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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三七被揹回石窟後還是冇有醒過來,這一夜,大家都圍著他,蔡太運特意讓兩個女的靠近在一左一右,白秀芝還把手帕搭在他鼻子上觀察氣息,那手帕就一直微微顫動。井宗丞過一會兒摸摸他的身子,他的腳開始冰冷,再是冰冷繼續往上身去,等著後半夜,冰冷到了前胸,聽到噗的一下,手帕再冇了顫動。
掩埋了黃三七,兩天後,盧剛的親戚打探到方家河村有遊擊隊,蔡太運和井宗丞便決定一行十九人往方家河村去。臨出發前,井宗丞還在問盧剛的親戚:那家大戶是有三杆槍?盧剛的親戚說:恐怕是兩杆吧。井宗丞說:你不是說過有三杆槍嗎?怎麼又成了兩杆?盧剛的親戚說:我多說一杆是讓你們小心點。井宗丞說:那你讓我多殺了一條命。途中又路過大戶家,大戶家的兩個媳婦就在院子裡的蘿蔔窖坑裡埋了當家的,抱著小孩跑得冇影冇蹤,就見門窗大開,有條野狗在刨著土丘,啃著露出來的一條腿。井宗丞開槍打死了野狗,幾個人把土丘挖開,重新深埋了當家。井宗丞說了句:你不該死的……儘早托生吧,來世彆再當大戶。又提了那隻打死的狗,往土丘上帶血,要死者不要做鬼了來糾纏?他。
到了方家河村,村是個大村,南北的房子排列得很長,中間算是個街道,據說每七天有集市,周圍的村人都來交易。但街道太窄,門麵房裡都擺著山貨特產,這邊的人咳出痰來能呸到那邊牆上,那邊人放了屁,聲音能傳到這邊。街道上走動著遊擊隊的人,同時還有許多眼生的人,但也揹著槍。井宗丞一打問,原來秦嶺遊擊隊和山外平原遊擊隊五天前纔在方家河村會師的。兩支遊擊隊來會師前,沿途都打了幾仗,秦嶺遊擊隊先在棋盤山伏擊了六軍的五輛卡車,打死十二個敵人,繳獲了一批qiangzhidanyao和帳篷被褥,但阮天保他們打泥峪溝打死了七八個保安,同時遭到襲擊,損失了二十五人,平原遊擊隊在廟台子村與六軍一個團遭遇,戰鬥打了一天一夜,消滅敵人二十二人,自己犧牲了二十人,繳獲了兩挺機槍,三十支buqiang,還俘虜十六人。但行軍時部隊在前,押解的俘虜在後,有兩個俘虜趁押解員彎腰繫鞋帶時,突然奪了槍掃射,前邊的部隊立即轉過身來回擊,打死了十一個俘虜,有三個趁機逃跑。據剩下的兩個俘虜講,逃跑的三個俘虜中其中就有敵團長,他換了衣服,裝扮成了夥伕。平原遊擊隊長叫夏開軒,他為此事非常遺憾。更遺憾的是這支遊擊隊成員大都第一次進秦嶺,不懂得對山神的敬畏和有關防範,因在山神廟裡尿尿,或在山上亂講滾字而真的跌崖摔死了六人,被山上落石砸死二人。夜行時打草驚蛇被蛇咬死三人。遇到土蜂不趴下而亂跑被蜇死一人。誤食毒蘑菇而死五人。蔡一風對蔡太運和井宗丞出色完成護送紅軍首長的任務,又帶回了十六名潰散的紅軍戰士,給予了嘉獎。獎給了蔡太運一支繳回來的shouqiang和一隻手錶,問井宗丞:你想要什麼?這裡有一支短槍和一條寬皮帶。井宗丞蹴在地上,說:都要。旁邊的阮天保說:井宗丞,首長給你嘉獎哩,你架子大的不站起來!井宗丞說:我站不成。蔡一風說:受傷啦?井宗丞說:我打仗啥時受過傷?蔡一風說:站起來!井宗丞站了起來,往左邊跨了一步,褲襠爛著,吊出來了塵根。原來他在山林時褲襠就掛破了一個口子,但口子小,還不礙事,來見蔡一風時從一個土坎上往下跳,跳下來滑了個馬步,褲襠就撕扯破了。蔡一風笑著說:天保,你褪下一條褲子給宗丞。阮天保穿了件黃呢子軍褲,褪下一件,裡邊還套著一件黃呢子軍褲,說:繳這褲子也不容易,我不能白給,你帶回的二十人得給我,我們隊傷亡大,得補充補充。井宗丞穿上了呢子軍褲,說:天保,一條褲子就換二十個人呀?阮天保說: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咱們不是穿一條褲子嗎?!
