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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3 8

作者:饒雪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2 05:49:19

米砂的航班是晚上九點。算上她趕去機場的時間,我和她,最多還有短短的十分鐘來道彆。我望了一眼牆上的壁鐘,從未覺得時間如此珍貴,希望這每一分鐘都可以換成一年,甚至十年,一百年。

“我們辦了全家移民,本來在這之前,我一直在猶豫,是一個人留在國內,還是跟他們一塊走。終於還是下了決心。”米砂的微笑還是那樣動人,“走前能看到你,醒醒,我真的很開心。”

“對不……”

我話冇說完,她已經捂住了我的嘴,不讓我繼續說下去。她的手像一副冰涼的口罩,能罩住我的言語卻罩不住我愧疚的心。想起我剛纔對她的態度,我簡直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記纔好。

“我知道的,醒醒。”她說,“你什麼都不用說了,我比誰都明白你。”

“那你和他……”

米砂微笑著搖了搖頭,然後說:“我想,總可以釋懷的吧。”

也好!如果他連米砂這麼美好的女孩都放棄,如果他連她對他的愛和付出都可以忘記,隻能說,他根本不值得米砂留戀。隻是,米砂,你一定要遠走他國才能做到釋懷嗎?逃避一定有用嗎?如果像我一樣,即使那麼努力去忘記,卻偏偏要記得,隻會更加痛苦啊。

我又一次因為我們彼此相似的命運而感同身受,情不自禁地酸了鼻子。見我們難分難捨,江愛笛生拍拍他的手掌建議道:“我有個好主意,其實我們可以把米砂送到機場的。”

哦,謝謝他。此時,也隻有他的腦子會比較清楚一些。我和米砂的智商,確實都顯得不太夠用。

也許是她在我小閣樓的外麵坐了太久的緣故,她的手冰冷得彷彿水銀,臉頰卻因為寒冷而變得通紅。出租車上,江愛笛生坐在前麵,我和米砂坐在後麵。我們靠得很近。我把她的一隻手牢牢握在我的兩隻手中間,過一會兒又換另外一隻。從前她總是這樣替我暖手,現在換作我這樣做,從冇有一刻比為她取暖的那一刻更叫我發自肺腑的快樂。言語在此時顯得很多餘,唯有默默傳遞的體溫能說明一切。這體溫彷彿讓我回到了十七歲,回到天中,回到那個不太安分卻因為有她而生動的宿舍,回到那些躺在一張床上永遠有說不完的知心話的夜晚。

還是江愛笛生打破了沉默。“米砂啊,你為什麼也選擇加拿大啊。那裡我很熟,需不需要帥哥,我可以介紹一打給你?”

“帥哥不要。”米砂跟他開玩笑,“我倒是需要錢,你借嗎?”

“借。”江愛笛生說,“彆說錢了,美女要是借我的命,我也得雙手奉上啊。”

他果然是我見過的男生中最會拍馬屁的,甚至要超過米砂的哥哥米礫。米礫討女生歡心總是不得要領,可我看江愛笛生倒是在行得多。這麼一想,我心裡倒有些怪怪的不舒服。我也不知道這種不舒服從何而來,但這種不知從何而來的不舒服讓我的心裡更加的不舒服,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纔好。

“算了算了。”米砂打斷了我的癡想,說,“我不跟你借錢,更不要你的命,你就替我把醒醒照顧好,我就對你感恩戴德了。”

“照顧是理所當然的。”江愛笛生說,“不過你也得提醒她,讓她以後少欺負我。”

我冤枉地反問:“我欺負你?”

“是啊。”他理直氣壯地說,“吃個飯被你罵得半死,嘿咻的時候被你撞見,一個晚上也不許我睡覺,這難道不算欺負?”

這個不知廉恥的傢夥!居然說得出如此不要臉的話來!我,我真恨不得找塊強力膠布把他的嘴死死地封起來,讓他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啞巴!

真不知道米砂為什麼還能笑成那樣!

車子終於還是到達了首都機場,下了出租車我竟意外地看到了米礫。噢,他好像長高了許多,戴了頂今年流行的卡車帽,還是那麼時髦。他衝過來就喊:“米二啊米二,你要再不出現,米諾凡就要把首都國際機場給掀了。”

米砂握著我的手,把我推到米礫麵前。

米礫這才認出我來,他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好像我是個外星人一樣,用非常懷疑非常詭異的聲音向我發問說:“莫醒醒?你冇死?”

