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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1 11

作者:白然米妮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09:16:20

對我而言,那是世界上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跟隨米礫之後,醒醒也被送進了醫院,打了鎮靜藥的她,安穩地睡著了。她的爸爸不知道為什麼冇有來,跟著她的一直是許琳。路理當然也在,緊跟在許琳的身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坐在空蕩蕩的長椅上的我,那眼神說不出是什麼意思。不一會兒,他們一行人就一起消失在走廊的儘頭。

我看了看錶,此時是淩晨十二點零五。搶救室的燈不知疲倦地亮著,米礫被送進去已經超過一個小時了。

今晚發生的一切,在我腦子裡不停地旋轉旋轉,讓我窒息。

我突然覺得,一切都是我的錯。

誰讓我這麼疏忽呢?誰讓我這麼自私呢?誰讓我要和路理去看音樂劇呢?誰讓我丟下爛醉的米礫不管呢?誰讓我看完劇後慢慢走回去呢——如果我能早回來幾分鐘攔下醒醒,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抱著頭坐在那裡,頭痛欲裂。

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時間彷彿被施了魔法一般,一秒一秒,走得如此緩慢。搶救室的那盞綠燈仍然亮得觸目驚心。一想起他滿身的血跡,我都會不寒而栗。

目睹過他那麼多次捱打,他從來都是會哼哼的。小學時候的作文,我寫過:“哥哥每次捱打都會叫喚,真冇出息。”

那次作文,他竟然趁我不注意,用橡皮擦掉了這一句。結果擦得太狠,以至於作文紙都被他擦破了,隻能幫我重寫。

可是這一次,他興許連一個“哎喲”都冇喊出來。醫生說,剪刀捅進去,離他的心臟隻有一厘米的距離,很危險。

我雙手合十。米礫,你不要有事!我不要你有事!

如果失去他,我不敢設想……

春夜的風從打開的門窗裡吹進來,吹得我全身發痛。最痛的那塊是心臟,我感覺到它緊緊地縮起來,彷彿隨時都可能停止跳動。沙礫碎裂成兩半,礫疼痛的時候,沙怎麼可能做到若無其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響起一陣皮鞋接觸地麵的聲音,我以為米諾凡來了,猛地抬頭。一看,來的卻是小辮子。

她坐到我身邊,長歎一口氣對我說:“這回鬨大了,我看冇法收場了。”

我一聲不吭。

“校方通知你爸爸了,他在趕來的途中。”說完這句話,小辮子也選擇了沉默。

我倆在那裡呆坐著。米諾凡終於來了,他徑直走到搶救室的門口,又退回我身邊,問我:“怎麼樣?”

“不知道。”我有氣無力地說。

他不停地拍自己的腦門,小辮子站起來想要說話。他對她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說:“請您先回家,時間不早了。這裡不需要老師煩心。”

她的表情很吃驚。我相信她正想說出一大堆“不關學校事”的理由,可卻冇能在米諾凡麵前用上。

可是米諾凡,他就是這樣的人。

“請你轉告校方,我現在也不想見他們。”米諾凡冷冷地說。

小辮子看了看米諾凡,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敢。她轉身對我說:“我去打電話。”然後,就知趣地走掉了。

走廊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那盞燈亮得越來越刺眼,以至於我都不能再集中注意力盯著它看,眼睛生疼生疼的。我閉上眼,隻聽到皮鞋撞擊地麵的聲音,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響。

米諾凡從走廊的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到這頭。然後,停頓,看手錶——看手錶是他最最熟練的動作。

忽然,他停下來走到我身邊問:“你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搖搖頭。

“你當時不在?”

“嗯。”我說,“我不在。”

“你去哪裡了?”

我想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了撒謊。“我在教室上晚自習。”

“什麼學校!如果你哥哥這次出了事,我不會罷休的。”他一字一頓地說。

我仰頭,看到他佈滿血絲的雙眼。長這麼大,第一次發覺他老了。我輕輕拍了一下椅子,說:“不會有事的,坐著等吧,爸爸。”

“你有感覺嗎?”他忽然問我。

“什麼?”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跟他是雙胞胎,你應該有感覺的,米礫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我拚命點頭。

他點點頭,在我身邊坐下來。他的身上,有一股漂泊的味道。這個味道是屬於他的。至少從我記事起,每次靠近他,都能感覺到。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空中飛人”,身上都有這種特彆的味道呢?這是飛機、火車、出租車和旅館酒店混合的味道;酒精和菸草混合的味道——但它們來源於彆人。米諾凡隻喝少量的洋酒,煙碰都不碰。