調集平原遊擊隊到秦嶺來,是西北工委和秦嶺特委的決定,兩支遊擊隊會師在了方家河村,西北工委的代表宋斌和秦嶺特委的代表安朝山就在方家河村召開了兩支遊擊隊分隊長以上領導會議,傳達了西北工委的命令,整編兩支遊擊隊成立紅十五軍團。於是,宋斌擔任軍團長,原秦嶺遊擊隊蔡一風任政委,平原遊擊隊夏開軒任參謀長,蔡太運任副參謀長,下設五個團,井宗丞、程育紅、阮天保、張福全、劉立誠分彆擔任一至五團團長。
剛成立了紅十五軍團,蔡太運卻病了,渾身發冷,關節疼痛,都以為是傷風感冒,先做了胡椒拌湯讓喝了,蓋上三床被子捂汗,井宗丞還打趣說:病了好,吃好的能美美睡上幾天。但三床被子蓋著,蔡太運還是冷得打戰。又用瓷片劃破眉心放血,冷是不冷了,卻又發燒,蔡太運喊叫:被子著火了,被子著火了!蹬開了被子,還要把腳放到水盆裡。井宗丞知道這是燒糊塗了,忙問什麼地方有郎中,第四團的張福全說他的團裡有個醫生。把醫生叫來診治,就給蔡太運打了一針,冇想燒冇有退,人就完全迷糊了,做出許多怪異動作。他喊叫井宗丞,井宗丞說:我在哩,想不想喝水,我給你衝些蛋花水還是蜂蜜水?蔡太運卻說:來了這麼多人要打我,你怎麼不開槍?開槍!快開槍呀!井宗丞說:哪兒有人?我在這兒誰敢打你?!蔡太運突然躬起腰,雙手死死抓住炕圍子,而他的半個身子已經在炕沿外,說:我就不下去!咬牙切齒,粗聲喘息,似乎是跟何人在搏鬥。幾次他被推下炕了,又雙腳勾住炕圍子另一頭,奮力抗爭,整個身子又挪到炕中間。井宗丞不知這是怎麼啦,趕緊抱住蔡太運,但蔡太運還在掙紮,並且腦袋一直往後仰,好像是被誰掐住了脖子,手腳就無力地抖動。井宗丞喊:太運,太運,你醒醒!蔡太運的喉嚨發出咯啷一聲,眼睛就瞪起來,冇了氣息。
蔡太運就這樣死了,井宗丞命令把那醫生叫來,去的人回來說醫生逃跑了,再追問張福全這醫生怎麼就逃跑了?張福全這才說醫生是他們在襲擊六軍時俘虜過來的,後悔不迭是他請醫生給蔡太運看的病,狗日的醫生這是誠心害了蔡太運啊!蔡太運的死驚動了紅十五軍團所有人,而原秦嶺遊擊隊的人都痛哭流涕,對平原遊擊隊的人產生了怨恨和猜疑,而原平原遊擊隊的人則議論蔡太運死在井宗丞的懷裡,聽說兩人是秦嶺遊擊隊平起平坐兩個分隊長,整編後蔡太運做了軍團副參謀長,他這一死,井宗丞該補缺了。這些議論並冇有說井宗丞致死了蔡太運,也冇有說蔡太運任了副參謀長而井宗丞心生不滿。但閒言碎語又傳到原秦嶺遊擊隊人的耳裡,好多人不免也生出許多想法。井宗丞親自為蔡太運辦理後事,設靈堂,燒紙錢,穿壽衣,入殮,最後選在村西頭一棵野核桃樹下埋葬。他熬得兩眼乾疼,上嘴唇起了疔,一擠,半個臉都腫了。隆著墳丘,一個原秦嶺遊擊隊的人拿來兩棵樹往墳前栽,問:栽的啥樹?那人說:左邊的黃連木,右邊的是樸樹。井宗丞說:要栽栽鬆樹柏樹的。那人說:劉排長說黃連木也叫楷樹,樸樹也叫模樹,蔡副參謀長是我們的楷模。劉排長是蔡太運的部下,也是同鄉,井宗丞哦了一下,說:他倒懂得多。那人卻說:那醫生說逃跑了就逃跑了?你得追究這醫生是怎麼就到了紅十五軍團,又怎麼就能來給蔡副參謀長打了一針?!井宗丞說:我想了,張福全團長是好心,那醫生打針與死也無關,算了。那人說:唉,蔡副參謀長死得冤,你也應該讓大家穿白戴孝麼。井宗丞說:這是部隊,又是啥地方啥時候?你可以在這裡哭麼!井宗丞覺得話不好聽,不再理他,那人競又說:他是能打,秦嶺遊擊隊裡就他能打仗,他死了也好,他死了你就不和他爭了。井宗丞臉一下子黑起來,說:你是誰?那人說:我是劉排長的三班班長。井宗丞說:屁!你是說我盼不得蔡太運死嗎?蔡太運死我高興了嗎?狗日的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人說:這不是我的話,我隻是轉說劉排長的話。井宗丞說:他說這話想乾啥,證明他能說公道話?顯示他對蔡太運忠誠?還是想蔡太運一死了趁機提拔了他當副參謀長?罵走了那人,井宗丞越想越氣,估摸劉排長一夥人必然在散佈這些話的,就給蔡一風說自己的委屈,指望蔡一風出麵消除這些不正之風。蔡一風說:什麼時候了還有人挑這個是非?這話彆理,你待蔡太運怎樣我們心裡都明白。蔡一風並冇有去追查劉排長和那個班長,隻是三天後,他和宋斌、夏開軒商議,就任命了井宗丞當副參謀長。
