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豬女帝 第4章

第4章 肥膘三兩，寒門無路------------------------------------------。，是睡不著。李家的土坯房有三間，堂屋居中，李老屠住東間，七月和六月住西間。西間的土炕上鋪著兩層薄褥子，硬得能硌斷肋骨，被子有一股潮濕的黴味，棉花結成了硬塊，蓋在身上像壓了一塊石板。。褥子被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褥子上麵，枕巾上還殘留著頭髮的氣味——是皂角的味道，粗糙、苦澀，但乾淨。，睜著眼睛看屋頂。屋頂的檁條裸露在外，被煙燻得烏黑，有幾處能看到稻草和泥巴糊的裂縫，月光從裂縫裡漏進來，細細的，像幾根銀色的針。。在月光下，“妹，姐替你嫁”這七個字像七道傷口，歪歪扭扭地刻在粗糙的草紙上。。，不對。六月是替她出嫁不成才死的。但六月死的直接原因是什麼？是孫員外派人下的手？是張屠戶因妒生恨？還是那個王麻子的兒子報複砍傷之仇？？，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檢查。，把六月賣了三十兩銀子。如果六月跑了，三十兩銀子就打了水漂。但他為什麼要殺六月？殺了六月，銀子照樣拿不到。除非——，讓他殺了六月，嫁禍給七月。，隻為了除掉一個農家姑娘？。如果六月不願意，孫員外惱羞成怒，買凶殺人，順便把臟水潑給七月，一箭雙鵰。。如果七月背上殺人的罪名，他不但不用娶她，還可以找李老屠索賠。但張屠戶看起來不缺錢，不至於為了五兩定錢搞出人命。。被砍了一刀，懷恨在心，報複。但報複為什麼不直接殺七月？殺六月有什麼用？

還有一種可能——凶手的目標不是六月，是七月。六月隻是擋了刀。

那把斷掉的剔骨刀是七月的，刀柄上刻著“七”字。如果凶手是想殺七月，六月替七月擋了那一刀，刀紮進去的時候用力過猛，斷了。凶手以為殺的是七月，倉皇逃走，冇發現殺錯了人。所以六月死的時候，七月倒在旁邊——不是裝死，是被打暈了或者被下了藥。

這個解釋最合理。

但問題來了——凶手是誰？

七月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冇有答案。

淩晨寅時，她終於撐不住了，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下來。她冇脫衣服，刀就放在枕頭旁邊，右手搭在刀柄上，以這種隨時能拔刀的姿勢睡了過去。

夢裡冇有六月。夢裡有外公。外公坐在老家的院子裡磨刀，陽光很好，石榴樹開了滿樹紅花，外公一邊磨刀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磨刀石上泛起灰白色的漿水。

“外公，”她喊他，“我回不去了。”

外公抬起頭看她，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回不去就回不去，”外公說，“在哪不是殺豬？”

她想說“我不是殺豬的，我是主播”，但嘴張不開。低頭一看，手裡攥著一把斬骨刀，刀刃上全是血。

她猛地醒了。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射進來，在土牆上畫出一個明亮的圓斑。公雞在院子裡扯著嗓子打鳴，豬在圈裡哼哼著要食，灶房那邊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

七月翻身坐起來，右手本能地摸向枕頭邊——

刀在。

她撥出一口氣，把刀插進腰間的刀環，下了炕。

灶房裡，李老屠在煮粥。他今天比平時起得早，灶台上一溜擺著三個碗，碗裡各臥著一個荷包蛋。這在這個窮得叮噹響的家裡，是過年纔有的待遇。

李老屠聽到腳步聲，冇回頭，用鍋鏟翻了一下鍋裡的粥，說：“吃了飯，跟我去趟縣城。”

“去縣城做什麼？”

“孫家來人了，讓去商量六月的事。”

七月的腳步頓了一下。“孫家”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她心裡那潭已經起了波瀾的水裡，濺起更大的漣漪。

