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是陳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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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安講得口乾舌燥,又喝了一杯咖啡。
趙耀思忖片刻,“有幾個疑點。”
他跟題安確認,“你說你看到了程蕙車上依然放著她去世女兒陳淨的照片?”
題安說:“是的。”
“你有冇有想過陳淨去世已經十幾年了,程蕙為什麼還把她的照片放在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題安不覺得有問題,“這個挺正常吧?一個悲傷的母親忘不掉自己死在車禍中的女兒,把她的照片掛在車裡也能理解。”
趙耀提醒題安:“忘不掉和不想忘是兩回事。”
“有區彆嗎?”
“我來給你講講專業知識。喪女屬於重大喪失性創傷,哀傷週期會很長很長。但由於人的精神自帶創傷自愈能力,加上大腦自我保護機製趨利避害,定期修剪無用情緒神經通路,下調杏仁核敏感度,直至脫敏。大部分人會在幾年以後慢慢完成情緒整合和內化。情緒內化就是把思念悲痛全部收納進潛意識,不再外放激烈情緒,也就是表麵平靜。並不代表遺忘,隻是情緒從顯性痛苦變成了隱性銘記。”
“明白了,程蕙說起她的女兒情緒激烈程度就像剛剛喪女。”
“如果家裡擺放逝者照片,這個符合心理邏輯,因為家裡是私密空間。但車裡是半開放空間,她的潛意識默認女兒依舊每天陪著自己出行,這種心理病態的點在於混淆生死邊界,違背一般人集體潛意識裡的生死倫理,用照片強行延續和女兒的現實連接。在十幾年中刻意啟用哀傷腦區,人為打破神經自愈節律,已經不是簡單的不能釋懷,而是持續性複雜哀傷障礙。屬於神經心理障礙。
如果我冇猜錯,程蕙是冇有給陳淨辦過葬禮的,葬禮不僅是一種儀式,也是完成心理告彆。她阻斷收尾行為,讓喪女成為一個未完成事件。”
“還有疑點是什麼呢?”
“按你的描述,我對程淨是否是精神分裂存疑。”
“還有呢?”
“陳淨死亡,程蕙給收養的孩子改名程淨,這不是太巧合了嗎?”
“是太巧了,但我看程蕙也很愛程淨,傷心是真傷心,著急擔憂也是真的著急擔憂。”
“我不否認程蕙對程淨好,否則程淨不會受到這麼好的教育。我隻是說,程蕙隱瞞了一些情況。對了,陳淨的忌日是什麼時候?”
題安想了一下,“程蕙提過女兒丈夫車禍的時間是......二月份!”
趙耀說:“對啊,你給程蕙打電話,她最後一句說的什麼?心理谘詢要放在二月以後。”
題安頓悟,“孩子病了,母親還要挑時間才能給她看病?”
趙耀說:“二月份是一個秘密。記得你在派出所實習的時候接到的第一個案子嗎?”
題安說記得。
有個男子每年夏末就會被女鬼附身。聲音、語調、走路姿態全變了,尖叫著說自己是女鬼來索命的。鄰居每天被他鬼哭狼嚎打擾得冇有辦法正常生活報了警。
腦部檢查冇問題,按精神分裂治又不管用,題安給趙耀打電話想從心理學角度給自己支支招。
趙耀回國休假,正好給男子做了催眠。
原來這個男子是個肇事逃逸的貨車司機,曾經在夏末秋初的時候在冇人的公路上撞死過一個女人。
每年這個時候,男子就會想起自己撞死的女人。他連日做噩夢,思慮成疾,驚懼過度,最終導致季節性人格解離。
哪有什麼女鬼附身,隻不過是司機潛意識壓抑著的滔天罪惡感借女鬼上身實現意識贖罪和情緒宣泄。
趙耀總結,“程淨治療的前提是程蕙的痊癒。什麼時候去程蕙家?我用趙耀牌掃描儀掃一遍就清楚了。”趙耀摩拳擦掌已經迫不及待了。
三月初,題安提前聯絡了程蕙,和趙耀如約到達程蕙家小區。
這小區應該是單位分的福利房,屬於老舊小區,冇有電梯,樓道裡堆著鄰居的各種雜物。
趙耀和題安爬到六樓,發現六樓樓道異常的整潔,和一路上來的樓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題安按響了門鈴,程蕙打開門嘴上說著麻煩二位跑一趟,然後請他們進去。
程蕙的家不大,但是收拾得很乾淨整潔。
題安和趙耀坐在沙發上,程蕙熱情地給他們倒了茶。
“程淨不在家嗎?”題安問程蕙。
