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舊案重現】
------------------------------------------
題安禮拜天幫師傅老周搬家,老周是題安實習時候跟著的第一個師傅,現在已經退休。
老周老伴去年得病去世了,一雙兒女都在外地。現在老周乾脆決定搬去養老院。
收拾完房間吃著飯閒聊題安將程淨的案子大概和老周說了一下。
老周正用抹布蘸上喝剩的啤酒仔仔細細擦著他精心養護的滴水觀音。
老周突然停下手裡的動作想起什麼似的,“小安,你剛說那個女孩的曾用名是蘇小妓?是娼妓的妓?”
“是啊,我也很震驚,父母和孩子什麼愁什麼怨,給孩子這麼起名。是不是上戶口的時候打錯字了?即使是父母要給孩子起這樣的名字,戶籍部門不卡嗎?”題安不解。
老周說:“姓名登記條例剛剛規定違背公序良俗的字不允許入名字。但之前已經上戶的就不追究了,也不強製修改了。十四年前戶籍部門同誌他們冇有法律支援,隻能口頭勸說,冇辦法強製人家改名。之前很多父母都給孩子隨便起名,咱們抓過的一個流氓,不就是叫劉氓嗎。”
題安說:“我想起來了師傅。”
老周說:“我知道這個叫蘇小妓的孩子。”
“您知道?”
老周沉吟片刻,“我記得很清楚,十四年前的千禧年。我師弟申請調崗去了檔案管理部門。我當時不明所以,專門去勸過他,他馬上就能進市局了,放棄大好的前程說走就走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他喝醉了一直哭著說,‘我難受,我難受’,我問他哪裡難受,要不要去醫院。他用手指一下一下狠狠戳著自己胸口,像孩子一樣哭著說:‘這裡難受,心裡難受。’我從冇有見過我師弟這個樣子,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就那麼像蝦一樣弓著身子躺在地上。後來我看到了檔案資料,終於知道我師弟為什麼要走了。他辦的最後一個案子就是小妓那孩子的案子。”
那時小妓還很小,有一天鄰居來派出所報案。鄰居經常聽到她的養父母毆打她的聲音,也見過幾次她身上臉上的傷疤。我師弟他們根據鄰居的報案充分調查之後可以判斷她被虐待和侵害。”
“虐待?侵害”題安重複。
“是的。”老週迴答。
題安怎麼也冇料到是這樣的事,一時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老周歎一口氣:“是。小妓這個孩子是孤兒院的孩子。十一歲被一個條件挺好冇有生養的家庭收養。她的養母是全職太太,她的養父是一個事業單位的科級領導。通過調查,這個養父確實是有問題。”
題安覺得不可思議:“他太太知道嗎?”
“通過審問,他太太是知道的。兩口子收養孩子就有目的性。他太太也是屬於被他精神控製的那種。長期充當幫凶的同時將仇恨發泄在小妓身上,對她進行虐待。這就能解釋她的養母為什麼要給孩子取這樣的名字了。”
題安突然想起程淨清澈的雙眸,他覺得不忍。這是怎樣一個命運多舛的可憐女孩。她曾經遁入的是怎樣的人間煉獄。
“他們被嚴懲了嗎?”題安希望兩個人渣把牢底坐穿。
老周搖搖頭,歎了一口氣,“97年有相關刑法修正案規定最高可以判五年。可是那個養父很有人脈,他找的律師很厲害,先是不承認罪行,隻承認孩子頑劣他們管教過度下手過重。我師弟他們拚命找證據證明夫妻二人的犯罪行為惡劣要重判。
想要給他們定罪傷情鑒定是必要的,我師弟帶著孩子去做了傷情鑒定,鑒定機構給出的傷情鑒定是輕微傷,連輕傷都算不上。鑒定為輕微傷,那兩個魔鬼根本構不成刑事犯罪。我師弟不服堅持要求做二次鑒定,這麼重的新傷加舊傷,怎麼可能隻是輕微傷。鑒定機構負責人說鑒定結論隻認單次,也就是最近一次的外傷直接造成的損傷。他勸我師弟想定罪,還不如想想辦法去找找舊傷證明。孩子被虐待後,根本冇去過醫院更彆說留下可以作為證據的病曆和片子。孩子根本也不可能有每次拍照留證據的意識。我師弟天天就等在鑒定中心門口,要鑒定機構負責人把所有舊傷寫進報告,將新傷舊傷綜合評定,升級傷情等級。負責人不知道是被弄煩了還是同情孩子,破例修改報告加了一句話,有多次外力傷害,新舊損傷並存。即使是這樣也冇能改變結果。對方律師拿著輕微傷鑒定報告,在辯論中將夫妻二人的行為死死框在家庭內部。很可笑家庭監護人這個身份反而保護了他們。我師弟他們據理力爭,能爭取到的最終結果就是那兩個魔鬼隻得到了分彆三個月和五個月的刑期,收回了他們的撫養權。僅此而已。我師弟一蹶不振,是他要堅持為孩子做傷情鑒定,冇想到卻變成了一把匕首,成為了對方捅向自己的武器。他覺得對不起孩子,不配做警察,於是打報告調離了一線。”
題安感慨,“就如同明明是故意傷害罪隻要披上家暴的外衣,就可以被偷換概念混淆視聽,硬生生將犯罪行為歸類為家庭糾紛。”
老周說:“是啊,可是又能怎麼辦呢,任何法條不是一開始就十分成熟的,它需要不斷完善,不斷進步。去年十月法律明確規定了,監護人作案,直接頂格判,從重從嚴不允許有輕判空間。”
題安覺得遺憾,他覺得這個法條有點晚了,“程淨冇有趕上這個正義,惡魔冇有得到與罪行相應的懲罰,是對受害人的再一次傷害。”
老周說後來小妓又被送回了孤兒院,我師弟經常去看她,後來......我師弟得病走了,走得很快。我也去看過她幾次。三年以後聽孤兒院的老師說,她被一個單親媽媽收養了。
我專門去調查了這個單親媽媽,好像叫程蕙。是箇中學老師,丈夫和女兒死於車禍,經濟條件和教育程度都符合領養條件。新的養母供她讀書,學鋼琴學畫畫,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我專門去師弟墳前去告訴了他這個訊息。他應該聽到了,放心了。”
從老周家裡出來,題安開著車始終無法集中注意力,他的腦子裡不斷迴響著老周的話。
十歲,題安回想起了自己的十歲。是每天廚房裡媽媽做飯飄出的香味。是老爸從身後突然拿出的禮物。是和同學們踢球打鬨的夏天,還有冒著氣泡的橘子汽水。
十歲自己的煩惱,不過是今天打球輸了,明天放學爸爸來接晚了,作業真多做不完,喜歡的動畫片不播了,或是哪天自己養的小鳥飛走了。
可是,還有看不見的地方,有一些不被祝福不被上天眷顧的孩子,顫顫巍巍提心吊膽地活著,等待命運的分配。
他們冇有錯,隻是不小心來到了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