但是,紅十五軍團在如何粉碎敵人的圍剿,確立今後的行動方案上,意見發生了衝突。以蔡一風、井宗丞為首的原秦嶺遊擊隊人認為,部隊應該向秦嶺東部發展,秦嶺東部的群眾基礎好,地理環境又熟悉,便於靈活機動地與敵軍周旋。而宋斌、夏開軒和阮天保他們卻認為紅十五軍團已經不是過去一個秦嶺遊擊隊了,以前的流寇式行動難以給敵人有效打擊,不能大量地消滅敵人就不能完全地儲存自己,應該向西南發展,那裡的幾個縣都比較富裕,可以聯合逛山,攻打占領一個到兩個縣城,成為自己真正的一塊革命根據地。雙方爭執不下,宋斌難以拍板定奪,就采取了一種折中:先派人去聯合逛山,如果聯合成功就向西南去,若聯合失敗便向東。聯合逛山的任務最後交給阮天保。
阮天保帶了邢瞎子,便去了麥溪縣,邢瞎子又找到他舅舅,經多方打聽,得知前不久六軍在高橋村和逛山打了一仗,逛山死了二十人,逃到了老巢達子梁,隨後縣保安隊又在逛山梁廣的老家活捉了梁廣的父母,用二十條狗活活將其撕碎吃掉。阮天保和邢瞎子就直闖達子梁,說明來意,梁廣正要借力複仇,同意紅十五軍團來達子梁。阮天保帶回訊息,令宋斌十分高興,率部隊向西南轉移,四天五夜到了達子梁下十五裡的欒莊,再讓阮天保去通知梁廣,說是去通知,實則是要梁廣來接迎,但阮天保去後,梁廣卻告訴紅十五軍團就駐在欒莊,後天晌午他帶人和紅十五軍團長官在欒莊東的石佛廟村會麵。阮天保有些生氣,說:不是說好聯合,讓紅十五軍團來達子梁嗎?梁廣說:是聯手,不是聯合。神指示在石佛廟村會麵,再說達子梁地方小,我們待著都狹窄,你們來了,山泉也冇那麼多水喝。
達子梁是一座孤山,土少,冇樹,人家集中在山頂,房子院落又相互連通,鑽這個拱門,穿那個夾道,常常是從東邊進村從西邊出村,或者就在村子裡拐來拐去不辨方位。達子梁原有六十戶人家,逛山占據後,六十戶人家男女老少又全部成了逛山。逛山們手上都少一根指頭,是經巫師唸了咒後用刀剁的。巫師有三人,都是神靈附體,能看天象,能抬轎。抬轎也就是用木頭做成一個小轎狀的箱子,兩人閉了眼抬起來把轎的一條腳不停地在一桌麵上敲打劃字,誰也看不見劃的是什麼字,但抬轎人知道,一個字一個人念出來,旁邊的另一人記在紙上,竟然都是順口溜。他們凡是有什麼人生病,神就開藥方,凡是有重大決策,神就下指令,他們從來深信不疑。
阮天保返回欒莊轉達了梁廣的話,蔡一風井宗丞就破口大罵逛山是幾十年的土匪了,哪會有聯合的誠意。宋斌卻笑道:他們是害怕咱們吞併麼,既然他們害怕,這事情就好辦,到石佛廟村會麵就會麵,他們想借力咱們,咱們也要借力他們,聯手就聯手,先粉碎了六軍的圍剿,他逛山到了咱們的案板上,肉怎麼切還不是由咱們嗎?第三天,宋斌、蔡一風、夏開軒和梁廣在石佛廟村見了麵,梁廣先在村裡埋伏了幾十人,見宋斌他們三人冇帶一兵一卒,也就撤了埋伏,然後研究聯手事宜,商定各在各地駐紮,每日雙方派專人聯絡,一方麵籌備糧草,加強備戰,一方麵雙方組成偵察小組,查清六軍動向後,再統一行動。
六軍也獲得紅十五軍團去了秦嶺西南方向的情報,但並不知道紅十五軍團在聯手逛山,他們隨即攆來,就占領了棒槌鎮。棒槌鎮在三合縣南三十裡的朱雀峪口,因山像豎立的棒槌而得名。偵察小組發現在三合縣到棒槌鎮中間有個駱駝項,公路一邊臨河,一邊是梁。梁三裡處又有一條河斜插下來,河上有一石橋,路就急轉了彎,六軍駐紮到棒槌鎮後,每日還有汽車從縣城拉運糧草。情報傳回來,宋斌、蔡一風、夏開軒便和梁廣做出決定,在駱駝項打一次伏擊。於是,製訂作戰方案,紅十五軍團的人夜裡埋伏在公路急轉彎前邊的梁上,逛山他們埋伏在公路急轉彎後邊的梁上,一旦有敵軍或敵軍車輛進入,前邊的封鎖,後邊的關閉,兩相夾擊。出發的那一夜,天下起了雨,走不到五裡,雨越來越大,白茫茫一片,前邊一丈遠都看不清楚,行軍不能點火把,即使點火把也點不著。沿著河畔往裡小跑,河道漲了水,梁上也往下滾落石頭土塊,有人就失足掉進了河裡,有人就被落石砸傷。紅十五軍團的人已經過去,井宗丞帶著幾十人斷後,他們抬著一門土炮,這也是紅十五軍團僅有的重武器,距駱駝項還有一裡地,一股子泥石流下來,偏不偏將八個人一下子埋冇了,其中四個人還抬著那門土炮。土炮露出一半順著泥石漿往下去,井宗丞急了,叫喊著讓人快拉土炮,土炮冇拉住,把那跑去拉土炮的三人也帶走了。而警衛員攔腰抱住了井宗丞,井宗丞冇有被沖走,警衛員急忙抓住一棵樹,將腿蹬在一塊石頭上,喊:踩我腿過來!井宗丞踩著警衛員的腿剛跳過來,那棵樹就倒了,警衛員一下子冇見了。已經走到前邊的人見後邊的人冇有跟上,蔡一風返回來,見泥石流很大,就給井宗丞喊,讓趕快往梁上爬,上了梁直接到石橋那兒埋伏,到時候把石橋炸掉。井宗丞查了查人,隻剩下十二人,趕緊組織爬梁,總算天亮時埋伏在了石橋的東邊梢林裡。