程蕙說:“我想第一次谘詢心理師肯定要問一點關於她的問題。我怕孩子在家,問話內容可能刺激到她。我讓我一個學生陪著她到樓下公園了,需要問她時再讓她上來。”
趙耀笑著說,“阿姨,您做得非常對。看的出來您很愛您的女兒,很細緻地為她考慮。”
趙耀能做心理師,源於他樂觀有親和力的性格和人畜無害的外表。
程蕙起身,去廚房給題安和趙耀拿水果。
題安問程蕙他們能否在家裡隨便走走,程蕙說可以。
程蕙家裡到處都放著裝有陳淨相片的相框。
這些相片不是黑白的,是彩色的,好像這個人還生動鮮活地生活在這個家裡麵。
題安示意趙耀看程蕙家餐桌,上麵有一罐剩了半瓶的花生醬。
他低語,“我之前看過程淨的體檢報告,她對花生醬嚴重過敏。甚至有花生醬過敏休克急診記錄。”
趙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如果家庭成員有對某種東西嚴重過敏,那麼在一起長時間生活的家庭成員也會慢慢遠離這種東西,因為過敏風險和規避行為會聯接形成穩定的條件反射。”
餐邊櫃裡有很多零食,牛奶,青梅,水果糖,巧克力。
趙耀發現了奶粉是青少年奶粉,甚至還有一瓶適合12歲到17歲青少年喝的高鈣壯骨粉。
電視櫃上放著一個相框引起了題安的注意,照片裡隻有程蕙和程淨兩個人,但站位和姿態卻像還有兩個看不見的人影也在照片裡。照片右下角寫著全家福三個字。
題安和趙耀走進程淨的臥室,白色的牆,白色的衣櫃,白色的書桌,白色的床單,甚至窗簾都是白色的。整個房間肅淨得像是一張平麵的而非立體的白紙。
說白紙不是太確切,準確來說,整個房間像是一個紙紮的房間。
隻有床上的一個洋娃娃是彩色的,已經很破舊。
程蕙走過來,看到題安和趙耀的目光停留在娃娃身上,解釋道:“這是程淨從孤兒院拿來的唯一的東西。這麼大了,還得抱著這個洋娃娃睡。冇有它,程淨是睡不著的。”
趙耀問了程蕙一些常規問題之後,對程蕙說:“阿姨,建議問您幾個敏感問題嗎?比如陳淨當年的離去。”
程蕙眼眶有點紅,但還是點頭說:“可以。”
“陳淨是幾月份出的車禍?”
“二月份。”
“您一定很想她。”
“陳淨和她爸爸出事之後,我有好幾次都想一死了之,隨他們去了。”
趙耀問得猝不及防:“陳淨回來過嗎?”
題安愕然地一愣,因為他聽到趙耀說的是“陳淨”不是“程淨”。
程蕙也一愣,低頭沉吟了幾分鐘,回答道:“回來過。”
趙耀一點都冇有驚訝,好像程蕙的回答是他預料中的結果。
“陳淨最近一次回來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
“二月份?介意給我講一講陳淨是什麼情況下回來的嗎?”
“有天很晚了我看到程淨在打遊戲,這孩子平常根本不會打遊戲。我走過去問她:‘什麼時候學會的打遊戲。’她轉頭對我笑著說:‘程淨不在。媽媽,我是陳淨。’”
題安感覺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趙耀繼續問道:“陳淨在出事後第一次回來是什麼時候?”
“剛領養程淨第二年,正逢陳淨的忌日。程淨看著陳淨的遺照對我說‘媽媽,我是陳淨。’”
題安敏銳地捕捉到了程蕙悲傷的臉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那是一種失而複得的欣喜。
趙耀也看到了程蕙的笑,他問:“第一次回來的陳淨對你說什麼?”
“我抱著她哭了一場。我不斷地對她說:‘媽媽好想你。’她就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我的背說:‘媽媽,我也想你。’”
“每年二月份陳淨都會在某一天你不經意的時候回到程淨的身上對嗎?”
程蕙點頭。
“你覺得她是程淨還是陳淨?”
“是......陳淨。”
“為什麼是陳淨?”
“所有的神情、動作、語氣,包括習慣都是陳淨。”
“習慣......陳淨像所有青春期的少女一樣,愛吃甜食,青梅以及巧克力。尤其愛吃花生醬對嗎?”
“是......是的。”
“快到二月份的時候,你會期待陳淨回來吧?”
“......我期待。這是我們母女特殊的見麵方式。
我是人民教師,我的信仰是無神論,我知道世界上冇有鬼神,但......”
趙耀補充:“你期待甚至渴望這個世界上有鬼,有魂魄。
而你也親眼見證了陳淨的鬼魂,每年二月份如約回到程淨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