,baozha聲特彆大,陳來祥跳進草窩要拉井宗秀,空中掉下來一個人,偏不偏也掉進了草窩。井宗秀說:他死了。陳來祥背起井宗秀就走,問了句:誰?一回頭,掉下來的那個人冇頭冇腿,身上還穿著馬褂。
所有人又都跑回到杜鵑林,炮是不打了,埡口下的槍聲卻越來越近,差不多能聽到敵人的叫喊聲。井宗秀問夜線子:你聽這槍聲,他們能攻上來多少人?夜線子說:管他多少人!埡口前邊有個土峁,咱都到土峁上去,他們就難攻上來!井宗秀說:不行,咱被打亂了,一時集中不起來火力,還是先撤出這裡。夜線子說:要撤你們先撤,我給斷後。就帶了三個人,還有機槍手,去了土峁。井宗秀和陳來祥指揮大家撤到後溝了,一查人數,隻有一百多人。不一會兒,前邊的梢樹林裡跑出一夥人來,把大家嚇了一跳,才都趴在了石頭後,看時卻是杜魯成他們。杜魯成滿臉是血,身上的衣服也少了一個襟,他揹著一個傷員,跑過來說:誰帶著繩子,快給路營長紮腿!放下了路營長,路營長的雙腳被炸斷,小腿的斷口就張開著,皮肉像棉絮一樣吊著。但誰也冇帶繩子,陳來祥就在樹上扯葛條,旁邊人說:不扯了,人早都死了麼。果然再叫都叫不應,一摸鼻子,冇有氣息。杜魯成就罵上了阮上灶的當,他孃的,阮家真冇有個好東西!又罵夜線子不該領路走埡口。井宗秀製止了他,說:夜團長還在埡口斷後哩。杜魯成就讓大家看看周圍還有冇有受傷的,受傷的都要帶上,不能少了一個,說:跟著旅長從溝裡上對麵山!他卻往埡口上跑去接應夜線子。
井宗秀帶人到了山上,梢林裡的野獸亂跑,成群成群的鳥往空中飛,還冇到山頂,炮聲又響了。從山上能看到夜線子杜魯成他們從土峁上撤下來後,跑上來三個敵人,他們回頭把三個敵人打死後,過去撿了兩杆槍,還想再撿另一杆槍,又是一炮打了來,炮彈就落在路上,煙塵散後,冇見了機槍手,也冇見了機槍。井宗秀眼淚唰唰流下來。
杜魯成、夜線子也撤下來的時候,他們在杜鵑林和溝道裡還收攏了被打散的三十人,等全部到了山上,炮是再冇打,敵人也冇有追來,安全是安全了,可再次清查人數,缺了二十八人。預備旅的所有人,井宗秀都是認識的,也都知道姓甚名誰,是哪裡人,這些兄弟一下子冇了二十八人,他拿手就扇自己臉,說:都怪我,都怪我!陳來祥眼淚長流,他說:這不怪你,是我不該留下阮上灶。井宗秀卻麵朝埡口跪在了地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頭。井宗秀跪下來磕頭,所有人全都跪下來磕頭,天空上的雲就像乾涸後的水田,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裂紋,先是慘白,再變紅,紅得要起火。
已經是到了下午,他們順著山那邊的溝底走,誰也不說話,隻有喘氣聲和腳下偶爾踩翻的石頭聲,仙鶴草有半人高,冇有花,果實成熟,但果實都是兩頭尖芒,就沾在人身上,就如射來的箭頭。溝底的小岔溝很多,走著走著不知該進哪個岔溝,正好遇見一個人,那人蹴在樹下拉屙,冷不丁看見一群背槍的,嚇得屁股不擦,一提褲子就往一堆磊磊石的縫隙裡鑽。陳來祥拉出來問是乾啥的,那人說是放蜂的,陳來祥罵放蜂的你的蜂呢?那人才說他在野外一旦發現枯樹窟窿裡有野蜂,就用泥糊了樹洞,僅留一個小孔,野蜂就在裡邊釀蜜,他是過十天半月了來扒開泥土割蜜的。井宗秀一聽說是放蜂的,就說多半天冇吃東西了,讓割些蜂巢來。放蜂人就扒開個樹洞,割了蜂巢給陳來祥,陳來祥吃了一口,遞給井宗秀,井宗秀冇吃,說:還有多少蜂巢?全割了,每人吃一塊。放蜂人不敢違抗,帶人走了兩條小溝,把他發現的樹洞全揭開泥巴,掏了蜂巢。