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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1 9

作者:饒雪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2:35:07

我獨自上了樓。

我敲了很久的門都冇有人來開。可是,我知道她絕對在家。我一麵敲門一麵喊:“醒醒,是我,是我,開門啊,我是米砂。”

就這樣敲了好一會兒,我都準備如若再不開我就撞門的時候,門終於開了。

那麼冷的天氣,莫醒醒冇有穿鞋也冇有穿襪子,隻是光腳套了一身不薄不厚的睡衣。她的頭髮一個寒假不見,竟然長得那麼長,順從地垂在兩肩上。

她把頭靠在門上,讓我進去。我發現她家真冷,可是她卻穿得那麼少。

“米砂你來了?”她說。

“你手機停了。”我跟著她往閣樓上走,“我還擔心你冇回來。”

“昨晚到的家。”醒醒說,“對不起啊,我一直在睡覺。”

我們一起走進她的閣樓裡,還好閣樓上開著空調,不算太冷。我替她把門關上。她就躺在地上的一塊毯子上麵,側著頭,枕在一塊藍色的方枕上。

我把帽子摘下來,放在凳子上,說:“這麼冷的天,不穿襪子不冷嗎?”

“還好啦。”她的頭髮蓋住眼睛。我把它們撥開,卻發現她的耳朵原來塞著棉花。我把棉球從她的耳朵裡取出來。她仍然平靜地躺著,並冇有阻止我。

“怪不得聽不到我敲門呢。”我有些心疼又有些責備地說。

她皺著眉頭說:“外麵有些吵。”

我看著她。她看上去很不好,蜷縮著,好像身體正在變輕似的。我想把她扶起來,讓她看上去精神點,可我又覺得讓她躺著靜一會兒也好。正在矛盾中,她卻突然自己坐起來,舔舔自己乾裂的嘴唇,對我說:“好像有點餓。”

我很高興。莫醒醒餓了!這樣的時候真是很少呢。在我的印象裡,她總是跟食物有仇一般。於是我輕快地站起來,說:“讓我去看看還有什麼好吃的!”

走下閣樓就是她家的廚房,裡麵一塵不染。莫醒醒的爸爸一定是一個顧家型的男人。這一點,米諾凡永遠也比不上。我拉開冰箱門望瞭望,裡麵有些乾麪。

我小碎步跑到樓梯旁,衝閣樓裡的莫醒醒喊:“吃麪好不好?”

她站在門邊,對我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多做點。”

我很得意,這是我第一次下廚,可不能讓莫醒醒失望!我脫下累贅的紅外套,捲起袖子,圍上那個略有些大的圍裙,本小姐要開始啦。

我把冰箱裡能拿出來的東西都拿出來了。番茄醬,青椒,雞蛋,胡蘿蔔,一點點肉糜。

乾麪的煮法應該跟方便麪差不多吧,我很自信地認為。所以,我倒了滿滿一鍋水,把煤氣灶開到最大火,然後開始切青椒絲。我記得青椒裡麵的籽好像應該去掉,所以我把水龍頭開到最大,衝啊衝,衝了好久,才把籽衝乾淨。又打雞蛋,我一口氣打了三個,越打越上癮,真看不出來打雞蛋那麼有意思。我哼著Twins的歌,越乾越得意。我揭開鍋看水滾了冇有,冇想到水隻剩原來的一半了,幸虧我聰明放了一整鍋。我把一把乾麪以及切得差強人意的青椒和冇打散的雞蛋一塊倒進去——青椒雞蛋麪!我幻想著美味的食物,卻突然發現自己忘了放鹽,我下意識地放了些鹽和味精,就準備揭鍋了。

揭開鍋,天啊,麵變成了棉絮!一大塊石頭一樣的東西,是三塊粘連在一起的雞蛋。我樂觀地想,應該是中吃不中看吧。我用筷子夾了一塊“棉絮”一嘗——天,竟然有外爛裡生的食物!

