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五月,北方草長鶯飛的季節,到處都綠油油的,正是微風不燥陽光正好的時候。
王帥的車停在一大片綠油油的麥田中間,眼見鸚鵡的車遠遠過來,卻顛簸不前,拔手機,忘告訴你了,你那小馬殺在這兒不好使。
鸚鵡已經知道,從大公路上下來,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車子底盤太低,已近拋錨狀態。
停車!
鸚鵡下來,見遠處王帥悠然靠在自己的越野車前,衝手機大吼,來接我!
接接地氣吧我的大少,走走鄉間小路,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對了,我的祖國,不是你的。
鸚鵡狠狠掐斷電話,遞給黃月,沿小路走去。
放眼望去,遠處平平整整的綠,如地毯一樣,又被陽光射得閃光,偶有一排排樹,像給整齊的圖畫分割開來,更遠處,白色一片,空氣散發著草氣和濕濕的泥土氣息,偶有田間勞動的人影閃動,倒成了最動感的風景。
走到王帥麵前,已經消了火氣。
王帥看他一雙奢華的棕色皮鞋上滿是沙土,拍拍他肩膀,怪我,應該提醒你。
哥們兒不就是用來禍害的嗎。
小心眼兒,這地兒怎麼樣?
交通通訊水電方便就好。
景色怎麼樣?
我又不開旅遊公司。
那可錯了,環境氛圍提升檔次。
多長時間能拿下來。
按以往經驗,仨月。
這麼久?
夠快了。
國內效率奇低。
我的大少,很多程式的,要立項,科研報告,土地審批,農戶補償,
停,帥哥,你的事兒。
這是兄弟集團出手,否則兩年也拿不下,而且很可能到最後一關,流產!
鸚鵡深呼口氣,不由道,空氣真新鮮,隨手揪下一截麥子,還有一個月,麥子能收完吧。
對,青苗補償省了。
那邊呢,高粱還是玉米。
不錯啊,還認識高粱玉米。
嗬,帥哥,你不知道吧,從小學到高中,每期每科的課本,你高伯伯早早地就寄到紐約,早叮囑小姨了,敢把我培養成美國佬,回國不認五穀雜糧,不認豬牛馬羊,就把我廢了。
王帥哈哈大笑。
鸚鵡皺眉,你也覺得可笑吧。
哈哈,慶幸你在美國吧,這算什麼,你知道高伯伯對我們乾了什麼?
什麼?
每年組織我們下鄉鍛鍊,在農村住一個月,參加勞動!
鸚鵡睜大眼睛,真的假的,我怎麼不知道。
習慣了,冇人刻意說這些,這一個月上學的孩子們安排在暑寒假,我們在工作之餘累加計算,但必須足日,他記考勤的!還要親自到田裡驗收!
鸚鵡突然爆笑起來,笑得彎下腰,眼淚都出來了。
王帥也笑,哥倆笑半天才止住,鸚鵡抹抹眼睛,我爸他,真奇葩啊。
高伯伯自有一套理論,說咱的根在農村,到啥時候也彆忘了祖宗忘了根,這叫不忘本,人若忘根忘本,就要偏離人生軌道要栽跟頭。
鸚鵡點點頭,有點道理。
什麼有點道理,是真理,所以石門村老家那三棟房子常年有人住,那十一畝地,是常年有人打理的。
我還真冇住過,小時候和爸媽小姨去過。
有機會帶你去乾一天活兒。
造價太高了。
一天百萬收入?
保守。
鸚鵡指指遠方一片白,那是什麼?
溫室大棚。
乾什麼的?
反季節蔬菜水果。
冬天吃到的蔬菜,那兒長的?
對。
現在有什麼?
這個,我還真不清楚,走,去看看。
駱金滿臉汗,頭髮濕濕地貼在額頭腮邊,兩頰紅撲撲的,感覺自己呼吸裡都帶著溫熱的桃香味兒。
駱洪江一瘸一拐地奔向裝桃的泡沫箱子,被駱金急步跑過來攔下,爸,你去歇會兒,就剩十來箱了,我一會兒就搬完。
我搬得動,你快回家吃飯去,都幾點了,吃完飯好好歇著,完了收拾收拾東西,明天幾點的車?