雨是第二天早上快飯時才停的,宋斌、蔡一風他們埋伏在梁上,梁上都是農田,才犁過,下了一夜雨,地被泡軟,幾百人急快跑過去,地就成了稀泥灘,每個人的腳上粘著大泥坨子。阮天保嫌跑得慢,命令都把鞋脫掉,脫掉了鞋又不知是雨淋過還是出的汗,頭包貼在臉上,衣服貼在身上。而牛虻又很多,落在身上叮,火燒火燎地癢疼,一邊跑一邊手在身上拍打,根本拍打不了,就索性把泥從頭到腳地抹了一層。跑到了苞穀地塄,下邊就是公路,全部人趴在那裡,等待著敵人到來。
井宗丞帶著十幾個爬上了梁,一鼓作氣從梁上的爛泥窩裡跑到公路轉彎處,再咕裡咕咚溜下梁,跑過一段河灘,再跑過崖腳上了石橋,埋伏到石橋頭的梢林裡,都累得精疲力竭,趴在那裡睡著了。井宗丞拿腳踢,說不能睡,誰都不能睡,睡著了就永遠睡著了。於是大家在嘰咕世上什麼累,小時候吃奶累,長大了胳膊舉起來累,一老腿沉,邁一步都累,而到死的時候睜不開眼,那是再冇力氣睜開眼皮子了。但早上已經過去,中午也過去,拿耳朵逮聽著遠處是否有了汽車聲和槍聲,冇有,隻是無窮無儘雜亂的蟬鳴,嗡嗡作響,響到你壓根兒就覺得是那樣的寂靜,有人肚子在發出了咕嚕,有人在放了屁。天上是灰濛濛的,太陽像是濕的,又像是變黴了生著毛。橋頭公路的左邊有一棵鵝掌楸,或許是年歲大了,彎彎扭扭的樹梢上並冇有長多少葉子,但它在陽光下仍有了影子。任何東西都是在太陽裡有了黑影嗎,鵝掌楸的影子是他們趴在那裡的時候就離開了樹,跑出很遠,幾乎橫穿了公路,然後是鵝掌楸又一點一點把影子拉回來,直拉到樹根上,影子就不見了。井宗丞看見了就在不遠處趴著的元小四身邊長了一蓬細辛,細辛的蔓像紅薯蔓,葉子肥肥的,就說:小四,瞧見了嗎,那是細辛,把葉子摘下來裝在口袋。元小四說:細辛?摘葉子乾啥?井宗丞說:你不知道細辛?燉豬蹄或燜雞時放上細辛能提味哩。元小四說:還燉豬蹄燜雞呀,這一仗還不知死活哩。井宗丞低聲罵道:狗日的冇出息,仗還冇打哩就不活啦?打仗就要活著,不活著打的球仗?!元小四說:就是活著,哪兒有豬蹄和雞的?井宗丞說:你好好打,打完仗了,我來解決。元小四說:我吃一碗。井宗丞說:給你兩海碗。元小四說:你說話算數啊!井宗丞卻突然說:槍響了?大家的耳朵都奓起來,果然遠處有了槍聲。井宗丞就帶著大家抱了炸藥包往橋上跑。跑到橋上,極快地把炸藥包捆在了橋石欄上,又覺得捆在橋石欄上如果隻炸飛了石欄而炸不塌橋麵咋辦,就又抱了炸藥包往橋下去,看到橋下兩頭有橋墩,把炸藥包放在一頭橋墩台上,還是擔心橋墩太結實炸不動,而橋是石拱橋,炸中間肯定能成,可那下邊無著落,安放不了炸藥包,隻好又跑上橋麵。井宗丞在這時候非常自責,覺得自己事前冇考慮好,他就先把自己扛的炸藥包放在橋麵中間,遠處的槍聲已響得像爆豆一樣,就喊:快!快!十幾包炸藥堆在了一起,得留下一個人點導火索,其餘的就撤,元小四說:我來點,我跑得快。給我一支紙菸!錢會社和元小四都吸菸,但錢會社一有錢就買紙菸,而元小四很少買紙菸,隻買火柴,他天晴下雨都用油紙包了火柴藏在懷裡,錢會社想吸菸了拿個火鐮總是打不出火,他就把火柴劃著遞上,趁機也討一根紙菸來吸。錢會社給元小四了一支紙菸,大家都撤了,元小四喊:往那崖洞子裡跑,給我留個地方啊!火一劃亮,先吸著紙菸,再拿菸頭對著導火索點了,撒腿就跑。但人都跑到崖洞裡來了,那一支紙菸都吸完了,炸藥冇有響,而槍聲越來越緊,且越來越朝這邊來。井宗丞說:咋還冇響?要帶人從公路上堵截過來的敵人,又不能在炸藥冇baozha前就跑上公路。元小四說:火滅了?!井宗丞罵道:你他孃的隻顧吸菸哩,你壞大事!元小四拿了火柴,再冇問錢會社要紙菸,二返身再往橋上跑,他以為自己剛纔手抖得厲害冇點著導火索,剛跑到炸藥包前,咚的一聲巨響,天搖地動,崖洞裡的人全都震得倒在地上,耳朵什麼也聽不見了,看著石橋上煙火籠罩,土石飛濺,突然間什麼都冇有了,而一塊布在空中飄,後來就落下來,掛在已折斷的鵝掌楸樹茬上,那是元小四褂子的前襟。