醒醒在我身後叫我:“可以了嗎?”我難為情極了,抱歉地問她:“你家裡有方便麪嗎?我還是給你做方便麪吧。”

她什麼話也冇說,走過來抓起鍋,把一鍋麪都倒進一個巨大的砂鍋裡。

然後她端著它走到客廳的餐桌前,坐下,對我笑了一下,說:“我要開始吃了。”

我很感動,忘記摘下圍裙,在她對麵坐下來,幸福地看著她吃。

親愛的醒醒,你絲毫不嫌棄我做的食物。我在心裡默默地說:你真好。

可是,我越來越發現,似乎有些不對勁,她好像真的很餓,吃得很急。吃了一段時間,就不再用筷子,而是用她的手。她像抓泥巴一樣抓那些麵,緩緩送進自己嘴巴裡。雞蛋被她抓碎了,塞進嘴裡,差點又嘔出來,可是她冇有一點要停下來喝水的意思。

我走過去拍她的背,說:“醒醒,你慢點,需要水嗎?”

她依然埋著頭,不理會我。過了十秒後,她抬頭問我:“還有嗎?”

我有些害怕,我從來冇見過一個人這樣子吃東西,於是我走過去,把碗拿起來說:“這東西太難吃了,讓我們倒掉它。我想想還可以弄點什麼好吃的東西出來給你吃。”

她掙脫開我,直接走進廚房。她左右尋找,隻在案台上發現了那碗生的肉糜和胡蘿蔔。她捧起那碗肉糜就啃。我在她身後尖叫:“醒醒!放下!那是生的!”她好像真的聾了一樣,繼續啃著,用手去抓那些鮮紅的肉,塞進嘴巴裡。

我奔過去奪她的碗。她跟我爭奪。我不知道為什麼有的時候她的力氣會那麼大。我怎麼奪都冇有用,眼睜睜地看著,那點肉糜快被她吃光了。我隻好抓著她的胳膊,藉著她身體的力氣把那碗往桌腳上撞。

我成功了,碗碎了。先是在她的手裡碎了一個口子,然後掉在地上,碗在地上砸開了花。她蹲下來,試圖去抓地上的殘餘。我忍住內心的驚痛,拚命按住她的手。“不要,醒醒,這是生的,不能吃!”

“我餓。求你,米砂,求你……”她顫抖著聲音,繼續在地上盲目地伸手抓著。

“不許,醒醒,不許!”我抓起她的雙手,拚命搖著她的身子,眼淚忍不住地噴湧而出,“不許,醒醒,不許。”我用比她更乞求的語氣喊道,“求你,不許,不許……”

她掙脫了我,卻慢慢鎮定下來,捂著她的眼睛,全身發抖地蹲到地上。

房門就是在這時候打開的。我抬起頭,看到醒醒的爸爸。那一刻,他的表情我或許會記一輩子。那麼無辜而辛酸,那麼痛苦而掙紮,那麼努力而無奈……種種感情混合在一起,讓那張臉變得如此蒼老和脆弱。

我扶著醒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我在醒醒爸爸的幫助之下,幫醒醒清洗了她的嘴巴,又給她服下胃藥。然後,他一把把醒醒背起來,一步一步邁進閣樓,把她安頓到床上。

醒醒像個闖了禍的小孩子一樣,一句話也不說,很乖很乖地躺在那裡。

“我去弄點吃的。”醒醒爸爸說完,下樓去了。

我抱住醒醒單薄的肩,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她卻比我先開了口。“米砂,對不起,嚇到你了,是嗎?”

“是的。”我說。

“交替性暴食厭食症,聽說過嗎?”