五點半。
還要早早起拚車,半夜就得折騰,歇會歇會兒,咱爺倆都歇會兒,收貨的還等會兒到呢。
駱金挨著駱洪江坐下,地上鋪著塑料布,摘下的桃子先放到塑料布上,裝好箱,然後搬出棚,等收貨車來拉。
駱洪江看駱金汗滴下來,累吧,以後可彆請假了啊,上學就是好好上學,這麼大老遠跑一趟,來回折騰,這點活兒我能乾,乾不了讓你姑他們來幫忙,不用你跑。
駱金看著駱洪江樂,花白的頭髮上兩片桃葉,駱金摘下來,掃一眼大棚,裡麵整齊的桃樹一排排,桃子已經摘完,今天賣最後一批。
爸,我三科結業,這周隻有四節課,和輔導老師說好了,放心吧。
你同學昨天打電話是不是有事兒?
冇事兒,她呀,一會兒看不到我就想。
男,
女同學,我上鋪的,叫東方瑤,東北小妞,說話機關槍似的,脾氣小辣椒似的,還說放暑假來咱家呢。
來吧來吧,你明天回去,給同學老師帶些桃。
可不帶,我爸伺候這些桃樹多不容易啊。
自家長的,好吃,爸彆的能耐冇有,管理桃樹,那可有得吹。
爸你真不謙虛。
哈哈,多虧這些桃樹了,金金,你說咱這兩棚桃賣了多少錢?
駱金看父親滿臉喜悅,伸出三個手指,這數兒?
駱洪江搖頭,加。
駱金又伸出一個手指,這數兒?
駱洪江笑著搖頭,大聲道,加!
駱金睜大眼睛看父親,一隻手使勁兒張開在駱洪江眼前晃,爸,難道是這個數兒?
哈哈哈,再加!
駱金放下手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爸,再加我就不用上大學了。
咋了?
我們畢業,一個月工資三千不錯了,三年後能賺四五千是混得好的,你一個老頭兒在家守著一畝三分地,比大學畢業三年的人賺得都多,我還上什麼大學。
哈哈哈,服吧,彆以為我一個拐老頭就比不上你們大學生,我賺錢那也是靠知識,有同行冇同利,全靠科技致富。
說著也掙紮著起身,駱金趕緊扶起來,湊到駱洪江耳邊,爸,那咱家這兩棚桃,到底賣了多少錢。
嘿,多少?今天的不算,這個數。
駱洪江捏住拇指食指中指,在駱金麵前一比劃,今天這些,還能賣六千多。
駱金開心得跳起來,真的爸!這麼多?頂倆畢業的我,不,仨我呀。
駱洪江開心得皺紋都平了,道,今年桃樹三年,盛果期,正是給力的時候,我琢磨著照這意思,咋也得長八年好桃兒,這季節上市,價又好,幾年下來,給我閨女在縣城買棟樓不成問題。
爸你真行,除了諾貝爾我就服你了。
爺倆聊得好開心,駱金一定不讓父親動,自己抱起一箱桃走出大棚。
外麵兩個人正站在一堆桃箱前看,其中一個道,要不要嚐嚐?另一個卻低著頭很專注地盯箱子。
駱金走過來,兩人同時看過去。
認識。
駱金停住腳,看看兩人,一臉的笑意立刻僵住,回頭看一眼棚,緊張地盯住兩人。
王帥上前兩步,你,這是你家的大棚?
駱金茫然地點點頭,你們,我爸他。
王帥一愣,趕緊後退一步,我們路過,看看。
鸚鵡抬眼看向駱金,一條淺藍的牛仔褲,洗的發白,染上幾片綠色,上身一件寬寬大大的淡藍色布衣,很隨意地在兩襟處打個結,係在腰間,開著第一個衣釦,露出來白嫩的肌膚,脖子和臉則是粉紅色,黑黑的馬尾辮紮的有些鬆,幾縷發散下來,一雙不大不小的眼睛,不是很黑卻很亮,整齊的秀色的眉毛,鼻很正,嘴唇鮮紅,他可確認,不是抹的口紅。
一雙黃色休閒鞋上,有泥土,懷抱著白色箱子,靜靜站著,如同這田地的一部分,自然,清新。
駱金又回頭看一眼大棚,王帥又後退一步,你,不用叫你爸,我們不是壞人,這就走。
駱金卻急急過來,把箱子放下,從這人臉上到那人臉上,小聲緊張地問,你們,不是來說我爸,不是我爸他的病有什麼,
王帥連連擺手,不不不,偶遇,偶遇。
駱金又要說話,駱洪江扶著門出來,看看兩人,笑著過來,你們,咋到這兒了,有事兒嗎?
王帥趕緊說冇事,路過,我兄弟冇見過大棚,想看看現在棚裡長什麼。
哦,我這棚是桃樹,那邊幾個有甜瓜棚,也有辣椒黃瓜豆角,種啥的都有,來來,進來看看,就是桃都摘了,不然挺好看。
王帥看看鸚鵡,進去不?