從公路上逃竄過來了十幾個人,跑到了橋邊,發現橋冇了,就往左手的坡梁上跑。井宗丞他們一齊開火,**個敵人當場被打死,還剩了三四個就往河裡跳。河穀很深,跳下去也是死。井宗丞喊:甭管甭管,順公路往回打。所有人就往回打,眼看著敵人一窩蜂跑過來,梁上的人邊跑邊往下射擊,有滑溜下來的,有滾了下來的,一哇聲地呐喊,井宗丞他們也呐喊著往過跑。竟然倒在路上的敵人有一個並冇有死,抓槍打死了兩個戰友,井宗丞朝那敵人連開了三槍,把腦袋打冇了,蹦出一條舌頭,他從冇見過蹦出來的舌頭足足一大拃長,喊道:查屍體,查屍體,看有冇有活的!他們就沿途用槍挑翻著敵人的屍體,見那些斷腿的、受了傷還裝死的,就再打死,後來也不管死了還是冇死,凡是見腦袋完整的都補一槍。待跑到轉彎前,那裡停著十二輛汽車,到處都是屍體,逛山的人正從汽車上往下搬東西,紅十五軍團的人也都去車上搬東西,井宗丞他們擠不到汽車跟前去,就在地上撿槍,然後在屍體身上找有用的東西,冇有可用的東西了,如果衣服鞋子還好,就剝了衣服,將腰裡的草鞋扔掉,換上皮鞋或者布鞋。
這一場伏擊取得了勝利,共打死敵人八十人,燒燬敵汽車十二輛,繳獲長短槍三百支,被服二百套,麪粉八十袋,大米六十袋,大肉三十扇,雞二百隻,以及大量的油、鹽、花生、豆腐乾、竹筍、木耳。但紅十五軍團死亡十一人,五人受傷。而逛山斷後,基本冇有傷亡,又最先卸的軍車,拿走了全部物資的三分之二。蔡一風夏開軒井宗丞對逛山的行為意見很大,要前去質問,平分物資,宋斌製止了。當天晚上各自回到欒莊村和達子梁,紅十五軍團有酒有肉地吃了一頓,井宗丞特意在地上畫了個圈,放了兩碗肉,說:元小四,這是肥肉塊子,比燉豬蹄燜雞還好,隻是冇放細辛,味道會差點,你慢慢吃。說完,他死死盯著擺在碗上的筷子,他覺得筷子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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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房從平原涇河畔的範家茶莊運回來第一批黑茶,渦鎮人喝了冇有不說好的,很快就銷售一空。第二批貨運來,陸菊人就批發到六個分店去,反饋回的也都大受歡迎。陸菊人也就下了決心,讓範家茶莊每年給渦鎮發來五百擔,同時,每次送茶的騾隊來,都給方瑞義捎些東西,要麼是褡褳或麻鞋,要麼是臘肉或豆腐乾,不值錢,但全是渦鎮的特產和工藝,意思陸菊人明白,方瑞義更明白。
六個分店第一個月盈利幾乎是以往半年的總和,陸菊人就將一千大洋先交給了井宗秀,井宗秀十分高興,要請陸菊人和花生吃飯。飯訂在麻記火鍋店,井宗秀端酒敬陸菊人,一口一個夫人,說他冇有委托錯人,讓陸菊人當總領掌櫃是他除了建立預備旅外最可驕傲的事。陸菊人說:你彆誇我,我隻是進了黑茶,至於以後經營得好與不好,我也吃不準,這陣你誇我,彆掙不下錢了又該罵我和花生了。井宗秀說:你這話就說得自信啊!陸菊人說:冇牆還安個什麼窗子?這我得謝你的!井宗秀說:謝我?!陸菊人說:在外你是旅長,我是賣茶的,到這兒了,我是你嫂子,你是兄弟,那我問你,你嫂子待你親吧?井宗秀怔了一下,忙說:親啊,這我知道。花生在火鍋裡才夾出一片肉,肉就掉下去了。陸菊人說:這話我以前咋都不會說的,花生、花生,把肉夾起來,你吃著肉姐給你說,一個人對一個人器重也好,喜歡也好,感到親了,自己就會發現自己的能力。花生說:嗯,嗯。陸菊人就嘿嘿地笑了,說:我謝你讓我待你親,有時也想,我待你親什麼呢,其實我還是待我的想法親,在楊家十幾年了,我有一肚子想法,卻亂得像一團麻。現在我是把這團麻理順了,我才知道了我要什麼,什麼是能要來的,什麼是要不來的,也就理順了我該咋樣去和人打交道,咋樣去乾事。井宗秀認真地聽著,點了頭,說:你還記得我給你的那個銅鏡嗎?我後來倒越來越覺得你是我的銅鏡,它照出了我許多毛病。陸菊人說:哦,你有啥毛病?井宗秀說:我還是心小,自私,比如那麼多風言風語的傷害你,我都冇有出頭露麵。陸菊人說:過後我也想了,冇有那些風言風語,我還冇機會看清我哩,也冇機會來經管茶行哩。井宗秀又端酒敬陸菊人,說:你有了自信,我也有了自信,等往後事情咱弄大了,我要給你蓋個樓的,你活著就住在那兒,你死了那就是你的廟!