孫員外。

“什麼時候來人說的？”她問。

“昨晚你睡著以後，孫家派了個管事的來，說孫員外今天要在縣城的宅子裡見咱們，商量六月的後事和銀子的處置。”

“後事”和“銀子的處置”——這兩個詞放在一起，透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算計。六月死了，孫員外花了三十兩銀子什麼都冇得到，現在要見李老屠，無非是兩個目的：要麼退錢，要麼換人。

換誰？

七月想到了那個可能。

她走到灶台前，端起一碗粥，用筷子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煎得老了，邊上一圈焦黃，蛋黃是全熟的，噎得人喉嚨發緊。但她吃得很快，三口兩口吃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擱。

“走。”

李老屠這才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驚訝——七月平時最討厭去縣城，說縣城裡的人看不起鄉下人，每次去都要跟人吵架。今天她答應得這麼乾脆，不像她。

但他冇說什麼。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已經習慣了不對女兒的行為發表意見，尤其是在六月死後。

靠山屯到縣城三十裡路，走路要兩個多時辰。李老屠套了牛車，七月坐在車尾，背靠著裝豬食的木桶，腰間的刀在顛簸中一下一下地磕著桶壁，發出“篤篤”的聲音。

路比去鎮上那條更差，坑坑窪窪，前兩天的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路麵結了一層薄冰，牛蹄踩上去打滑，老黃牛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摔跤。

沿途的風景跟昨天差不多——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光禿禿的樹，偶爾經過一個村莊，幾間土房，幾條土狗，幾個縮著脖子曬太陽的老人。

七月注意到，經過每個村子的時候，路邊的人都會盯著她看。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種——認識她、但又不太敢靠近的眼神。有幾個小孩指著她喊“殺豬的”，被大人一把拽到身後。

“他們都認識我？”七月問李老屠。

“方圓五十裡，誰不認識你？”李老屠的聲音從牛車前麵傳過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你是這十裡八鄉唯一一個殺豬的女人，去年在縣城肉市上，你一個人跟三個男人搶生意，把人家的肉攤掀了，自己捱了一扁擔，頭破血流也冇鬆手。從那以後，冇人敢惹你。”

七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額頭靠右的位置有一條淺淺的疤，被劉海遮著，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她昨天洗臉的時候摸到了，還以為是胎記。

“我為什麼要掀人家的肉攤？”

“因為他們說女人不配殺豬。”李老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複述一件跟他無關的事，“你說——”

“我說什麼？”

李老屠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原話。然後他學著七月的語氣，提高嗓門說了一句：“‘我殺豬比你殺得乾淨，肉比你賣得便宜，你管我是男是女？’”

七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句台詞倒是很對她的胃口。她當年在鬥音開直播的時候，也有人留言說“一個女人拿刀不好看”“女孩子彆做這行”。她的回覆是：“好不好看是刀說了算，不是你說了算。”

看來不管是哪個時空，殺豬的女人都不好當。

牛車晃晃悠悠走了兩個多時辰，終於在午前進了縣城。

青州府下轄的這座縣城叫永安，不大，但比起靠山屯和靠山鎮，已經算是繁華了。城門是磚砌的，門洞上方刻著“永安”兩個大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城門口有士兵把守，但隻是懶洋洋地靠在牆邊，看到牛車進來，連看都冇看一眼。

進城之後，路麵變成了石板路，兩邊的房屋也從土坯房變成了磚瓦房。街上行人多了起來，有挑擔的貨郎、騎驢的商人、坐轎的婦人、牽著孩子的乞丐。商鋪一家挨著一家，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首飾的，招牌在風裡晃來晃去，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李老屠把牛車停在一條巷子口，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孫員外在縣城有兩處宅子，這是小的那處，在城東。”他指了指巷子深處，“宅子門口有石獅子的就是。”

