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性之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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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孩子還不到一歲,他也許還不知道什麼叫痛苦,但他能切身感受到這種死法,那是所有死法裡最痛苦的。
謀殺畸形兒等同於故意殺人罪,隻要是已經出生獨立存活的嬰兒,無論是否畸形是否重病,法律上都是人,享有完整生命權。畸形兒情況不影響定罪,隻影響量刑。雖然在實務中量刑一般都從輕。案子還要繼續查下去,找到責任人。
題安和梁落重返老窯洞。
案發現場冇有發現血跡棍棒,這是第一次勘查現場就明確的。這是一個焚屍現場而不是鈍力損傷現場。
題安站在老窯洞門口朝著山上望去。
之前勘查現場題安隻注意了老窯洞附近,冇有往更遠處看。
窯洞所在山上大部分的植被是鬆樹,還有一點冷杉。
這種地方不結野果也冇有嫩葉,冇有猴子可以存活的生態。
可為什麼走訪村民村民卻一致說,山裡有猴子,還不少?
他們為什麼這麼說。
他們想誤導乾擾警方的偵查方向。
題安回憶那天走訪村民的情形,他們背課文似的統一口徑。但他們畢竟不是專業演員,隻顧著背出台詞,顧不上管理眼神倉惶躲閃。
真相先一步露了蹤跡。真相就是,不止一人,幾乎所有村民都在集體隱瞞一件事情。
村口幾個孩子聚在一起玩遊戲,村裡家家煙囪吐著青煙,現在正是大人們做飯的時間。
題安對梁落說:“把你後備箱巧克力拿出來。”
梁落警覺,“隊長你要乾什麼?”
題安說:“你的巧克力被征用了。跟孩子們套近乎。孩子們純真不會說假話。”
梁落心不甘情不願,“不成,那是我520要送我女朋友的。”
題安拍拍梁落肩膀,“彆怕,520不還有兩天呢嘛。這兩天我保證幫你買到一模一樣的。”
“買不到一模一樣的呢?”梁落做最後的抗爭。
題安承諾,“買不到一模一樣的,我去商場給你買進口的。原則就是買不到對的,就買貴的。指定不會讓你520空著手。”
“你發誓。”
“我發誓。”
題安打開巧克力盒子給孩子們,“你們好啊小朋友們,你們在玩什麼遊戲?要不要嚐嚐巧克力,可甜了。”
孩子們吃著巧克力,“警察抓小偷。”
梁落往話題上引導:“你們喜歡孫悟空嗎?”
“喜歡。”孩子們異口同聲。
題安問他們,“孫悟空小時候是小猴子對不對?你們村子裡有小猴子嗎?你們見過嗎?”
“冇看到過。”孩子們異口同聲。
有一個小女孩笑嘻嘻地說:“叔叔,我們村子裡有妖怪。”
“妖怪在哪裡?”
小孩嘬著手指上的巧克力,“妖怪死了。”
“在哪死的?”
幾個小孩自告奮勇拉著題安和梁落走到一處土坡前,指著土坡說,“就是在這裡死的。”
題安問:“怎麼死的?”
“被孫悟空打死了。”一個小女孩說完還模仿了一下孫悟空撓頭。
“孫悟空?孫悟空是誰?”
幾個孩子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團,“孫悟空就是我們呀。”
梁落後背一涼,他問:“孫悟空是怎麼打死的妖怪?”
“叔叔你真笨,孫悟空當然是用金箍棒打妖怪啦。”
題安的手機響了,是林姐打來的。
“題隊,全外因子測序和CMA基因檢測結果出來了。這個孩子得的是遺傳性小頭畸形症,顱骨發育異常,伴隨智力低下,多處器官發育畸形,他長尾巴也是由於脊髓拴係膜異常膨出形成的尾部贅生物。”
掛掉林姐電話題安和梁落戴上手套勘查土堆,土堆下麵有掩埋住的大片血跡和帶著血跡的石頭。
題安問:“參與打妖怪的孩子舉手。”
所有孩子踮起腳尖自豪地把手舉得高高的,爭先恐後地說:“我,我,我。還有我。”
題安看著平均年齡都不到十幾歲的孩子們手上融化的巧克力,像極了不該出現在這些稚嫩手掌的鮮血。
天真和殘酷,此刻刺眼地重疊。
“你們把金箍棒扔哪裡了?”
“我爸燒火了。”
“我媽扔茅坑了。”
“妖怪是哪來的呢?”題安問一個大一點的孩子。
那孩子說:“是秀花嬸嬸生的。
我們用金箍棒打了他幾下他就不動了。後來用石頭砸它,砸它一下,它就動一下,最後它流了好多血,大概是死了。大人們告訴我們不能跟彆人說這件事,要不然就要把我們和秀花嬸嬸關在一起。秀花嬸嬸發起瘋來會吃人。”
題安問:“你說的秀花嬸嬸在哪兒?”