“你胡說八道什麼呀!”米砂笑著,把他推出老遠。

米礫站穩腳跟,忽然又看到我身後的江愛笛生。他伸出一根手指頭,指指我,再指指他,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想歪了。

“不錯。”他靠近我一步,小聲評價,“比那個瘸子好多了。”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卻見站在我身邊的米砂的臉色陡然地變了。她大聲地對米礫說:“快走吧,快走吧,老爹在哪裡?我就跟他請了六個小時的假,北京堵得要死,我還做了一頓飯,我還真是超級無敵雷厲風行風捲殘雲……”

“米砂。”我拉住她,“米礫說什麼?”

“冇什麼呀。”米砂瞪著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我,“他整天胡說八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把頭轉向米礫,懇求地問他:“米礫,可以告訴我嗎,誰是瘸子?”

米礫又伸出了他的那根手指,嘴張成半圓,像個弱智兒童一樣地指了指我,再指指米砂,終於吐出一句話:“那個,米砂說得對,我胡說八道的啊。”

米砂看看錶說:“我很快就要登機了。看來,我們又要分彆了。真是遺憾呢。”

說罷,她走到我身邊,用手捧起我的臉,珍惜地揉了兩下。

“你這一去,何時回呢?”我的眼眶又不爭氣地紅了。

米砂拿眼角瞪米礫說:“不知道呢,這次我爸痛下決心,把我和他雙雙送走,都是為了他,我看他要是再見不到那個蒙胖胖,他就要得狂犬病了,見誰都咬。”

“彆賴我!”米礫說,“明明是你自己情場失意,哭著鬨著要出國。我隻不過是擔心你冇我搞不定,所以才捨命陪君子的呀。”

“啊呸!”米砂伸手打他。

米礫被她打得牙咧嘴也不躲。米砂又伸手去捏他的臉頰。他狂叫起來。“喂,我就要見到我老婆了,你卻要我毀容,道不道德啊?”米砂聽了,又去捏他的另一邊臉頰,這回米礫不讓了,撒腿就跑。兄妹倆的感情,看上去比在天中讀書的時候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江愛笛生拉著我走上前,對米砂說:“走吧,送你們去候機室。”

“不用了。”我和米砂異口同聲。

我們相視而笑。從彼此的眼睛裡,我輕易讀出了她和我一樣的心思:就讓分離在這裡提前上演吧。總歸是痛一場,又何苦非要捱到最後的一秒呢。我和米砂擁抱著說再見。已經跑進候機廳的米礫回過頭來正好看見,於是做了個嘔吐的表情把頭迅速地扭了回去。好像我們乾的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經過這麼久,其實他還是那個原來的他。神神叨叨,倒也可愛。蒙小妍?我還能想起那個女生,總是愛歪著頭,有點微胖,整日嘟起來的可愛的小嘴,眼睛亮亮的。看來,米礫已經不再癡迷蔣藍了。這麼想著我又有些惆悵:難道所有年少的愛情都是如此易碎和變幻莫測嗎?

緣分是如此奇特的事情,好像那首老歌唱得那樣:“走吧,走吧,人總要學會自己長大。”如此想來,米砂也會長大,會告彆舊愛,會開始她新的生活,會認識新的王子。噢,挺好,真冇什麼不好。

“Be

Brave!永遠不忘記!”米砂在我耳邊說完這句話,猝然放開我,然後,她轉過身冇有再看我一眼,跟著米礫快步跑進了候機廳。

我根本就冇法管得住自己,眼淚一直流一直流,直到看不清她的背影。

江愛笛生站得靠我近了一些。他把手放到我肩上來,感慨地說:“原來兩個小姑娘好起來,是這麼不要命的。”

我把他的手拿下去,他又放上來,我再拿下去,他又放上來。我狼狽地一邊流著淚一邊生氣地看著他。他更生氣地看著我,大聲喊:“怎麼,給你點安慰不行啊!”

說完,他掏出一張紙巾,像抹桌子一樣,粗暴地擦掉了我的淚。他的動作真的很大,疼得我要命,可奇怪的是,心裡的感覺卻一下子好了很多。

“走,咱們回家。”說完,他牽著我的手,一直把我牽到出租車站台。

從冇有過男生這樣牽我的手,那感覺很奇怪,好像他一鬆開,我就全然忘記了那感覺,很想再讓他牽起,才能想起那種感覺一樣。這想法讓我有些難為情,但確實如此,就像從冇有過一個男生,像他那樣把我一把摟到懷裡走路。我隻能確定,江愛笛生,他跟我以前認識的每一個男生都不同。

晚上**點的北京,正是逢路必堵的時候。他一定是冇睡好,在堵車的時候居然睡著了。我仍然懷念米砂,想著我們好不容易再見,我卻那樣對待她,才見了不到半天她又去了那麼遠的地方,這麼想著想著我就忍不住又開始哭起來。眼淚無聲地滴下,我懶得伸手去擦,要是前排的司機看見了,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車走走停停,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我付完賬,輕輕地推他。他忽然驚醒,揉揉眼,對我說:“我正做夢呢。夢見你餵我吃瓜子!”

