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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3 12

作者:饒雪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2 05:49:19

大年初四,江愛笛生陪我回了老家。

南山的墓地,距離上一次來,也已經有兩年了。我依然記得,上一回來是她的忌日,夏天,漫天飄著細碎的雨絲。以至於重新踏上這條散落著花瓣碎片和枯敗枝葉的小徑的時候,我仍依稀記得那微涼的雨水密密匝匝落在臉上的感覺。

隻是,那時和我一起祭奠白然的他,如今正在等待我的祭奠。

他和她相隔不遠,我先去看她。

十二年不變的相片,除卻泛黃,完好無損。她仍然是亙古不變的笑容,清澈而多情的眼神,可眉宇間那股無可救藥的憂傷卻若隱若現。直到今日我才驀然發現,原來江愛笛生拍的我之所以獨特,隻是因為把我拍得好像她,或許正是因為這張照片的影響吧,我才覺得彷彿對照片裡的自己似曾相識一樣。原來我從未忘記她的模樣,原來記憶永遠不會背叛自己的心,原來我一直都是她的小小女兒。

噢,你見到他了嗎?在那個世界,你們有機會好好相愛了嗎?即使你從未撫摸我,牽過我的手,媽媽。你恨我如同恨你自己,愛我也如同愛你自己,不是嗎?

而他,仍舊是不變的寬容眼神,皺紋舒展開來,樂嗬嗬地看著我,看著來看他的所有人。我窩囊的爸爸,善良的爸爸,他仍寬容我嗎?寬容我在他剛剛下葬後就匆匆離開這裡遠走他鄉,連他去世後第一個清明時都未曾來他墓前給他磕過頭。他寬容我不是嗎?他仍然在笑,在原諒,像他這輩子一直做的那樣。像從未離去,依然會在某個清晨端給我一杯牛奶,然後溫和地對我說:“醒醒,週末爸爸給你做魚吃。”

我終於撒開江愛笛生一直緊緊攥著我的手,跪在他的墓前。

這遲到了多少天的“對不起”,遠在天堂的你可能聽到,可能瞭解?

子欲孝,親不在。樹欲靜,風不止。

天下可有彆的事,比這更加悲慟無奈?

江愛笛生不知道何時也默默跪在我身後。他重新牽住我的手,溫暖的體溫傳遞過來。他對著他們用宣誓一樣的聲音說道:“請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醒醒,今生今世,都不再讓她受一丁點兒委屈。”冷風颳在佈滿淚水的臉上,一陣陣刺骨的痛後是滿心的感動和幸福。

哦我的雙親,這是你們賜予我的幸福嗎?是你們的安排嗎?如果真的是,我會更加的義無反顧,好好珍惜。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我和江愛笛生同時回頭,看到的是竟然許琳和路理。

江愛笛生扶我站起來。我用衣袖擦掉淚水,許琳悲喜交加地看著我,許久才說:“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她身後的路理,手裡抱著兩束白色不知道名字的花朵,對我點頭,微笑。

這微笑,連眼角都上揚的落拓溫暖的微笑,一如從前。就在他笑的那一刹那,我幾乎已經肯定:他冇有變,他仍然是以前的他。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不和米砂在一起,為什麼他會有新的女朋友……太多的為什麼我想質問他,可江愛笛生卻一直握緊了我的手,讓我冇法走上前。

路理一直微笑著看著我,那眼神裡有祝福,有驚訝,還有些彆的什麼,我卻不能一次讀出。他隻是笑,一句話都冇跟我說。

我的眼光又落到許琳的身上。隻不過才兩年的時間,原來人也會變得如此之快。她那頭兩年前燙的捲髮如今已經不是很時興,可是看得出來,她並冇有換新的髮型。她仍然穿著兩年前的舊衣服,一件簡單的灰色大衣。真的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四十歲後的女人,一年一個樣嗎?不,我不信。我仍然記得那個夏天她穿著漂亮的粉綠色裙子,抹著橙色的唇膏,帶著一個話劇團的女孩子們在舞台上笑靨如花的樣子。那纔是真正的她——有愛情,有秘密,有希望,有成功。

可是如今呢?生離死彆,或許纔是催人變老的致命毒藥吧。

路理一隻手拿著花,從我父親的墓前往白然的墓地走去。那一瞬間,我彷彿被雷擊中。他的腿……

我分明看到,隻是短短的距離,他的步伐就異於常人,甚至要許琳伸手去扶他。隻是短短的一秒鐘,我想明白了——

米礫口中的瘸子,就是路理!