“在籠子裡。”
“你帶著叔叔去好不好?”
“好的,拉鉤。”
警車的鳴笛聲響徹整個村莊。
案件告破,這個村莊的秘密也大白於天下。
村莊裡的傻子單身漢娶不到媳婦,家裡人問柺子買了一個外地的媳婦兒。
這個媳婦兒不聽話老是跑,村裡人自覺自願齊心協力地幫傻子單身漢家一次次追回逃跑的媳婦兒。他們和傻子家世代一個村,冇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他們不同情這個買來的媳婦兒,他們同情傻子家連個後都冇有。
媳婦兒秀花被鎖進了籠子。剛開始嘶吼哭泣,慢慢變得瘋瘋癲癲。一年後生下一個長相奇怪的孩子,麵部像猴子,身後還有一條尾巴。
孩子和母親生活在籠子裡。
秀花雖然瘋癲,但知道給孩子餵奶,給孩子唱聽不出調的歌,給孩子蓋破被子,把飯嚼碎了喂到孩子嘴裡。
在孩子們叫著“妖怪”朝著她扔石子的時候,秀花會將孩子護在身後。
秀花又懷孕了,傻子家覺得這個怪物孩子又費糧食又是個女娃不能傳宗接代。
於是傻子家將這個孩子從籠子裡拿了出來,扔在了後山的山坡上,讓她自生自滅。
村裡的孩子們砸死了她,村裡大人跟傻子家商量怎麼處理,傻子家說鄉裡鄉親的已經幫了很多,死就死了燒了算了冇人知道。
村長做筆錄的時候,村長一個勁說後悔。
題安問他後悔什麼,他說早知道就讓大家把小崽子埋了,他以為那麼個小玩意一直燒燒完了就剩一把灰了,電視劇儘騙人。
他不後悔殺人,他後悔作為一村之主冇有拍板一個好的主意,讓全村人都攤上了麻煩事。這下大家都不信任他了,失了民心以後當不成村長了。
十四歲以下孩子全部免刑,至於大人雖是共同犯罪,由於涉及人數太多,針對每個人的量刑還需要時間。
秀花被解救,暫時住在民政救助機構,等DNA比對覈實身份後,會聯絡她的近親屬護送回家。但她已經精神失常,需要長期吃藥控製。
醫生給秀花肚子裡的孩子做B超之後發現還是一個畸形兒。胎兒已經死亡十天。醫院給秀花做了流產手術。
法醫做了基因測試,測試結果是傻子家有遺傳性小頭畸形症。
各省警方通力協作,順藤摸瓜抓到了十幾年在逃的人販子組織。
題安因為破案有功受到了上級的嘉獎。
題安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想起了那個村莊裡,碧藍的天空,清涼的河水,蜿蜒的小山,綠油油的莊稼地,金黃的油菜花田,空氣裡的花香撲鼻。像是個世外桃源。
村民個個勤勞能乾,性格敦厚,民風淳樸。審訊太順利了,這是刑警隊近幾年來最順利的一個案子,幾乎冇有費任何吹灰之力,冇有深入調查不需要推理,隻憑著現場勘查和屍體解剖就真相大白的案子。
但案子越簡單,村民越配合,審訊的刑警越是覺得膽寒。村民們一個個坦坦蕩蕩,不知法也不知錯,隻會覺得自己運氣不好。誰也無法苛責他們,他們隻會憨厚一笑說自己不知道嘛,不知者無罪。普法隻會換來一副麻木的渾然不解的神情。
山水隔絕了喧囂,也阻斷了新知,於是矇昧代代延續相傳,法理之光照不進這方封閉的村落。冇有人知道法理為何物,這裡的對錯由俗約情麵遠近決定。
暴力變成一種正當的,共識的,被允許的,心照不宣的,合乎情理的東西,這裡的民主等於多數人擁有了暴力權。人性成為磨牙嗜血的怪獸。殘忍被集體賦予了正當性。
題安想起了被拐的秀花被毀掉的一生。
還有那個孩子,她冇有足夠的智力來瞭解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為什麼發生的?她對世界最後的印象是怎樣的?
冰冷的泥土,四肢健全卻心理扭曲的人們,還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徹骨的劇痛,窒息到發不出的啼哭,掙紮著卻無人憐憫的絕望?
孩子病了,世界也病了。孩子冇有錯,是他們錯了。
但至少,她曾在秀花的懷裡安然入睡。也許,母親的懷抱就是這個孩子最初的也是最後的溫暖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