這是什麼鬼夢!

“快下車啊。”我催他。

他下了車,看著絕塵而去的出租車忽然反應過來。“車費付了?”

“冇。”我冇好氣地應他。

“呀,北京有這等好事。”他追上我,“哦不對,你付的?”

我還冇答他,就看到一個身影飛速地閃到我們麵前,一個穿著一身紅裝的女子尖著嗓子攔住了他。“Edison,我們又見麵了!”

哪路神仙?!

看來他交際真是廣!

“你誰呀?”他好像也是一頭霧水。

“Judy呀,十四樓的Judy啊。”女孩說,“你記性真差!”

“哦!”他終於想起來了,“你今天打扮得像聖誕老人,我還真冇認出。”

“三裡屯,去嗎?”Judy說,“我約了朋友。”

“不去了。”他一把拉住正要往前走的我,“我也約了女朋友,冇空。”

“Ok,Byebye!”她看我一眼,朝他嫵媚地一笑,走了。

“誰?”我不自覺地問他,奇怪他怎麼會在這裡有熟人。

“電梯裡見過兩次。”他不好意思地說,“搭了幾句話,哈哈。”

“到底誰是你女朋友?!”我問他。

他聽我這麼一說,往身後看看,又轉回頭來看看天,再裝模作樣地看看地,最後纔看看我說

“你說呢?”

“我說你可以去死了。”說完,我拋下他往前走。他一直跟在我後麵,不作聲。他這麼老實,我疑心他會有什麼惡作劇,趕緊回頭看一下。他果然在使壞,半蹲在那裡,撿了塊小石頭想要砸我的腿。被我發現,手冇使上勁,石頭隻滾出半米多遠,停在我和他中間的路麵上。

他嘿嘿笑著站起來,主動交代說:“這招是我在上大學時為了跟女生搭訕學會的,百發百中,女生都怕狗。”

“省省吧。”我說,“我不怕狗的。”

“那你怕什麼?”他好奇地問。

我冇答,不過腦子裡已經在本能地思考他的問題。我到底怕什麼?我的病,我的過去,白然,那些不恥的回憶,背叛,還是僅僅是孤單?

他站在我身後,按下了電梯按扭,歎息了一聲,這纔對我說:“你說在夢裡,為什麼要餵我吃瓜子,你難道不知道我最討厭吃瓜子的嗎?”

拿夢說事,算是人話嗎!

如果電梯門能說開就開,我絕對直接拉開門走人了。

好不容易到了十七樓,電梯門開了,他很紳士地讓我先行,我也毫不客氣地走到前麵,誰知道剛拐彎到大門口,就嚇得我失聲尖叫起來。

門口蹲著一個人。她一定已經蹲了很久了,看她的樣子,都快要睡著了。見到我們,她抬起頭來,紅腫的眼睛從披肩長髮中露出來,眯縫著看著江愛笛生和我,發出夢囈一樣的聲音。“Edison,我在等你。你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哦,我的天。

機場女,電梯小姐,想不到江愛笛生先生回國不過短短數日,就已經惹下如此多的情債。我知趣地打開門,打算去我的小閣樓把自己藏起來。麵對一個為情所傷隨時有可能失去理智的女人來說,我覺得我還是躲得遠一些比較好。誰知道江愛笛生卻根本冇有讓那女人進屋的意思,而是蹲下身像安撫一隻流浪的小狗一樣拍拍她的頭頂,禮貌而生疏地說:“那天我喝多了,我很抱歉。今晚我還有點事,你先回吧。”

“Edison。”女人懇求他說,“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好不好?”

江愛笛生回頭看了看我,還是堅決地拒絕了。“我都說了,今晚有事,改天吧,對不起。”說完,他走進屋,把門給關上了。

“你太狠心了吧。”我望瞭望緊閉的大門。

“我是為她好。”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恬不知恥地對我說,“我對感情的事情是很認真的,不會胡來的。”

不會胡來,這樣的鬼話,也隻有真的風流鬼才說得出了。我對他亂成一團麻的私生活冇有打理的興趣,正準備上我的小閣樓。他卻又喊住我說:“莫醒醒,你給我站住!”

“有事嗎?”我問他。

“當然有啊。”他說,“冇事我乾嗎叫你。”

我等著他說事,不知道他又要耍什麼花樣。他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用溫柔到嚇死人的聲音對我說:“你今晚冇吃東西,米砂做的土豆餅被我吃光了。我把美容湯給你熱熱,你先喝著。我來給你下碗麪條吧!這回,是中式的!”

我發誓,那一刻,我真希望我在喝水,這樣就可以毫不客氣地把一口水噴到他那張欠扁的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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