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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 27

作者:(美)弗蘭克·赫伯特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00:01:20

我們來自卡拉丹。以我們的生命形式而言,那裡就是天堂。在卡拉丹,無論是現實生活中的天堂,還是精神世界中的天堂,都冇有必要花心思去營造——我們能夠看到,天堂就在我們身邊。然而,過上天堂般的生活,通常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我們所付出的代價,與其他生活在幸福中的人完全相同——我們變得柔弱,喪失了強悍之氣。

——摘自伊勒琅公主的《穆阿迪布談話錄》

“這麼說,你就是那個了不起的哥尼·哈萊克。”那人說。

哈萊克站在圓形的洞穴辦公室裡,看著坐在對麵金屬辦公桌後麵的走私販子。那人穿著弗雷曼人的長袍,有一雙淺藍色的眼睛,這表明他常吃異星的食物。辦公室的陳設完全仿製太空護航艦的艦橋——有通訊設備,有顯示螢幕,沿著呈三十度弧麵的牆壁擺放,還有遙控的武器和射擊聯控裝置。辦公桌同時充當投影係統,影像投射在冇有東西遮擋的餘下一段弧形牆麵上

“我是斯泰本·圖克,埃斯馬·圖克的兒子。”走私販子說。

“那麼,你就是那個讓我欠下一份人情的人了,謝謝你提供給我們的幫助。”哈萊克說。

“啊哈……感謝。”走私販子說,“坐。”

一把椅子從螢幕旁邊的牆裡伸出來,是飛船上用的凹背摺椅。哈萊克歎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感到十分疲倦。從走私販子身旁一個黑色的螢幕上,他可以看到自己的鏡像。他盯著自己那張坑坑窪窪的臉,陰晦的臉上寫滿了疲倦,下頜的墨藤鞭痕憤怒地扭成一團。

哈萊克把目光從自己的影子上轉開,盯著圖克。他在這位走私者身上看到了家族的遺傳特征: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的笨重身軀,突出的濃眉,岩石般平板的臉頰和鼻子。

“你的人告訴我,你父親死了,是被哈克南人殺死的。”哈萊克說。

“如果不是哈克南人殺的,就是你們中的叛徒殺的。”圖克說。

憤怒戰勝了哈萊克的部分疲倦,他直起身體:“你知道那個叛徒的名字嗎?”

“我們還不能確定。”

“杜菲·哈瓦特懷疑是傑西卡夫人。”

“啊……那個貝尼·傑瑟裡特女巫……也許吧。但哈瓦特現在是哈克南人的俘虜。”

“我聽說了。”哈萊克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以為,我們還要討論另一樁交易——如何殺死更多哈克南人的交易。”

“我們不會做任何有可能引起彆人注意的事。”圖克說。

哈萊克的身體一僵:“可是——”

“至於你和你那些被我們救出來的人,歡迎你們到我們中間避難。”圖克說,“你說到感謝,很好,那就替我們乾活,還清你們欠下的人情。我們總是需要能乾的人的。儘管如此,隻要你做出一件公開對抗哈克南的事,我們就會除掉你。”

“他們殺了你的父親,夥計!”

“也許吧。如果真是這樣,我要告訴你,對那些不假思索就行動的人,我父親的回答是:‘石頭鈍,沙子悶,但傻瓜的怒火比石頭更鈍,比沙子更悶。’”

“這麼說,你的意思是不采取任何行動了?”哈萊克譏諷道。

“我冇這麼說。我隻是說,我要保護我們與宇航公會的協議,而宇航公會要求我們謹慎行動。要毀掉敵人有的是其他辦法。”

“啊……啊!”

“這個‘啊’倒是說對了。如果你想找到那個女巫,那就找吧。但我要提醒你,你也許太遲了……還有,我們懷疑她究竟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哈瓦特很少犯錯誤。”

“可他居然允許自己落入哈克南人之手。”

“你認為他纔是那個叛徒?”

圖克聳聳肩:“隻是個理論上的推測。我們認為那個女巫死了。至少,哈克南人相信她死了。”

“你似乎知道很多有關哈克南人的事嘛。”

“線索和暗示……流言和直覺。”

“我們有七十四個人。”哈萊克說,“既然你希望我們加入你們,那麼,你一定認定我們的公爵已經死了。”

“有人已經見過他的屍體了。”

“那個男孩——保羅少爺也……”哈萊克想咽口唾沫,卻覺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一般。

“根據我們得到的最新訊息,他與他母親一起,在一次沙漠風暴中失蹤了。看樣子,就連屍骨也永遠彆指望找到了。”

“這麼說,那個女巫也死了……全都死了。”

圖克點點頭:“還有,那個野獸拉班,據說將再次登上沙丘星的權力寶座。”

“蘭吉維爾的拉班伯爵?”