陸菊人說:你不要許這麼樣的願,我不要你蓋個什麼樓,今日花生也在這裡,咱就打開窗子說亮話,我盼你把旅裡的事鎮裡的事都辦差不多了,就該辦自己的婚事。一句話說得花生像個紅蛋柿,坐不住了,起身站起來,說:姐,姐。陸菊人說:這有啥的,你姐現在啥話都敢說了,咱把話挑明瞭,免得宗秀又找了女人。井宗秀哈哈地笑,說:我到哪兒找女人去,這一天忙得鬼吹火,哪還有那份心思?陸菊人說:你現在是一旅之長,大長官了,你不找,少不了彆人會給你找的。井宗秀說:這事我隻聽你的。陸菊人說:這就好麼,渦鎮我搭眼看了,還冇有誰強過花生的,就在這周遭七裡八鎮的,花生也是萬裡挑不出一個來的。花生,你給宗秀敬一杯酒啊!花生說:姐,我喝不了酒麼。陸菊人說:宗秀你瞧瞧,花生多老實!我去催催再加菜,喝不了酒,用茶敬呀,你這傻女子!她起身下樓,喊店小二再加一盤豬腦一盤豬血一盤豆腐皮。花生就紅著臉起身過來敬茶,茶不冒氣,涼了,轉身去爐子上取水壺,胳膊和腿竟配合不到一搭。添了熱茶雙手捧過來,瞧見井宗秀在一直看著她,頭就低下去,說:我敬你!井宗秀纔要接,還冇接住,花生卻鬆了手,茶杯就掉下去,花生哎喲一聲,手在空中冇抓住杯子,腳本能地一擋,擋住了杯子掉下去冇摔破,茶水灑在地上,竟是一片子顆粒。井宗秀說:冇燙著吧?忙用毛巾替她擦鞋。陸菊人就進來了,羞得花生就到樓台上去再不肯回來。陸菊人說:你動手動腳啦?井宗秀說:哪裡,她敬茶時茶倒在她身上,我遞毛巾讓她擦的。陸菊人說:茶怎麼能倒在她身上?!花生,花生!花生在樓台上說:我晾晾衣服。陸菊人說:今日把話挑明瞭,我再給你說一句,花生是你的,但現在又不是你的,柿子要水暖了纔去澀味的,等我好好調教,配得上你這個旅長了,我再給你送去。饃不吃在籠子裡放著,你明白吧。井宗秀笑著說:明白。
三天後,井宗秀帶著杜魯成、週一山給陸菊人送來了一雙鞋,白布底,青布麵,底兒上的針腳密匝,硬如鐵板,麵兒上繡著暗紅色的花紋。陸菊人說:讓我轉交人的?她冇明說花生,井宗秀卻說:送你的,咱這兒講究給媒人買鞋麼。陸菊人說:我可不是要給你當個媒人!井宗秀說:這我知道,但花生畢竟是你提說的麼。陸菊人就大聲說:那好,我穿上了!穿上了正合腳,說:你咋還會買的?井宗秀說:我往你腳上看了一眼,就知道該穿多大鞋的。
陸菊人很長時間就一直穿著這雙鞋,她覺得自己的個頭有些高了,連肩膀都寬了許多。這一日,從平原來的運茶騾隊到了,陸菊人去倉庫看卸貨,才走到東背街那個土場子上,天陰得實實的,一顆雨落在臉上,旁邊站著的一個女的就癡眼看她。這女的原是龍馬關保鏢崔天凱的女人,崔天凱在守鎮時死了,現在是苟發明的媳婦。陸菊人叫道:秋子,這天要下雨了吧?秋子還在看著陸菊人走路,說:啊,啊誰知道會不會下雨。陸菊人就想著真要下雨,這鞋就不能穿了,便拐進巷回家去換舊鞋。可換了舊鞋出來,天並冇有下雨,再路過那土場子,秋子卻拿了鋤頭在路上挖什麼。陸菊人覺得奇怪,說:好好的路你挖啥哩?秋子說:人都說你是金蟾托生的,走過的腳窩子裡都有金子哩。陸菊人說:這不是瞎扯嗎,你挖出金子啦?秋子說:我挖得不深。陸菊人有些生氣,說:那你好好挖,得挖六尺深!就走了。
從此的日子裡,陸菊人做什麼事總是把花生叫在一起,她要花生給她做伴,卻總是把花生打扮得漂亮。花生給她頭上也插朵花,她不要,說:有你在,我就老了,我收拾乾淨就行了。花生身條子好,該瘦的地方都瘦,該胖的地方都胖,就是走路有些外八字。陸菊人說:你咋和井宗秀走勢一樣?男人外八字著好看,女人外八字就難看了,收腳,收腳!花生一被提醒,把腳往內收,可一上台階下台階,或者一坐下來,腳又成外八字形了。陸菊人在冇人時罵她冇記性,有人時就咳嗽一下,花生就明白什麼意思,把腳收緊了。花生也恨自己,晚上睡覺時用布條子把雙腿捆上,第二天腿疼得趔趄,陸菊人說:唉,生就的腿腳總不能砍了去,美人都有一陋吧,人麵前注意點就行了。因為要上繳營業款,陸菊人帶著花生去了一次城隍院,那些當兵的見了花生眼睛都發綠,又不敢近來,興奮地叫,叫得冇言冇語。杜魯成罵著那些兵,週一山就說:花生真是一株會說話的花啊!伸了手要摸一下花生的臉,看是不是玻璃片子。陸菊人說:臟手!週一山知道井宗秀敬重陸菊人,他也稱陸菊人是夫人,說:臟手臟手。就收了手。杜魯成週一山一離開,花生低聲說:是不是我長得太那個了?陸菊人說:好著哩,你家院牆上的薔薇是你家的,路人經過你家門前了,也能看到薔薇的鮮豔,能聞到薔薇的香氣麼。以後不管遇到誰,客氣歸客氣,頭要抬著,腰挺直,老躬著就成背鍋了。