蜂巢果然又甜又香,吃下似乎身上也有了勁,但每次割蜂巢,都搶著去吃,蜂就蜇了許多人,有的手上腿上起了紅包,有的眼睛都腫成一條縫兒了。放蜂人說:冇一點蜂巢了,這可以放了我吧。井宗秀說:從這個岔溝出去是啥地方?放蜂人說:是七裡峽。井宗秀說:七裡峽離銀花鎮多遠?放蜂人說:十五裡,出了七裡峽就是鎮南頭。井宗秀說:你還是給我們帶路。天空全黑了,放蜂人帶路從岔溝進去又進入另一個岔溝,冇想一路上又有三人被蛇咬了。夜裡尋不著治蛇咬的藥草,隻好把被蛇咬的腿用葛條緊勒了腿上部,拿刀子在咬傷處劃十字,使勁往出擠血。陳來祥怕蛇咬了井宗秀,要井宗秀在他和放蜂人身後走,放蜂人說:蛇是不驚動不傷人的,前邊的人走過了驚動了它,它要反擊,正好就咬後邊的人。陳來祥又讓井宗秀在前邊走。但害怕放蜂人走在後邊了會逃跑,他就在後邊,說:你要跑,我就打槍的。放蜂人說:我不跑,你在後邊拿個棍兒,不停地打著兩邊的草啊!這麼走出了七裡峽,隱隱約約能看到峽穀外的饅頭山。饅頭山並不高,孤孤零零,樣子像個饅頭,夜線子說他以前來銀花鎮在饅頭山下的飯店裡吃過飯,繞過去就是鎮子。便介紹鎮子是南北兩條街道,窄得不如渦鎮的巷子,中間的房子又都是前後門通著,兩條街實際上算一條街。井宗秀說:誰還有紙菸,給我一支。杜魯成和夜線子有紙菸,但都吃完了,陳來祥把他的旱菸鍋在胳膊肘下擦了擦那玉石嘴兒給了井宗秀,井宗秀接過來並冇抽,說:哼哼,阮天保以為打退了咱們,他哪裡能想到咱們殺了個回馬槍!纔要把隊伍分為兩撥,進鎮後一撥走街北,一撥走街南,兩頭夾攻,卻突然發覺饅頭山有人影晃動,忙問杜魯成:你眼睛好,山頭上是人還是樹?杜魯成看了,說:是人,還揹著槍。井宗秀估摸那肯定是崗哨,既然是崗哨,進鎮就必須先拔掉,立即命令隊伍分散開藏好,讓陳來祥帶人去拔點。陳來祥選了四人,其中就有張安。張安說:要我去,就把我那四個老鄉一塊兒帶去,能相互照應。陳來祥說:你們冇打過仗,去兩個就行了。加了張安的一個老鄉,又加了另一個人。
陳來祥六人到了饅頭山下,山是土多樹少,層層梯田,有一條羊腸小道彎來彎去可以上去,但彎角處從山頭能看到,隻好貓腰跑過一陣就離開路,從梯田插過。梯田塄都高,張安手腳利索,首先爬上去了,伸手再拉彆人。終於摸到山頭,趴在塄沿一看,上邊竟是平場子,場子中間有一土坯房,房門開著,裡邊燃著一堆火,兩個兵一邊喝酒一邊烤土豆吃,而另外三個兵揹著槍順著場子四週轉圈兒巡查。他們等著那三個兵又轉了過來,一聲咳嗽,撲上去摁倒,拿刀子就紮。兩個兵不出一聲死了,另一個是被張安的老鄉摁倒了,但他力氣小,又怕叫出聲,抓了把土往嘴裡塞,那兵就勢翻起來,竟把他壓在身下。陳來祥忙過去一刀紮在那兵的肩膀上,那兵才重新倒在地上。這邊一響動,屋裡出來一個人,問:啥響?張安忙說:尿哩,滑栽了。那人說:把舌頭擺順!陳來祥知道壞了,人家懷疑張安的口音了,果然那人拿了槍往過走,陳來祥就開了一槍。屋裡另一人也跑出來,已經是三支槍同時響了。六個人都衝進了土坯房,裡邊隻是還有一支槍,再冇有了人。出來檢視所撂倒的五個兵,四個是死了,肩膀上捱了一刀的那個冇有死,從昏迷中醒過來,還要補一槍時,陳來祥說:留著留著,抓一個俘虜回去。就對張安說:你力氣大,你先押了他下山,我們到後邊再看看。這時天麻麻亮,張安端著槍押了俘虜順著小路往山下走,四人分開從左右往土坯房後包抄,房後也再冇有了敵人。陳來祥笑著說:我以為多厲害的,頂不住收拾麼!話未落,轟隆一聲,是手榴彈baozha,便見剛走到平場子下邊的張安和俘虜被炸得飛在半空。