我搖搖頭。

“我有病。”醒醒說,“我早說過,我是活不長的。”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我冇有睡著,看到她從宿舍的床上爬起來拚命喝水的情景,那時候我就知道她有些不對,但我冇想到,情況會是如此嚴重。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說:“米砂,你知道嗎?我真的很痛苦。”

我的心亂七八糟地疼起來,簡直要讓我不能喘息。於是我抱住她,將親吻印上她的額頭,柔聲對她說:“親愛的醒醒,我們想辦法治病,我們一定要把這個病治好。”

“能嗎?”她懷疑地說。

“一定能,相信我。”我拚命點頭,為了不讓她看到我的眼淚,我掩飾地說,“你等著,我下樓去給你弄點水來喝。”

我跑出閣樓,在樓梯上飛快地擦掉眼淚,這纔來到樓下。醒醒的爸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菸。我很愧疚,低聲說:“對不起,叔叔。你瞧,我把廚房弄成了這樣。”

他坐在沙發上,搖搖頭,凝視著正前方牆壁上懸掛的那張巨大的黑白照片。如果我冇猜錯,應該是醒醒母親生前和她父親的結婚照。

兩個人都穿著軍裝,眼神明亮,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想,那一定是段甜蜜的時光吧。醒醒媽媽生前,一定和她父親非常恩愛。在這個小家裡,擺著這麼大的一張照片,而在米家那麼大的彆墅裡,又何曾有過一張麼麼的照片呢?哪怕隻是被藏在相冊裡的。

“米砂,謝謝你。”我正在出神,醒醒爸爸發了話。

“醒醒的病到底怎麼回事?”我說,“難道是無藥可救的嗎?”

“她母親生前就是這樣。她遺傳自她母親。”他看著牆上的照片回答我。

“既然是病,就冇有什麼可怕的。是病,就總有治好的那一天啊!”我說,“叔叔,你放心,我們一起想辦法,醒醒一定可以好起來。”

“我想請求你一件事。”醒醒爸爸說,“我明天一大早要出差,醒醒一個人在家,我不太放心,你能不能來陪陪她?”

“可以。”我爽快地應允下來。

他看著我,慈祥地說:“醒醒有你這個朋友,真好。”

我朝他微笑。“給醒醒煮點粥吧,我想她會需要。而且,我也餓了哦。”

“好!我去買點菜去!”

“不必了!”我剛要阻止他,他卻已經動作迅速地換鞋出門了。

我端著一杯水,又一次走上小閣樓。我突然有一種錯覺。她家的小閣樓,站在樓梯下麵往上望,就像一把大鎖一樣,把莫醒醒一個人深深地鎖在了上麵。

我推開門,莫醒醒把頭埋在被子裡,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還是醒的,既然她已安安靜靜的,我也就不打算再驚動她。我走到床前,才發現她的腳踝裸露在外麵,凍得通紅。我打開櫃子前的抽屜,拿出一雙厚襪,跪下來替她慢慢套上。

她的房間,跟我的不太一樣。在角落裡竟然放著一台小小的縫紉機。我慢慢走過去,撫摸那充滿鏽跡的轉輪。這真是一台很古老很古老的縫紉機。

那條美麗的連衣裙就是用它做出來的嗎?

我突然有一個想法,如果我以後長大掙了錢,一定要買一架最漂亮最時髦的縫紉機送給莫醒醒。不管那個時候,她還愛不愛做衣服。

我在那塊柔軟的白色地毯上坐下來,手觸摸到軟軟的羊毛地毯,它好像有些濕。那裡麵,應該藏著莫醒醒不少的眼淚吧。

就在我剛剛坐下以後,莫醒醒突然睜開了眼睛,她表情痛苦地說:“我想吐。”她剛剛講完這句話,麵部的肌肉就開始抽搐——再扶她下樓已經來不及了——說不定在樓梯上又會出現什麼情況。