鸚鵡搖搖頭,走吧。轉身欲走。
駱金趕緊攔住,湊近兩人,真不是為我爸的病來的?
鸚鵡皺眉,王帥說真不是,真是路過,你爸的病,看了?
看了。
那就好。
不好,類風濕,很不好治。
哦。
駱洪江見三人離得很近,小聲說話,大叫,金金,快給他們拿桃吃啊,好吃,我的桃比彆人的甜度高2%。
邊說邊蹣跚著走過來,駱金回頭看看,過來扶他,爸,又吹,還2%,你驗過啊。
驗得也冇我說得準。說著到兩人麵前,吃吧,在大城市吃不到剛摘的。
駱金拉拉他,爸這又冇水不能洗,怎麼吃。
不乾不淨吃了冇病,咱家桃又冇毒藥,我不天天吃嘛,冇事兒。說著彎腰去拿桃。
手機響,鈴聲很簡單,一聲接一聲的滴滴,駱金掏手機去打電話。
駱洪江已經捧出幾個又鮮又紅的大桃子,往王帥手裡塞,又向後麵的鸚鵡道,自己拿自己拿。
王帥趕緊攔住,大叔,不用,真不用,謝謝,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拿著拿著,自家長的,客氣啥,再說老李醫生,是你們長輩吧,給我開的藥,剛吃幾天,感覺骨頭節都不疼了,真是人的名樹的影響,我這病治了十來年也冇見好,這次算是找對人了,還想著哪天去謝謝他呢,就是太遠,我這腿腳不方便,對了,你們若方便,給老李醫生帶幾箱桃去,咋來的?有車冇?
說著四下張望。
鸚鵡的眼神追著駱金,一部黑色的最簡單的小手機,卻是清脆歡快的聲音:瑤瑤,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明天就回去。
什麼,現在幾點,五點啊,來不及了。
傳照片不行吧。
為什麼這麼急。
真的?待遇這麼好啊。
是嗎?違約金也出啊,這鸚鵡集團好牛啊。
真是好機會,可惜了,咱大學還冇畢業呢。
瑤瑤,這一會兒,哪有什麼靈感啊。
是是是,可是我一直在和爸乾活兒。
冇冇冇,瑤瑤交待的事兒敢忘嗎,想想想,這樣,你讓姐去外麵水果店,買幾個桃子,對,就用桃子上的顏色,青綠散紅黃綠黃紅反正不是正色,感覺就是被自然光打散的顏色,對對對,還可以看看黎明或傍晚的天空,就是這感覺。
好好好,快去幫忙,大公司就是霸道,時間這麼緊,小鬼兒催命呢?!
好的,明天見。
駱金掛斷電話,回頭看,三人都在看她。
駱洪江一臉得意,金金大三,學畫的,當年考全市第三,
駱金過來打斷他,爸,除了吹你桃子就是吹你閨女。
那是,能拿得出手的就這兩樣嘛。說著又往王帥手裡塞桃子,來來來,拿著,這是春雪,新品種,我自己培育的。
王帥一雙手蓋在駱洪江遞過來的手上,大叔,你閨女在哪個學校?
西安美術學院啊,就是,西美,在學校次次考試都第一名,每個學期都拿獎學金,
駱金拉著他的胳膊低叫,爸!
掃一眼王帥和鸚鵡,王帥還好,滿臉堆笑,鸚鵡則麵無表情,眉頭還在微微皺起。
駱洪江滿臉堆笑,我閨女不隨我,我好吹,我閨女是謙虛謹慎戒驕戒躁,哈哈哈,快快快拿著,這冇水,拿回去再吃。
王帥連連推拒,鸚鵡已轉身走了。
駱洪江還蹣跚著捧著桃往王帥手裡塞,王帥也轉身急步走了。
駱金放開父親的胳膊,把桃從他手上拿下來放箱裡,看駱洪江還扭著脖子望著兩人,嘴裡咕噥,這倆小夥子真帥氣。
跺腳道,爸!你乾什麼!
啊,怎麼了?
人家不要非得給。
人家客套嘛,到咱家地頭上,有現摘的桃,不給人嚐嚐。
駱金狠狠盯了兩人背影一眼,爸,你看這兩人,特彆是先走的那個,一看就是有幾個破錢眼睛長腦袋頂上的人,會拿咱的桃當好東西啊。
喲,你啥意思,啥是好東西,物以稀為貴,民以食為天,我這桃子,十裡八鎮的找不著,又能當飯又能當菜,王母娘孃的蟠桃也比不了,正正經經的好東西。
駱金哧一下笑出聲,好了爸,你坐下歇會兒,我把那幾箱搬出來,一會收貨的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