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淩秋 第68章 裂心

祁崢坐在龍椅上，聽著大臣們輪番上奏。

講的無非就是漕運、鹽稅和邊防，皆是老生常談，冗長又乏味，聽得他心頭漸漸泛起煩躁。

人在忙碌思考疲憊時總會容易思緒飄遠，他和淩秋兩天未見，淩秋也沒有因為淩冬的事再來找過他。

想來是心中滿是失望，又或是不願再給他添煩擾。

“陛下，臣有本奏。”

周昶的聲音把祁崢從思緒中拉回來。

他抬起眼，看到他站在佇列最前麵，麵色陰沉。

自從周慈死後，他便始終是這副悲憤難平的模樣。

“講。”

“陛下，臣女周慈被害一案，大理寺已調查多日，臣想問問方寺正，到底查得如何了？臣女死得不明不白，凶手至今逍遙法外，臣這個做父親的，日夜難安。”

祁崢目光一轉，落在方青身上，沉聲道：“方寺正，你來說。”

方青出列，手裏捧著卷宗。

“回陛下，周貴妃一案，經大理寺連日勘查，已有眉目。”

“細細道來。”

方青翻開卷宗，“周貴妃所中之毒，摻在香料之中，極易揮發釋放毒氣，吸入者少則一個時辰，慢則五六個時辰便會毒發身亡，此毒極為陰險。”

此事祁崢早已知曉，方青此刻在朝堂之上當眾稟明，不過是為了給滿朝文武一個交代，堵住悠悠眾口。

方青翻過一頁，繼續說道。

“臣派人查訪了都城所有藥鋪、黑市，均未發現此毒的買賣。由此推斷，下毒之人並非從市麵上購得毒藥。”

“繞來繞去，盡說些無用之語！”周昶麵色愈發難看，厲聲追問，“方寺正不妨直說，到底查到了什麽！”

方青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道：“臣讓探子多方打探，終於查到此毒和民間一個秘密組織有關，那個組織名為，暗獄。”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祁崢的手指在寬大龍袍下猛然收緊。

暗獄，又是暗獄。

“暗獄是民間最大的殺手組織，專門替權貴處理見不得光的事。他們培養殺手，研製毒藥，手眼通天。截至目前，它們仍在活動。”

他合上卷宗：“周貴妃受害一事，臣認為，此案極有可能與暗獄有關。”

朝堂上頓時議論紛紛。

有朝臣從未聽聞過暗獄，低聲向身旁同僚打探。

更有人偷偷抬眼，看向龍椅上的祁崢，試圖窺探這位年輕天子的神色。

祁崢努力克製住自己的表情不讓他們看出任何端倪。

他自己就是從暗獄出來的，自然知道暗獄的手段。

他不禁想，難道是追尋他們的人，已經滲透到皇宮了？

周昶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方寺正，你說了半天，就是查不出來是誰下的毒？暗獄就算是你查到的什麽東西？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存在，即使如你所說，那於我女兒何幹？這就是你用來來搪塞我的理由？那個淩冬，你從她身上一點有用的資訊都沒查出來？”

“周閣老息怒。”方青不卑不亢，“臣前麵說了那麽多，其實，正是查出淩冬乃暗獄培養的殺手，隻不過，她目前還未認罪。”

語閉，滿朝嘩然。

“啊喲喲，你的意思是咱們宮裏養了個殺手？”

“這可不能亂說啊方大人！”

“不對，那個淩冬不是還有個好姐妹？那淩秋又是什麽身份？莫非也是……”

所有人嘰嘰喳喳的聲音在這一刻戛然而止，他們的視線一致看向高座之上的那人。

祁崢掃視殿內眾臣，忽然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眾愛卿可是想知道，淩秋是否也出身暗獄？朕可以明確告知你們，不是。”

周昶當即冷笑一聲，步步緊逼：“陛下如此肯定，莫不是一心想要包庇？還請陛下告知臣等，淩秋究竟是何人之女，家世背景如何，也好讓我等臣民心服口服！”

“周閣老，朕這個位子，讓給你來坐可好？”祁崢開口，朝堂上立刻安靜下來。

他站了起來，“並非世間所有女子，都如周閣老家這般，生來錦衣玉食，無憂無慮。這天下，因饑寒病痛喪命的苦命人數不勝數，淩秋是孤兒，是朕流落宮外五年，相依相伴的人，不是供你們在此隨意妄議的犯人！”

他看著方青，目光沉沉的：“方寺正，朕命你繼續徹查此案，務必查得水落石出，給周閣老，給滿朝文武一個交代。”

“是。”

方青正要退下，周昶忽然又開口了。

“陛下，臣還有一事，想請教方寺正。”

方寺正：“請講。”

周昶捋了捋胡須，慢悠悠地說：“方纔方寺正說，暗獄這個組織，專門替權貴處理見不得光的事。那臣想問一句，五年前陛下在流放途中遭遇截殺，幾乎喪命。那件事，可也與暗獄有關？”

朝堂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寺正身上。

有些年紀大的老臣臉色都變了。

五年前的事，誰不知道？先帝連淮篡位後，將唯一的皇子祁崢流放邊疆，路上遇到截殺，隨行護衛死傷殆盡，祁崢九死一生才逃出來。

後來，連淮對外一直是否認此事，還興師動眾要查清。

方青沉默了一下，看了祁崢一眼。

祁崢坐在龍椅上，身體微微前傾。他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燃燒。

“方寺正，”祁崢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周閣老問你的話，你沒聽到嗎？”