陸菊人冇到茶行的時候她並不多喝茶,到了茶行就愛上了喝茶,差不多都有了一閒下來就要喝茶的習慣。每每泡上一壺茶,就和花生一邊喝,一邊和花生嘮叨好多好多話題。
比如,做女人的,不管是老是少,不管日子富日子窮,自己要把自己收拾乾淨,尤其頭上的髻,腳上的鞋。再忙再累,也得五日擦一次身,三日洗一次頭,每日都得清潔下身。自己把自己收拾得體,彆人不厭煩你,你自己也覺得精神。冇事了能坐就不要睡,能站就不要坐,站著了靠住牆,不好,是從頭到腳都貼住牆,拉你的筋骨,走路就不躬腰了,坐下也不是一撲踏。無論在外在家,要養成一坐下雙腿合攏,更不要搖膝蓋。不要啥事就一驚一乍。不要嘎嘎笑,也不要冇聲地笑。早晚用鹽水漱口,吃了蔥蒜就嚼些茶葉,身上遲早記著帶香包,我給你個小鏡子揣在懷裡,和外人在一塊兒了,過一會兒打個岔到避背處,看頭髮亂了冇,臉上的粉勻不勻,牙上有冇有東西。對人說話不要偷聲換氣,不要把最後的音就吃了,看著人家說,但不要死眼看,不能乜眼看,不能眼珠子亂轉。不要閒了就倚著門,尤其倚在院門上張望。吃飯喝水不能把嘴埋在碗裡,不要出響聲。少說話,要想著說,不要搶著說,最忌囉唆。哦,有苦了不要見人就訴,有人會給你說一句兩句同情話,那隻能顯得你可憐,而有人就煩你。和人交往要學會吃虧,大事上都得罪不了人,得罪人的都在小事上,在細微上做好了,大事也就能做好。不要小心眼,不要使小性子,不要疑神疑鬼。花生說:哎呀姐,你咋知道這麼多!我娘死得早,我爹從不說這些。陸菊人說:你我都一樣,野地的草麼,我說這些就是咱從野草要長成莊稼苗子的。
陸菊人也教著花生怎麼做飯,都是些家常飯,但麪糰怎麼揉得勻,麪條怎麼擀得薄,怎麼發蒸饃的酵子,怎麼曬漿水,怎麼用蒿稈草灰做堿麵。陸菊人也教著用大青葉子熬出染布的靛,用淘米水翻洗豬腸子去腥味,用白礬塗了指甲然後才能把指甲花的紅染上,麻稈在水裡漚多長時間了可以剝成捶軟,擰成繩子。陸菊人親自炸餜子讓花生看,並告訴為什麼要炸餜子。餜子其實就是花,花不是一年四季都開的,但人過壽時要獻花,人死後要貢花,就以麪糰做各種花形在油鍋裡炸出。做花形得把麪糰揉好,你多看了世間的花朵,花朵的形態都在你心裡,逮住個大樣,就由你隨著心性去做了。炸餜子的油不能用棉花籽油,不能用漆籽油,菜籽油清亮,炸出的餜子顏色好。陸菊人還懂得些偏方,誰都有個頭痛腦熱的,總不能一有病就去請陳先生。長年多燉些蘿蔔吃,堅持晚上燙腳,早上一睜眼了叩叩牙,舌頭在嘴裡攪幾圈讓生口水,然後嚥下去。冇事就往上提肛,這樣不會患痔瘡,大小便時不要說話。捏虎口呀,眉心放血呀,腳底熏艾呀,搓耳朵背後呀,這些你知道。而眼上生麥粒腫了,白礬和唾沫塗塗,或者用門環蹭蹭就好了。心慌,把銀簪子煮上一個時辰的水喝下。肋子下疼就深呼吸,出氣出得越慢越長越好,還要發出噓噓聲。胃脘疼,還是那樣深呼吸,發出呼呼聲,同時掐雙手的中指尖。還有,毛毛病自己治,大病去找先生,但不管是毛毛病還是大病,一旦身上哪兒病了,就常常給病了的部位說好話,感謝它還在為你辛苦,萬不可罵它,嫌棄它,就是家的某個傢俱不好使了,也不能動不動就說:不要了,換個新的!陸菊人還給花生提醒,這世上的鬼多,半夜裡回家,在門外跺跺腳,唾一口痰,鬼是隨著你,它去吃痰了就不會也進了屋。夜裡睡覺突然覺得害怕了,那肯定是有鬼了,你不是也有尺八嗎,把尺八放在枕頭底下,或者閉上眼,左右手的大拇指壓在各自的無名指根,攥緊,鬼就遠離了,你也會安然入睡了。會立柱子嗎,就是家裡老出怪事,盛半碗清水,把三根筷子在碗裡淋著水讓它立,你覺得是哪個亡魂或野鬼呀狐狸精呀的來作祟,你就唸叨它們,如果筷子立住了,那就是你唸叨的那個亡魂野鬼和狐狸精,嗬斥它,或求它,然後用刀砍筷子,說聲:你走!把水潑到門外去。記住,吃過飯的鍋碗吃完就洗,不能過夜,過夜了鬼去舔鍋碗的。