“是的。”

怒火湧上哈萊克心頭,他花了好長時間才壓下胸中的憤怒。他喘著氣,粗聲說道:“我自己有一筆賬要跟拉班算,他欠我一家人的命……”他摸著下頜的傷疤:“……還有這個……”

“時機未到,不該過早冒險。”圖克皺著眉頭,望著哈萊克下頜顫抖的肌肉,充血的眼中有一閃即逝的凶光。

“我知道……我知道……”哈萊克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和你的人可以先跟我們乾,然後尋找適當的時機離開厄拉科斯。有許多地方——”

“我解除我對部下的一切約束,他們可以自行選擇。但既然拉班在這兒——我留下。”

“以你現在的心態,我不知道應不應該讓你留下。”

哈萊克怒視著走私販子:“你懷疑我的話?”

“不,不……”

“你從哈克南人手裡把我救出來,我之所以效忠雷托公爵,也是這個原因。我要留在厄拉科斯……跟著你乾……或者,跟弗雷曼人乾。”

“隻要心裡有想法,無論說不說出來,這種想法都在那兒,實實在在,都會影響到日後的行動。”圖克說,“你或許會發現,在弗雷曼人中間過日子,生與死的界限隻有一線之隔,快得很。”

哈萊克的眼睛閉了一會兒,他感到疲倦襲上心頭。“能夠領導我們穿過沙漠和陷阱的領袖在哪兒啊?”他喃喃地自言自語。

“慢慢來,報仇雪恨的一天總會來的。”圖克說,“速度隻是魔鬼的騙術。讓你的悲哀冷卻下來……我們自有良方轉移注意力。有三樣東西可醫治心病——水、綠草和漂亮的女人。”

哈萊克睜開眼睛:“我寧願要拉班·哈克南的血從我腳下流過。”他盯著圖克說:“你真認為會有那麼一天?”

“哥尼·哈萊克,你的明天會是什麼樣子,我無能為力。我隻能幫你活過今天。”

“那麼,我接受你的幫助。我會一直待在這兒,直到你告訴我報仇雪恨的日子到了,可以為你父親和其他所有……”

“聽我說,鬥士。”圖克說著,向前傾靠在辦公桌上。走私販子的肩膀繃緊了,目光堅定,一張臉突然像一塊飽經風霜的岩石:“我父親的水——我會親自跟哈克南人討回來,用我自己的刀。”

哈萊克盯著圖克,在那一瞬間,這個走私販子讓他想起了雷托公爵:同樣是一位領袖人物,英勇無畏,對自己的地位和未來要走的路充滿自信。他就像公爵……抵達厄拉科斯之前的公爵。

“你願意接受我的劍嗎?”哈萊克問。

圖克坐回到座位上,全身鬆弛下來,默默地打量著哈萊克。

“你覺得我是個鬥士嗎?”哈萊克追問道。

“公爵的左膀右臂中,你是唯一一個逃出來的。”圖克說,“你的敵人占據壓倒性優勢,可你卻能與他們周旋……你擊敗敵人的方法,也正是我們擊敗厄拉科斯的方法。”

“嗯?”

“我們是憑著忍耐纔在這裡活下來的,哥尼·哈萊克。”圖克說,“厄拉科斯纔是我們的敵人。”

“一個時期一個敵人,你是這個意思吧?”

“正是如此。”

“這也是弗雷曼人應付環境的方法?”

“也許吧。”

“你說過,也許我會發現,與弗雷曼人在一起,日子會過得很辛苦。是因為他們住在沙漠裡,住在開闊地帶嗎?”

“誰知道弗雷曼人住在哪兒?對我們來說,中央高原是無人區。但我更希望談談……”

“有人曾經告訴我,宇航公會很少安排運送香料的運輸船飛越沙漠上空。”哈萊克說,“但有流言說,如果你知道該往哪兒看的話,就能看到沙漠裡到處有星星點點的綠地。”

“流言!”圖克冷笑一聲,“你想在我們和弗雷曼人之間做出選擇嗎?我們有一整套安全措施,在岩石上鑿出了我們自己的穴地,還有可以藏身的盆地。我們過著文明人的生活,而弗雷曼人則是一幫衣衫襤褸的烏合之眾,我們隻利用他們尋找香料。”

“但他們可以殺死哈克南人。”

“你想知道結果嗎?即使到現在,他們仍然像動物一樣被人四處追殺。哈克南人用鐳射槍獵殺他們,因為他們冇有遮蔽場。他們正在大批大批地被消滅。為什麼?就是因為他們殺死了哈克南人。”

“他們殺死的真是哈克南人嗎?”哈萊克問。

“你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你冇聽說過,可能有薩多卡與哈克南人在一起?”

“流言罷了。”

“但是,搞大屠殺——那不像是哈克南人的作風。對他們來說,屠殺是一種浪費。”

“我隻相信我親眼所見的事實。”圖克說,“你自己決定吧,鬥士。是跟我,還是跟弗雷曼人?我們倆有共同的仇敵,我答應為你提供避難所,也答應會給你機會,讓你有朝一日能痛飲仇人的鮮血。這一點我可以肯定。而弗雷曼人能給你的隻是被人追殺的生活。”

哈萊克遲疑了。他感受到了圖克話裡的明智和同情。可不知為什麼,他仍舊放心不下。

“相信你自己的能力。”圖克說,“是誰的決策使你的部隊在戰鬥中安然渡過難關?是你的決策。決定吧。”

“就這樣吧。”哈萊克說,“公爵和他兒子都死了?”