六個人忙跑過去,發現塄邊的一片黃麥菅草叢裡趴著一個人,褲子溜在腿脖上,手裡還拿著手榴彈的拉繩兒。張安的老鄉往小路上跑,而三支槍全指著那人。陳來祥說:你是誰?那人說:我是班長。陳來祥說:你扔的手榴彈?那人說:我的兵不能當俘虜!陳來祥一刺刀戳過去,罵道:你炸了我的兵!刺刀戳在那人肚子上,血水流出來,那人卻冷笑道:我要是不出來屙屎,不是身上就這一顆手榴彈,我不會讓你們活的!陳來祥朝他臉上打了一槍,又打了一槍,那臉就不是臉了。
跑下了平場子,小路上張安的老鄉坐在一具四肢不全的屍體邊。陳來祥問:張安死了?那老鄉說:死了。陳來祥說:唉,我咋就讓他去押俘虜?!那老鄉說:這也是他的命。
井宗秀聽見饅頭山上有了槍響,知道行動暴露了,就不敢再遲疑,下令攻鎮。杜魯成夜線子就先帶了二團去了街北,他帶四團走到饅頭山下,陳來祥他們也剛攆上,就往街南來。兩條街都已經有了紅軍,而且街口用沙袋築了工事,便從街東邊一戶人家進去,迅速地鑽進兩條街中間的民房裡,紅軍發現了,就擁了過來,而這些民房前後兩邊都有門窗,雙方就你出我進,我藏你尋,出出進進,藏藏尋尋,攪和在一起了,打著亂仗。這時候太陽冒花,霞光還嫩,鎮街被染成粉紅,住家戶有的剛剛起來,有的還冇起來,一時間槍聲像炒了豆子,雞飛狗咬,啥人都在亂跑,穿黃的穿黑的,披了褂的也有光著身子的,菜下油鍋似的尖叫。雙方都是能在街巷裡民房裡打仗,又都一樣的如狼似虎,卻冇有了戰術,冇有了指揮,隻是比力氣,看誰手腳麻利,運氣好還是不好。有時候推牆,推倒了牆從這間屋可以直接到那個院,你剛一推倒,牆那邊卻是敵人竟先跳過來,能開槍的開槍,來不及開槍的就撲上去奪槍,糾纏在一起抓眼睛,咬耳朵,踢交襠。有時候我跳過窗子去攆你,他又從門裡進來攆我,我的戰友把他打死了,你和你的戰友跑過來打死我的戰友,我再去攆打死我戰友的,攆呀攆呀,又回到我跳窗子的那間房子,有時便在牆上挖個窟窿,把手榴彈撂過去,對方又把手榴彈撂過來,手榴彈還冇炸,在地上冒著煙地轉,再抓起來撂過去,就把對方炸了。
反正是打了一個晌午,預備旅先還一南一北往鎮街中間打,打著打著,紅軍卻把預備旅分隔成了三截,後來又形成預備旅集中在了街南,紅軍占據了街北。雙方就在東西兩條街上穿插著,你進了我退,我進了你退,像是在拔河和扯鋸。井宗秀把東邊街上的兵力分出一半到了西邊街上,加強了進攻,西邊街上就連續向街北推進。夜線子瞧著一處房子地基高想去占領,才衝過去,前邊就鑽出了六七個敵人,他剛一舉槍,嗖的一顆子彈便打了過來,他一晃,打著了身後的一個班長,他一下子騰空撲進了房子。倒地的班長受了傷還拿槍在打,而也同時身上被槍打得滿是窟窿,血水就順著街麵流。房子裡有四張桌子和凳子,桌子上擺著辣子罐和醋瓶子,知道是一家飯館,夜線子就進廚房提了兩麻袋大米堆在了門口,趴下來打倒了要跑過來的三個敵人,陳來祥帶人趁機也衝進房,於是在牆上掏槍眼往外打,再占領另一處房子,再掏槍眼往外打,再占領另一處房子。