我捂住嘴退後了一步。我想上前,卻又躊躇,終於冇有。

隻一秒我就完全明白了,他是因為救我才這樣,所以米砂纔不告訴我,不是嗎?他是因為瘸了,纔不希望連累米砂。一定是!不是嗎?

我站在原地,恨不得用土把自己全身埋起來,豆大的眼淚隨著胸腔的起伏一顆顆落下。我無法自控地兩腿癱軟。

不明白情況的江愛笛生摟住我的腰,著急地問:“醒醒你冇事吧,要不要先回去?”

我再也無法說出話,連以手掩麵的力氣都冇有。也冇有跟他們說再見,就讓江愛笛生扶著我,匆匆離開了南山。

天依然下著小雨。我無力地躺在出租車裡,看著窗戶上細細的水霧,漸漸模糊了一切景物。我無法從剛纔的震驚裡恢複。江愛笛生一直握著我的手,不停地說話:

“你是不是發燒?”

“我們去醫院好不好?”

“你到底有冇有事?”

我虛弱得說不出一句話。我把頭放在他的膝蓋上,淚水仍然不停地流著,一定弄濕了他的褲子。他用手遮著我的眼睛,淚水就從他的指縫裡源源不斷地流了出來。

可不可以把我的腿換給他?可不可以?

我想還給他,還他們幸福。我說過,隻要米砂幸福,我願意傾儘所有。可是上天,你為什麼偏偏不讓我如願?是我的任性,毀掉了這一切,是嗎?可是我卻活得比他們好,還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所謂愛情的幸福。哦我的天,我算什麼東西?!

回到賓館以後,江愛笛生一刻也不離地守著我。

他皺著眉頭用一塊熱毛巾給我擦臉,一邊擦一邊用他自以為是的語氣說:“原來以為瓊瑤的片子是騙人的,現在才曉得,女孩子的眼淚真的可以這麼多!多到這麼恐怖!”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他的笑話一點也不好笑。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給我擦完臉之後,或許是因為一冷一熱太過刺激,一股噁心的感覺湧上心頭。

我推開他衝進了衛生間。

我吐得昏天黑地。

吐的時候,我冇有忘記鎖上門。

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醜陋的嘔吐的樣子,不想和他一起揭開傷疤檢視皮肉。他一定不會懂,一定不要懂。他一定不要來參觀。

他一直耐心地敲著門,說:“喂喂,你有事冇事,你放我進去。不然我要翻臉了。我要炸門了。”

我把門拉開一道縫,對他說:“可不可以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呢?”

“不可以。”他說著就要拉開門進來,幸好我早就有準備,用腳死死地抵住了門的下沿。

“好吧。”他疼愛地看著我,用一根手指在我的額頭上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說,“那我過半小時再來看你,好不?”

我點點頭。

他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衛生間的門。

我自己將穢物處理乾淨,然後撥通了許琳的電話。謝天謝地,她的號碼還是原來那一個。她很快接了,並跟我說:“聽說你們住賓館,我正打算把你家鑰匙送過去。”

“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問她。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答:“因為路理不讓。”

“我要見他。”我說。

“他走了。”許琳說,“看過你媽媽之後,他就走掉了。”

“啊?”我說,“他去了哪裡?”

“說是跟家人一起出去度假。”許琳說,“他給你留了一封信,等見麵的時候,我拿過去給你。”

他留了一封信。他見到我就走。他一定恨死我了是嗎?他不會原諒我的,是嗎?

我掛了電話,眼淚又要下來了,當我拉開衛生間門的時候卻驚訝地發現他靠在門邊。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好像等待已久。見我開門,他輕笑了一聲,然後用一種無比古怪的口氣對我說:“你的眼淚,都是為那小子流的,對嗎?”

我覺得,我冇有任何解釋的力氣。

“你想清楚了,我和他,你隻能選一個。”

這是他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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