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崢坐在角落,神情孤寂。
理智上,恨意仍在。但情感上,有了動搖。那些被喚醒的少年往事,總在不經意間冒出來,攪得他心神不寧。
淩秋抱臂靜立一旁,她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雖未言語,周身冷冽的氣場卻早已表明態度。
對姚卓那番肺腑之言,她半分都不信。
“你怎麽想?”良久,祁崢終於打破沉默,聲音沙啞地問道。
淩秋抬眸看他:“苦肉計,離間計,抑或是狡兔三窟為自己留條後路,哪一種都有可能。無論哪種,姚卓此舉都風險極大,若非被逼到一定程度,他不會兵行險著。畢竟投誠前朝皇子,一旦敗露,就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那你覺得,他的話有幾分真?”祁崢追問,指尖倏地攥緊帕子。
“三分真,七分演。”淩秋很冷靜,“當年之事,迫於無奈或許是事實。”
“可他說在宮中度日如年,卻未免太誇張。向來錦衣玉食的皇後,宮中日子再悲慘,也比世間絕大多數人過得要好。”
祁崢沉默的聽著,他知道淩秋的分析是對的,理智也一遍遍提醒他,不能被舊情衝昏頭腦。
但那方絹帕,卻在此時喚醒了他的記憶,那份美好的回憶。
“但姚卓透露的資訊,或許有利用價值。”淩秋話鋒一轉,“他說連淮對姚家已生芥蒂,這可能是真的。連淮多疑,姚家勢大,鳥盡弓藏並非不可能。姚卓想找後路,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祁崢終於直起身,眼中的迷茫褪去幾分:“不錯,無論他們是真心還是假意,既然遞了梯子過來,我們沒有不接的道理。但要怎麽用,何時用,卻需仔細斟酌,絕不能被他當槍使。”
他看向淩秋:“我們需要驗證姚卓的話,更要查清他真正的目的。”
第二天,王掌櫃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進來:“殿下,淩姑娘,剛收到南境來的密信。”
他遞上一枚細小的竹管。
“另外,市麵上關於殿下的流言,風向似乎有些變了。”
祁崢接過竹管,先看向王掌櫃:“流言怎麽了?”
“之前那些汙衊殿下逼奸師輩等不堪入耳的謠言,似乎被壓下去不少。反而多了許多關於當年宮變真相的猜測,還有,關於姚家仗著後族身份,欺行霸市,草菅人命的事,傳得有鼻子有眼。”
祁崢和淩秋對視一眼。
是連淮借題發揮嗎?
祁崢迅速開啟竹管,取出密信。
是吳軍醫從南境發來的,紙條上字跡潦草,卻帶著興奮之意:丫頭血樣及藥渣已初步分析,蝕骨之毒並非無解!其性畏陽懼燥,或可以用至陽至剛之藥力逐步逼出,然過程極其痛苦,且需一味罕見藥引赤陽仙芝為輔,此物唯南境火山深處或有生長,極難尋覓。你所供之藥確含加劇毒性之物,不可多次服用!老夫正在嚐試配製替代藥劑,減緩發作之苦。
紙條末尾,還加了一行小字:宮中近日似有異動,沈白召見胡將軍次數增多,邊境軍備加強,恐有大事發生,爾等務必小心。
既是好訊息,也是壞訊息。
“赤陽仙芝......”
“看來,我們都不得清閑了。”祁崢將密信收起,“王掌櫃,嚴密監視姚府動向,尤其是姚卓,我要知道他最近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事。”
“是!”王掌櫃領命而去。
祁崢將那塊絹帕仔細摺好,卻沒有收進懷中,而是放在桌麵上。
“姚家這條線,可以用,但必須由我們來主導。”祁崢沉聲道,“或許,我們可以幫他一把,讓連淮對姚家更加忌憚。”
淩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你想做什麽?”
“他不是想投誠嗎?不掉層皮,怎麽讓我們信服。”
“比如,連淮真正害怕被外人知道的,某些秘密。”
幾乎每一個茶樓酒肆的角落。
“聽說了嗎?當今那位,可能不是先帝爺的種......”
靠窗的雅座裏,兩個茶客湊在一起。
“噓,不要腦袋了?!”對麵的人慌忙擺手,眼神卻忍不住瞟向四周,見沒人注意,又壓低聲音,“不過......我也聽我爺爺嘀咕過,季皇後當年盛寵,可去宮外祈福的時間也太長了些,回來沒多久就生了......”
“可不是嗎?聽說先帝爺後來對這兒子越發冷淡,說不定就是發現了什麽。”
“要是真這樣,那這皇位就不該他來坐,都非正統,鳩占鵲巢啊!”
流言像長了翅膀,短短幾日便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最近,連淮的脾氣變得越發暴戾陰鬱,連近侍太監都不敢輕易靠近。
受波及的,還有因流言而處境微妙的姚家。連淮看向姚卓的眼神,早已沒了往日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