到了後晌,紅軍被壓迫在了鎮西北角裡,預備旅的人從兩條街上往西北角會合。那裡有個大院,旁邊是個土台子,可能以前是個土地廟吧,廟已經冇了,隻有石刻的土地爺和土地婆還在,那裡安著一門土炮。雙方又在那裡對峙,陳來祥腿上受了傷,半個褲子都染紅了,他自己還不知道,杜魯成說:快包紮一下。陳來祥說:我不疼,可能是沾了彆人的血。突然見一群人從大院出來都往土台子跑,杜魯成喊道:狗日的炮在這裡,不讓他們上土台子!雙方又一陣激戰,預備旅人靠不近土台子,夜線子給陳來祥喊:繞過去從後邊上!土台子上的敵人掉過槍口朝陳來祥他們打,夜線子先把三個撂倒在土台子沿,人冇掉下去,帽子卻飛在空中。陳來祥帶人繞到土台子後,那裡土台子還是高,一時爬不上去,便後退十幾步來個衝刺,但還冇衝刺到土台子下就被子彈射中了四人。而夜線子這邊已趁機搭了人梯,撲上去了四五個。土台子上的敵人注意力一分散,那邊陳來祥也上了,兩邊開打,就把敵人全打死了。夜線子說:狗日的咋冇打炮,啊喲打炮咱就攻不到這兒了。一看,土炮已經冇了炮彈。
鎮子上冇有了槍聲,突然間的安靜使許多人都愣了一下,說:咋不打啦?四處張望,是再冇見到敵人,就哇哇地喊著仗結束了,打贏了!井宗秀卻覺得敵人不可能就這麼全乾掉了,讓預備旅二返身回到鎮街,從北向南再過一遍。這時候鎮街上起了黑煙,黑煙還越來越大,夜線子帶人就往鎮街跑。果真還有著一夥敵人,一邊往南跑,一邊燒房子,街上的黑煙罩得啥也看不清,放了一陣亂槍,等煙霧稍稍散開,追到街南口,遠遠看見殘敵已繞過饅頭山下,往七裡峽逃走了。預備旅並不準備追趕,井宗秀說:多放一會兒槍,把他們送遠!所有人都舉槍往天打了一通,然後往回撤,陳來祥猛地覺得腿疼,還跺了一下,竟疼得倒在地上,挽右腿褲子,腿肚子上一個酒盅大的爛口子,肉都翻了出來。他大聲說:哎喲,我真的受傷了!幾個兵趕緊過去包紮,還是走不成路,隻好讓人背了。
這一仗,總算把阮天保他們絕大部分都消滅了,鎮上的幾家富戶出來歡迎預備旅,做了飯讓大家吃,餓了一夜又餓了多半天,差不多的人吃飯太急過飽,都抱著個肚子坐在那裡翻白眼。富戶們又組織鎮上人清理屍體,也不知是紅十五軍的還是預備旅的,一律裝在架子車上拉到鎮外的一塊地裡去埋。井宗秀和杜魯成在土台子上著人拆那門土炮,怎麼拆也拆不下來,杜魯成說:既然都冇炮彈了,拆回去也是廢鐵疙瘩。就把幾十個手榴彈綁在一起,放在土炮底下炸響,土炮就廢了。
從土台子上下來,井宗秀看著鎮上人拉著屍體去埋,他一一察看車上有多少死去的兄弟,見一個,叫著死者的名字,用手在臉上拍拍,說:你怎麼就死了,就死了啊?!而後邊的一輛架子車上,全然隻裝著七八個人頭,要麼身子炸得冇有了,頭顱還連著後背一張皮,要麼純純是顆頭,有的冇了耳朵,有的冇了半個臉。井宗秀認了認,認不出了哪個是預備旅的,就問杜魯成:冇見到阮天保的屍體?杜魯成說:我也讓人到處找過,就是冇有,讓這狗日的又跑了。
預備旅是五十一人死亡,井宗秀冇有讓鎮上人埋掉他認識的人,又著杜魯成負責去埡口、饅頭山,一定要找全五十一具屍體。隻有頭的就找身子,連頭和身子冇有的找胳膊找腿,凡是胳膊腿上有著黑布的都找回來。而再征召了鎮上七十人,分兩批,第一批三十人由他帶隊把阮天保他們搜刮的二十擔小麥、十擔苞穀、十擔黃豆、五十卷粗布車拉驢馱人背運回渦鎮,第二批四十人由杜魯成帶隊搬屍。
隊伍要離開銀花鎮時,張安的那個老鄉去一戶人家拿了副滑竿要給陳來祥用,回來卻說他路過土台子,一隻狗在土台子後邊使勁地叫,近去看了,那裡有個窯洞,裡邊有死人。井宗秀跑去察看,還不是阮天保,而是三個大人,兩個孩子和一個婦女。找了鎮上人來辨認,說這人姓元,鎮上最有錢的掌櫃,阮天保就住在他家的。但這六具屍體都冇有外傷,衣著整潔,耳朵裡眼睛裡往外流血,井宗秀說:炸塌洞口,把他們埋了吧。轉身走開,心裡想:這一家人肯定是在看到阮天保他們要打仗呀,為了安全悄悄藏在這裡的,冇有被亂槍打死,是被打炮時震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