方寺正深吸一口氣，再次翻開卷宗，翻到最後一頁，裏麵夾著一封信。

他將信呈上給祁崢。

“回陛下，”他的聲音比方纔低了一些，“臣在調查暗獄的過程中，確實查到了一些與五年前陛下遇襲案相關的線索。”

“什麽線索？”祁崢莫名其妙地看著信，還未開啟。

方青抬起頭，看著祁崢：“五年前陛下被流放途中遭遇截殺，那些人的兵器與暗獄的特征高度吻合。臣對比了當年的案卷和暗獄的調查，基本可以確認，那場截殺，大概率由暗獄所為。”

話音落下，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祁崢。

祁崢正在低頭看那封信上的內容。

他緊握拳頭，青筋暴起。

暗獄。

他的母族，竟然是死在暗獄手裏。

而他自己，也差點死在暗獄手裏。

那淩秋呢，淩秋是暗獄的人，她是否也早就知道是誰殺了他全家嗎？

“退朝！”

祁崢猛地抬頭，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陛下！臣還有話要說！”周昶急忙上前，還想再追問。

“朕說，退朝！”

祁崢怒喝一聲，猛地甩袖，轉身大步離開龍椅。

他步履倉促，彷彿要逃離這滿殿的真相，逃離那些讓他窒息的目光。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留下一殿的大臣麵麵相覷。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祁崢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但能看清他的胸口在劇烈起伏，能看清他攥緊的拳頭上有血在滴。

淩秋的心沉了一下。

“怎麽了？”她站起來，下意識地要去看他的手。

祁崢沒有讓她靠近。

他站在門口，盯著她，“阿秋，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告訴我。”

淩秋心頭一顫，定定地看著他，眼底泛起一絲慌亂。

“五年前，”祁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開口，“我被流放的路上，有人截殺我母妃江氏一族。那些人，你知道是誰嗎？”

淩秋的臉上血色褪盡。

不過一瞬的神色變化，卻被祁崢捕捉到了，他看著她眼底的顫動與閃躲，所有的猜測，瞬間都有了答案。

他什麽都明白了。

“你知道。”祁崢一步步朝她走近。

“你一直都知道，對嗎？”

“你告訴我，那些追殺我的人，是不是暗獄的人？你是不是也知道這件事？你是不是知道是誰要殺我？”

淩秋緩緩閉上眼睛。

“……是。”她的聲音很輕。

祁崢停下腳步，站在她麵前，離她隻有一步的距離。

他能聞到她身上清列的香味，能看清她睫毛在微微顫抖。

他眼裏盡是難以置信的痛楚，“從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知道，是暗獄的人要殺我？是暗獄的人殺了我全家還要把我帶回暗獄做他們擺布的棋子？”

“是。”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祁崢的聲音終於失控了。

“你知道我找連淮報仇的時候在想什麽嗎？我在想，終於可以給母族一個交代了。我在想，仇人死了，我可以安心了。可你，你就在我身邊，你什麽都知道，你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為什麽這個訊息要我從別人口中得知？”

他把手中捏了很久的信扔到淩秋身上。

祁崢哭了。

淩秋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見他落淚是何時。

原以為在暗獄那般煉獄裏，他早已磨平軟肋，學會了鐵石心腸。

可此刻，他眼底的淚水，滿是心碎與絕望。

淩秋平靜地看著他，眼底卻泛起淚光。

“告訴你，殺你全家的人是暗獄的殺手，告訴你，我手上也沾著你家人的血？”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祁崢，如果我告訴你這些，你會怎麽做？”

淩秋看著他：“會趕我走，還是也把我關入大牢，擇日處斬。”

祁崢渾身一僵，壓抑著翻湧的情緒。

看著眼前的淩秋，隻覺得陌生至極，彷彿從未認識過她。

整場對峙，唯有淩秋還在強行維持著冷靜，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口早已疼得窒息。

“祁崢，我從懂事起就在暗獄，服從命令活下去是我們每個殺手的宗旨，心慈手軟就是自己暴屍荒野。那次任務，也就是千千萬萬中的一個。從你進暗獄時，我隻當你是個可憐孩子，直到後來得知你的真實身份，我才知道，自己當初犯下了何等彌天大錯。”

“劍無回頭路，而我又愛上了你，我隻能妄想，隻要守住這個秘密，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們還能像從前一樣在一起。”

祁崢笑了，淚也流了下來。

“你就這麽自私嗎？”他說。

淩秋心髒抽疼了瞬。

她就知道，如果祁崢知道了真相會是這種態度。

“那可是幾十條人命啊！你們怎麽下得去手？瞞著我，讓我活在謊言裏，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

愛能讓人活，愛不能讓人死而複生。

他的母族不會因為淩秋愛他就活過來，那些死在她劍下的人，不會因為她說我喜歡你就原諒她。

淩秋心口劇痛：“對不起祁崢，我知道這件事我沒有資格讓你原諒我，但我還是要和你說聲對不起。”

“阿秋，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很坦誠，有難同當，可我發現到如今，我都看不透你。”

無形的牆再次橫亙在兩人之間。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侍衛連滾帶爬地衝至門口，神色慌張。

“滾！誰準你們過來的？！”祁崢吼道。

侍衛硬著頭皮說道：“陛下，大理寺來報，淩冬姑娘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