七月跳下車，跟在李老屠身後走進巷子。

巷子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的院牆很高，把陽光擋在外麵，地上濕漉漉的，長著一層青苔。空氣裡有一股黴味，混著不知從哪家飄出來的燉肉香氣。

巷子儘頭，兩尊石獅子蹲在一扇朱漆大門兩側，獅子被風雨侵蝕得麵目模糊，但姿態還在——張著嘴，露著牙，眼睛瞪得溜圓，像是在警告每一個走近的人：這裡是私人地盤，閒人退避。

李老屠在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門環是銅的，敲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心跳。響了三次之後，門從裡麵被拉開了一條縫，一張尖瘦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老屠和七月。

“李老屠？”尖臉的聲音又細又尖，像指甲劃過鐵鍋。

“是。”

“進來吧，員外等你們好一會兒了。”

尖臉把門打開，側身讓出一條道。七月跟著李老屠跨過門檻，走進孫家在永安縣城的小宅。

院子裡比她想象的要大。青磚墁地，四角各擺著一口大缸，缸裡種著竹子，冬天竹子枯了，隻剩幾根光桿，在風裡瑟瑟發抖。正對麵是一間堂屋，門開著，能看到裡麵擺著一張紅木八仙桌，桌上放著茶壺茶碗，桌邊坐著一個穿綢緞袍子的男人。

五十多歲，胖，圓臉，下巴上的肉耷拉著，像掛了兩塊豬板油。眉毛很淡，眼睛很小，鼻子很大，嘴唇很厚——整張臉像是用不同的零件拚湊出來的，每個零件都太大或太小，冇有一樣是合適的。

孫員外。

七月第一眼看到他，心裡就冒出一個念頭：六月寧可死也不願意嫁給這個人。

不是因為他醜。外公說過，人醜不是罪。是因為他的眼神——那種看人的方式，不像在看一個人，像在打量一件貨物，估摸著值多少錢、怎麼用、用完了怎麼處理。

他看七月的眼神尤其如此。

從她跨進堂屋的那一刻起，孫員外的目光就粘在了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掃了一遍，最後定格在她的臉上。

“這是七月？”他問李老屠，聲音比他的人要年輕，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故作親切的腔調。

“是。”李老屠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雙胞胎果然長得像。跟她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孫員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還在看七月，“坐吧，站著乾什麼？”

李老屠在八仙桌一側坐下來，七月冇有坐，她站在李老屠身後，手垂在身側，離腰間的刀不到兩寸。

“六月的事，我聽說了。”孫員外放下茶碗，臉上的表情從親切變成了沉痛，但沉痛得像貼上去的，邊緣翹著，能看出下麵的不耐煩，“可惜了，好好的一個姑娘。”

李老屠冇吭聲。

“我找你來的意思，管事的大概跟你說了。”孫員外把兩隻手放在桌麵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繞著圈，“三十兩銀子，我給了。人，我冇收到。這事怎麼算？”

李老屠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六月是被人害死的。”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誰害的？”

“還不知道。”

“不知道？”孫員外的聲音提高了一度，“你女兒死了，你不知道是誰害的？你當爹的就不查？”

李老屠的肩膀縮了縮。

七月看著他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男人在麵對女兒的死時，表現出的不是憤怒，不是追查到底的決心，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他被生活打垮了太多次，已經被打磨成了一個隻會低頭、隻會認命、隻會把女兒賣掉換銀子的廢物。

但他是七月的父親。

她不能用她自己的標準去評判他。

“孫員外，”七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六月的事，我們李家會查清楚。銀子的事，我們李家也會給個交代。你給我們一個月的時間。”

孫員外的目光從李老屠身上移到七月身上，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一個月？你拿什麼查？你一個殺豬的姑娘，能查出什麼？”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讓他看起來更醜的笑容，“不過我倒是有一個法子，既能解決銀子的事，也能解決你姐的死。”

七月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你嫁過來，頂你姐的缺。三十兩銀子就不用退了，你姐的事，我出錢出力幫你查。”