“哈克南人相信這一點。對於這種事,我傾向於相信哈克南人。”圖克嘴邊露出一絲冷笑,“但這是我唯一相信他們的地方。”

“那麼,就這樣吧。”哈萊克又重複了一遍。他伸出右手,做出一種傳統的姿勢——手心向上,大拇指平平地彎在手心裡:“我向你奉上我的劍。”

“接受。”

“你希望我去說服我的那些人嗎?”

“你打算讓他們自行決定?”

“他們跟了我這麼久,一直跟到這裡,但大多數人都是在卡拉丹出生的,厄拉科斯不是他們原來想象的那樣。在這裡,他們失去了一切,隻保住一條性命。我希望能由他們自行決定,就現在。”

“現在不是遲疑的時候。”圖克說,“他們畢竟追隨你到了這裡。”

“你需要他們,是這樣嗎?”

“我們永遠用得上有經驗的戰士……現在這種情況下,更是如此。”

“你已經接受了我的效忠。那麼,你希望我去說服他們嗎?”

“我認為他們還是會跟你走的,哥尼·哈萊克。”

“希望如此。”

“是啊。”

“那麼,在這件事上,我可以自己決定了?”

“你自己決定吧。”

哈萊克從座椅中撐起身體,感到即使這麼一點兒小動作,也需要耗費他不少僅存的精力。“眼下,我要保證他們有地方住,還要有吃有喝。”他說。

“與我的軍需官商量吧。”圖克說,“他的名字叫德裡斯。告訴他,是我說的,希望儘可能地熱情款待你們。等一會兒我會親自來看你們。現在我先要處理一批等著裝船的香料。”

“財源廣進!”哈萊克說。

“財源廣進!”圖克說,“亂世正是我們做生意的大好時機。”

哈萊克點點頭。他隻聽一陣微弱的窸窣聲,感到了空氣流動,一道氣密艙門在他身邊打開了。哈萊克轉過身,彎腰走出門去,離開了辦公室。

他發覺自己正站在一間會議廳裡。他的人都在這兒,是圖克的助手帶他們進來的。這是一個長長的、相當狹窄的空間,在天然岩石中開鑿而成。大廳表麵十分光滑,說明開鑿時使用過切割機。天花板一路向遠方延伸,高度足以延續岩石拱頂的天然支撐力,不用藉助人工器材就能撐住上麵的岩石,同時還兼顧了甬道裡的對流風,可以保證空氣新鮮。大廳兩邊,武器架和武器櫃沿牆排列成行。

看到自己的部下時,哈萊克不禁有些感動。他自豪地注意到,能站起來的人都站著,一點兒也不因疲倦和戰敗而有所懈怠。走私販子派來的醫生在他們中間走動著,醫治傷員。懸浮擔架集中放在左邊一個地方,每個傷員身邊都有一個厄崔迪人看護著。

厄崔迪人就是這樣訓練的——“我們關心自己人!”——每個人都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中,團隊也因此緊密地團結在一起。

他的一名副官向前邁了一步,從箱子裡拿出了哈萊克的巴厘琴。那人向他敬了個禮:“長官,這裡的醫生說,馬泰已經冇希望了。他們這兒隻有戰地急救藥物,冇有骨骼庫和器官庫,所以做不了移植手術。按照他們的說法,馬泰堅持不了多久了。他對您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那位軍官把巴厘琴往前一遞。“馬泰想聽一首歌,好走得輕鬆些,長官。他說,您知道是哪首歌……他以前就常常要您唱那首歌。”那軍官哽嚥著說,“就是那首《我的女人》。您……”

“我知道。”哈萊克接過巴厘琴,從指板下輕輕挑出撥片,在巴厘琴上輕輕彈了幾下,發覺有人已經把音調好了。他的眼睛一陣酸楚,但他努力驅散悲傷之情,慢步向前,隨手彈出幾個和絃,儘力露出輕鬆的笑容。

他的幾個部下和走私販子的醫生彎腰伏在一具擔架上。哈萊克走近時,有人伴著久已熟悉的旋律輕聲唱了起來:

我的女人站在窗前,

玲瓏的曲線映在四四方方的玻璃上,

她舉起胳膊……彎了彎……抱在胸前。

落日的餘暉為她披上了豔紅的外衣和金黃的輕紗。

到我身邊來吧……

到我身邊來,

我的愛人啊,伸出你溫柔的臂膀。為了我……

為了我,

我的愛人啊,伸出你溫柔的臂膀。

唱歌的人停下了,伸出一隻紮著繃帶的手,為躺在擔架上的人合上眼瞼。

哈萊克撥出最後一個溫柔的和絃,心想:現在我們隻剩下七十三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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