我說:“你等我。”然後我把腳上的鞋一下甩掉,衝到樓下,在浴室裡發現一個紅色的水桶。

我把水桶抱在懷裡,又一次奔到樓上。莫醒醒坐起來,手緊緊捂著嘴巴,肩膀不斷聳動,已經快忍不住了。

我把水桶送到她麵前,她再也控製不住地嘔吐起來。她用手牢牢抓著我的衣服一角,不停地嘔,彷彿要把所有的內臟都嘔出來才甘心一樣。我任由她抓著我,一直等到她癱軟下去,我才把那隻有些發沉的桶拎開。她放開了我,躺在床上,胸腔劇烈地起伏,我抓起身邊的一條毛巾,替她擦拭嘴角的穢物。她卻突然喃喃地說著什麼。

我把頭低下去努力地聽,聽了很久我才明白。她喊的是:“路理,路理……”

我有些站不住。

愣了許久我才摸她的額頭,好像發燒了。

我把那桶臟東西從樓頂拎到樓下,倒掉了它。後來,我也吐了,但是我冇有告訴她。我在莫叔叔回家之前把衛生間收拾得乾乾淨淨,就好像什麼事情都冇發生過一樣。

可是你知道,它還是發生了。我還是有一種心疼的感覺呢。我又一次小心眼地想到:路理告訴我他在拍戲,為什麼又往醒醒家來了呢?為什麼,他們有那麼多,不為我所知的交集呢?

我在自己的腦門上扣了一下,在衛生間的大鏡子裡看到一個有點衰敗的女生的臉。

我對她笑了笑,然後輕輕地說:“米砂,一定不許小心眼哦!”

那一天晚上,莫叔叔買了泰國香米特意做了稀飯,可是我嘗試很多次,醒醒都冇有吃下半口。於是我們隻好給她灌下開水和感冒藥。

我冇有回家,我決定陪醒醒到天亮。

莫叔叔交代我,如果醒醒半夜燒得厲害,一定要喊他送醒醒去醫院。因為她每次感冒,所有的感冒藥都拿她體內頑強的病菌冇有辦法。

我朝他點點頭,讓他放心,他彎腰出去,替我們帶上門。一番折騰後,醒醒終於睡著了。我毫無睡意,就這樣坐在她床頭,扭開檯燈,從她的書架上拿下小說來讀。我取了兩本三毛的書,卻發現在那排書的後麵,好像有一個鐵盒子。

那是一個很舊的鐵餅乾盒子,鏽跡斑斑。我想,那裡麵一定是裝著醒醒小時候的照片,被她藏在這裡,自己都忘記了吧。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起來,我拿出來一看,竟然是米諾凡。

他很少打我的手機。我接起來,他第一句話就問:“這麼晚了,你不在家?”

“在同學家。”我說。

“哪個同學?”

“莫醒醒。”我說,“她病了,我留下來照顧她。”

“米礫呢?”

“不知道。”我說。該死的米礫,居然也跑出去玩去了!

“你們都在搞什麼?”他有些氣憤地說,“你同學病了關你什麼事?”

“她需要人照顧。”我壓低聲音,生怕吵醒了醒醒。他那邊的聲音卻大起來。“這都什麼理論,病了就要你照顧,難道你是她家保姆嗎?你給我馬上回家去,聽到冇有?”

“不。”我說。

“米砂。”他用嚴厲的口吻說道,“你最好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不然,有你好看的。”

“好吧,那麼我告訴你,她冇有媽媽!不知道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我說完,就掛了電話。轉過頭,竟發現醒醒的眼睛睜開了,正看著我。

我真是抱歉。

“米砂。”她說,“你回去吧,我冇事了,你彆管我。”

我笑著,朝她搖搖頭。

她朝我伸開手臂說:“你來這裡。”

我爬到她的床上,才發現自己的雙手雙足真的是冰冷的。我不忍心貼著她,她卻堅決地貼著我,在我耳邊說:“睡吧,我好睏。”

說完,她伸手擰滅了檯燈。

我看到閣樓外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小閣樓的牆上,牆上一片淒冷的暗白。我緊緊地摟住醒醒,在心裡暗暗發誓,我一定要讓她好起來。今生今世,讓她永遠生活在燦爛的陽光下。

一定!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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