在這期間,陸菊人領著花生去了一趟白河岸看望井宗秀娘,老太太見了花生,就愛惦得不行,拉著花生問這問那,說頭上的髻綰得緊實,說腳上的鞋花繡得細密,說笑得喜慶聲音也軟和。花生要去後院上廁所,她叮嚀那裡有狗是拴著的,你再拿個棍呀。花生一走,老太太就問:這女子冇嫁人吧?陸菊人說:冇麼。老太太說:咱兩家這麼親的,我不在鎮上,你當嫂子的咋不把這女子說給宗秀?陸菊人冇把話點破,說:我領她來就是讓你過眼哩,你要看得中,我給宗秀提說,倒不知他願意不願意?老太太說:這麼好的女子他還彈嫌?你就給他說:我做主了,他願意了願意,不願意了也得願意!陸菊人就笑著說:那我就給他提說呀!從白河岸回來,陸菊人給花生說了老太太的話,讓花生過一些日子了就去看看老太太,井宗秀是忙,你就要替他行行孝。花生說:這我知道,隻是我還不是她的兒媳婦,我要去看,你得一塊兒去。陸菊人說:我能陪你一輩子?花生說:我去了不知說些啥好。陸菊人說:我再陪你一次,第三次就不陪了。老太太人善,說話有趣,你不會說而她會逼著你說的。花生說:她那麼大年紀了,臉上一個斑都冇有。陸菊人說:看娘就看兒,看兒就看孃的,老太太人長得好,井宗秀才那麼排場麼。你看渦鎮的男人,要麼是長不開,要麼就黑臉大漢,隻有井宗秀高高大大卻白白淨淨。花生說:他怎麼冇鬍子?陸菊人說:鬍子看著臟兮兮的,要鬍子乾啥?兩人就嘻嘻地笑。
陸菊人開始給花生講井宗秀的嗜好了。她說井宗秀愛乾淨,你遲早見了,穿得整整齊齊,從冇敞懷露胸的,也冇褲管挽得一個高一個低。你冇去過他原來的屋院,那屋院整潔得不見個麥草渣渣,啥東西放啥地方不亂一點。以後呀,明天他出門你要把穿的衣服頭天夜裡就準備好,啥場合穿啥衣服,什麼上衣配什麼褲子,什麼褲子配什麼鞋,男人衣著邋遢了,那是媳婦的過錯。她說井宗秀愛吃條子肉,尤其是用拳芽菜墊碗子蒸出的條子肉,楊鐘在的時候,他來了就做過三次條子肉,他每次都吃得高興。也愛吃餃子,彆人喜歡吃餡多皮薄的,他卻喜歡皮稍厚點,但要軟。給他喝湯,就喝頭鍋餃子或二鍋麵的湯,那樣的湯喝著好。他愛吃餄餎,餄餎主要是湯調出味,鹽呀醋呀辣子呀胡椒花椒放重,把雞蛋攤餅切成斜角片,再放些韭黃,還愛吃涼粉。要對男人好,就得知道他的胃,把他的胃抓住了,也就把他人抓住了。男人發脾氣多半是冇吃好。她說井宗秀看起來溫和,但不是冇脾氣,人怎麼能冇有脾氣呢?有人發脾氣是吃了炸藥一點就著,baozha了就冇事了,他可能忍無可忍時才發作,一旦發作,他就不理你,最怕的就是這種陰嘟子天。聽杜魯成說,他早晨起來幾乎不說話,坐在那裡要發半天呆,不知是冇睡醒,還是他在考慮當日的事,總之旁邊人不要給他說話,問他吃什麼喝什麼,他就煩了。遇著男人,即便是做了夫妻,女的都不要黏人,把男人黏得緊或者啥事都管,雖然你一心為他好,他也會反感。女人不能使強用狠,你把你不當個女人看待,丈夫就也不會心疼你,姐有這方麵的教訓,你一定得汲取。你見過狗攆兔嗎?兔子越跑,狗越去攆,但兔子不能跑得太快,太快了就要臥下來等等,等到狗覺得能攆上了它會更攆,兔子跑得冇蹤影,那狗也就不攆了。花生說,哦,我聽杜魯成和週一山說過,他夜裡睡覺要去幾次廁所,還磨牙,這都是腸胃不好。他們這些人吃飯冇饑飽,睡覺冇遲早,肯定腸胃都有了毛病,不能讓他多熬夜,不能讓他多喝酒,該你叮嚀甚至數說要叮嚀和數說,但千萬彆冇完冇了地囉唆,更不能一數說這件事就把以前的事都提起。他在外邊少不了有煩心的事,受氣或者委屈,回來要給你說,就是他所作所為是錯的,你要給他寬慰,不能也指責他,一定要待事情安然過去了你再說他的不對。男人就像獸一樣,在外受了傷,回洞裡舔傷,夫妻兩個人的家也就是個洞。花生一一都點頭了,卻有一次問了一句:姐,男人是不是都花心?陸菊人說:你咋問這話?花生說:前日柳嬸她們在一塊兒說話,我聽來的。陸菊人說:男人能有不花心的?不花心的是他冇能力去花心。姐給你說,有本事的男人就像是筷子,見啥都想嘗,就像是牛,見一塊地都想犁。你要他不花心少花心,你首先是一朵花,你不要以為你過門了,是他的媳婦了,就鬆鬆垮垮,邋裡邋遢,你一直要開你的花,時不時讓他驚喜,他就離不得你,隻對著你好。花生說:就像姐一樣。陸菊人說:啊你說啥?花生說:若說開花,姐纔是一朵大花哩,我看他對你最好。陸菊人說:胡說,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從泥窩子裡過來的,要說也是個花,那也是長在牛糞堆上的,何況現在早敗了。我是他嫂子呀,你怎麼說這話?花生就笑了,自己打自己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