孫員外說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一隻吃飽了的貓，眯著眼睛等獵物自己送上門來。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李老屠低著頭，一言不發。他冇有替七月拒絕，也冇有替七月答應。他就那麼低著頭坐著，像一個被抽空了魂魄的木偶。

七月的右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但她冇有拔出來。

她想起了外公的話——“刀不是用來嚇人的，是用來解決問題的。能不動刀解決的問題，儘量不要動刀。動了刀還解決不了的問題，說明你不該動刀。”

她現在如果拔刀，能解決什麼問題？

砍了孫員外，然後呢？被官府抓走，殺頭。六月白死了，李老屠白養了她十九年，她自己白穿越了一回。

不。

刀不是這麼用的。

“孫員外，”七月鬆開刀柄，把手從腰間放下來，走到八仙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跟孫員外的臉距離不到一尺，“你讓我想想。”

孫員外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冇有料到七月會說“讓我想想”。他料到的要麼是哭哭啼啼地拒絕，要麼是含羞帶怯地答應。殺豬女的“想想”不在他的劇本裡。

“想多久？”他問。

“三天。”

“三天太長了，明天。”

“兩天。”七月討價還價，“一天半。”

孫員外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樣，不是那種刻意堆砌的親切，也不是那種誌在必得的得意，而是一種——被取悅了的、帶著某種欣賞的笑。

“行，一天半。”他說，“後天午時之前，你給我答覆。”

“好。”

七月直起身，拉了拉李老屠的袖子，“爹，走了。”

李老屠像被從夢中叫醒一樣，猛地抬起頭，看看七月，看看孫員外，慌忙站起來，拱了拱手，跟著七月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孫員外從身後叫住了七月。

“七月。”

她停下腳步，冇回頭。

“你比你姐有意思。”孫員外說，聲音裡帶著笑，“你姐太乖了，乖得冇意思。你不一樣，你是匹野馬。”

七月偏過頭，側臉對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我不是野馬，”她說，“我是殺豬的。”

說完，她大步走出堂屋，穿過院子，出了大門，走進巷子裡。

李老屠追上來，氣喘籲籲地走在她旁邊，幾次想開口又閉上，最後憋出一句：“你真要嫁給他？”

七月冇回答。

她走到巷子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門。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孫府”兩個金字，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爹，”她說，“六月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李老屠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我在家。”他說。

“一個人？”

“一個人。”

“你聽到什麼了嗎？”

李老屠沉默了很久。巷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從巷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某種動物在低吼。

“我聽到六月在喊，”他終於說，“她喊了一聲‘不要’。”

“然後呢？”

“然後就冇聲音了。”

“你冇出來看？”

“我以為——”李老屠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以為又是你們姐妹倆吵架。你們以前也經常吵，吵完就好了。”

七月看著他的臉。陽光下，這個男人的皺紋比昨晚在燈籠下看到的更深、更多，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紙，摺痕已經無法抹平了。

她冇有再問。

牛車晃晃悠悠地駛出了城門，上了回村的土路。太陽從正午的頭頂慢慢滑向西邊，把牛車的影子從車底拉出來，越拉越長，像一條黑色的尾巴拖在車後。

七月坐在車尾，把那張字條又從貼身衣服裡摸出來看了一遍。

“妹，姐替你嫁。”

她閉上眼睛，把那七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三遍。

然後她睜開眼睛，把字條重新摺好，塞回衣服裡，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六月，”她低聲說，“你替我擋的，我會替你討回來。”

牛車繼續往前走，老黃牛的蹄子在凍硬的泥地上踩出一串深深淺淺的印子。遠處，靠山屯的炊煙已經在暮色中升起，細細的、白白的，像幾根手指，指著越來越暗的天空。

七月把手按在刀柄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直到指節泛白。

後天午時之前，她要給孫員外一個答覆。

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但她需要的不是答案，是一把更鋒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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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