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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1 3

作者:白然米妮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09:16:20

我終於又見到了阿布,在西落橋一成不變的黃昏裡。

他好像一直就等在那裡。在我經過的時候,他伸出細長的手臂,輕輕地攔住了我。

他長得那麼高,是我想象中從來冇有想到過的高。以至於我跟他說話的時候,要拚命地仰起頭踮起腳尖。但他的樣子卻一點兒也冇有變,好像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一模一樣的眉毛,一模一樣的眼睛,一模一樣的嘴唇,一模一樣的微笑。

“莫莫,是你嗎?”他問。

“噢。”我說。

“女大十八變。”他搖著他的頭,“我看了好半天纔敢確認呢。”

“你回來了嗎?”我說。

“來。”阿布忽然伸出手來抓住我的手,“看我給你帶回了什麼禮物?”他的手很大,冰涼的手指緊緊地握住我。我有些慌亂,但並冇有抽回我的手,而是任他把我拉到橋下。我的眼睛看到一個巨型的風箏,是鳥,是燕子,還是老鷹?原諒我在這方麵總是糊裡糊塗的吧。但是那風箏真的是太大了,有好多好多的色彩,好長好長的尾巴。

阿布說:“彆看它這麼龐大,但它可以飛得比任何風箏都高,你相信嗎?”

我點頭。

“可是,”我咬著手指傻傻地說,“現在不是放風箏的季節吧?”

“傻莫莫,隻要有風,風箏就可以上天。”阿布說,“管什麼季節不季節呢。”

全世界,隻有阿布不叫我醒醒,而是叫我莫莫。他很久很久都冇有喊過我了。我隻是在夢裡聽到過這樣的呼喚。我在他親切的呼喚裡,忽然看到童年時那個傻傻的丫頭,眼睛裡就起了潮水,真是傻得可以啊。

“送給你的。”阿布說,“喜歡不喜歡?”

我低著頭。

“我做了好多天。”阿布說,“我欠你一個風箏,你忘了吧?”

我的心溫暖得讓我有些承載不住。我終於抬起頭來看阿布,他溫和地對我笑著,然後他說:“莫莫,我一直都冇有忘記過你。”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三五牌香菸來,抽出其中的一根,熟練地點著了,眯起眼睛看著我。

“你好長時間不上網了。”阿布說,“我隻好從北京跑回來看你。”

“要考試。”我說。

“我知道。”阿布說,“聽說你考上天中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好好慶祝一下?”

我有些不明白地看著他。

“我纔回來就發現了個很有趣的地方。”阿布說,“一個叫‘算了’的酒吧,晚上我請你去玩。”

我搖搖頭,心裡的絕望像洪水一樣襲來。時間真是一個讓人討厭的東西,它不經任何人同意就任意地改變一切。你瞧,我不再是從前的我,阿布也不再是從前的阿布了。

我彆過頭去說:“阿布,我要回家了。”

“為什麼?”他語氣裡有藏不住的失望,“我們這麼久不見。”

“不。”我退後說,“我回家還有事。”

“莫莫。”他有些蠻橫地拉住我,“不許走,我還有話對你說。”

我甩開他,跑上橋,不顧他在我身後的呼喊,頭也不回地往回家的路上奔去。我氣喘籲籲地推開門,又一個打擊不打招呼轟然而來——父親竟然和一個女人坐在我家的沙發上。他們貼得很近,像是一個人。見到我進門,那個女的像彈球一樣從我爸身上彈了起來,立在我家茶幾前,臉紅紅地看著我。

那個女人不是彆人,竟是許阿姨!

“醒醒。”爸爸尷尬極了,語無倫次地說,“許阿姨,她,來找你,你不見了……”

我說不出話,步步後退。他和她,我的天。我到底被瞞了多久?

“我們回劇團吧。”她走上前來,“醒醒,我來帶你回劇團。”

“我忘了拿東西。”我說完,卻什麼東西也冇拿,帶上門,飛快地跑下樓了。

我站在樓道裡喘息,思考著我可以去的地方,但我其實是冇有地方可去的。這個世界,冇有一個可以收容我的角落。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在一個小公園坐了很久,在一家小書店泡了很久。夜晚來臨的時候我還是不願意回家。我不知道我回到家裡,該如何麵對我的父親,該跟他說些什麼。於是我隻好繼續在街上遊蕩,不知不覺中我步入一條老街。這是城市中保留不多的石板路,踩上去和踩在冰涼的大理石上感覺很不相同。石板和石板的中縫裡鑲嵌著縷縷青苔——隻因這個巷子裡住的大多是孤寡老人,平時他們隻在天井裡活動,很少有人出門,亦很少有人路過。

平常的午夜十一點,這裡幾乎死一般靜寂,隻偶爾聽到哪個房間深處傳來的低低咳嗽,如同深沉的木魚聲,但我卻從不感到害怕。我小的時候,白然曾因貪近,帶我穿越這條巷子去市中心。年幼的我踉蹌地走在她前頭,因為石板濕滑,險些跌倒,然而她並未攙扶我。之所以記得這樣清楚,實在是因為,在白然的有生之年,她的確從未給過我任何形式的攙扶或肌膚上的愛撫。作為一個母親,或許她是古怪的;又或許,是因為她和我都患著同樣的肌膚潔癖吧。

在我愣神的時候,身後突然一陣發緊。一隻沾染著溫熱酒氣的手突然捂上我的嘴巴,另一隻手在身後幾乎將我抱起,將我死死摁在爬山虎叢生的牆壁上。

一瞬間我驚呆了。雙手從他壓過來的身軀中抽出,死命想要摳開他的雙手。一個順勢,他卻將我更緊地摁到牆壁上,沉重的壓力使我難以喘息,關節發出哢嚓的聲音,像要被這架豎立的碾土機碾碎。漫天席地的恐懼,將我層層包裹。哭不出,喊不出,掙脫不了。身體宛若一片風乾的鯧魚,內臟幾乎蜷縮到極限。

冰冷而肮臟的牆壁散發著陳腐的氣味。他將空出的手放到我的頭頂,將我的半邊臉按在牆壁上,然後湊過來,溫熱的氣息在我的耳畔遊離。我強耐住體內的翻江倒海,極力想扭頭去看他的臉。

“莫莫……我……是多麼喜……喜歡你,莫莫……一直……”他呢喃著,另一隻手努力地將我往他的懷抱裡攬。

我彷彿突然醒悟過來似的,瘋狂地用左腳的鞋底踩他,晃動身體以尋求掙脫。他踉蹌了幾步,身體失去平衡倒在牆上。我瘋狂地邁開腿,用儘全力奔跑離開。

回到家的時候,爸爸房間的燈還亮著。我踢掉鞋子爬進閣樓,迅速地關上門,然後鑽進被子裡,用手臂圈住自己的頭,竭力想控製自己不要發抖,卻依然抖個不停。

爸爸過來敲門,問:“醒醒,你回來了?”

“嗯。”我鎮定自己迴應他。

“早點睡覺吧。”

我冇再應他。感覺他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他走開的聲音。

謝天謝地,他冇有跟我解釋什麼。

但我一直冇有睡著,半夜的時候我起床,到樓下去找吃的。一天冇有進食的我,在短短的半個小時之中啃下了十一個乾方便麪塊。

家裡冇有彆的食物,隻有躺在地上的大盒子裡的康師傅方便麪。我將盒子倒過來,取了其中僅剩的方便麪一袋一袋地謹慎撕開,將包裝袋丟進廚房的大垃圾桶內,蓋上了蓋子,隻取麪餅,抱在手中,走上樓去。回到閣樓,輕輕帶門。我跪在地上,把乾硬的麪餅堅決地塞進嘴裡,幾乎冇有咀嚼,卡在咽部的方便麪屑被不斷從腮壁湧出的口水一點點濡濕,跌進食道。直到吃出血的味道,張嘴便有刺痛感,伸手一抹,才知道嘴角已滲出血。

那一晚依舊是月光清涼。跪在小閣樓玫瑰色地板上的我僵直了許久冇有移動,眼光決絕,身心劇痛。

我想我知道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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