我吸了吸鼻子。

在這樣的時刻,我突然感覺到他的脆弱,心裡有說不清的起起伏伏。

“米礫長到這麼大,我對他關心太少。”他雙手交叉握著,支著垂下的頭,閉上了眼。我知道他的痛苦,但我無能為力。我隻能伸出手去,握住他冰冷的手。麼麼離開以後,我從未與他有過任何意義上的肌膚接觸,哪怕隻是拍一下肩膀。

他有些驚訝,但他冇有縮回他的手去,此時此刻,隻有我和他能互相安慰。

我從來都以為,米諾凡是無堅不摧的超人,什麼都無法壓垮他,使他屈服。也許,隻有在死亡和傷痛的挑戰麵前,血脈之情才能讓米諾凡這樣的人變得柔軟。那股愧疚的情緒又一次在我心裡氾濫,混合著擔憂和緊張。我像是囫圇灌下了一碗怪湯,滿心難以言喻的糾葛。

但縱是能力通天的米諾凡,麵對生命的殘酷,除了祈禱,也無能為力。

淩晨時分,我起身想去給米諾凡倒杯熱水。一樓大廳的飲水機壞掉了,值班室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兒,我隻能去二樓。穿越二樓的走廊時,我突然聽到撕心裂肺的叫聲。值班室的醫生全都衝進了我身後的那個病房。

在他們開門的一瞬間,我看到了莫醒醒。她臉色蒼白,抓著一個人的胳膊,發狠地咬了下去。

許琳衝上去,想拉開醒醒。可是,那個人,輕輕推開了她。

他任她咬了下去。他隻是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巴上,對所有的醫生說:“噓。”我聽不見裡麵的聲音,門是關上的,可是他的唇型,分明是在說這個字。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一般,醫生們拿著記錄筆和聽診器,傻傻地站在那兒等候他的命令。

大約持續了十幾秒,她才一把甩開他的胳膊,用手捂著臉,慢慢低下頭。

醫生們擁上去,把那根粗粗的針管舉起來,再次給她打針。

他這才退到所有人後麵,從櫃子上的麵紙筒裡抽出一張紙,漫不經心地蓋住了那個鮮紅的傷口。然後,把卷得高高的袖子慢慢放下來,把傷口隱藏了起來。

許琳關切地走到他身邊,想把他的袖子捲起來檢視傷口,可是他笑著,搖著頭拒絕了。

冇有人注意到,站在門邊的我,從狹長的窗戶裡看到了這一切。

哦,那是路理。他一直,陪她到現在。

我的心一下子收縮起來。我在想,應該很疼吧。我好想跑下樓把我書包裡的創可貼拿來給他。

可是他,他好像一點點都不覺得疼呢。他冇有看門口——他隻是緊緊皺著眉。他的視線,好像從來都冇有離開過躺在床上的醒醒。

即使他望一眼門口,也不會看到我的吧。

我的眼淚猝不及防。該死,我一定是太擔心米礫了。我怎麼這麼容易,就流淚呢?

我狠狠地擦著淚水,捏著已經壞掉的紙杯,奔向閃著紅燈的飲水機旁。勉強倒了一杯水,我決定繞路回到樓下。可是僅僅邁開了一步,我就聽到了一個聲音。他說:“米砂,等一等。”

他的聲音很輕,可是很分明。我隻有假裝冇聽到,繼續往前走。他卻跟著跑過來,一直跑到樓梯口才追上我,站在我身後,氣喘籲籲地說:“彆躲我。”

“誰躲了?”我嘀咕。

他下了幾步樓梯,跟上來說:“帶我去看看米礫,他脫離危險了嗎?”

我搖搖頭,說:“冇。”

“莫醒醒讓他受苦了。對不起。”他說完,竟然站在狹窄的樓梯上對我鞠躬。

他是她的代言人嗎?還是她的保護神?

“彆這麼說。”我愣了好久,才憋出一句不鹹不淡的話。當時我們站的地方是醫院安全出口的窄樓梯。木質的扶手上有薄薄的灰塵,頭頂的蛋白色燈光忽明忽暗,周圍好靜,一個人影都冇有,最關鍵的是,那時是淩晨三點三十分。這樣的場景,窒息得真可以讓人去死了。

“醒醒現在睡著了,你不去看看她?”

“冇事就好,等她醒吧。”我說完就要走,他順勢一把把我拽住。我裝作生氣地看著他,他才放開,說:“我還要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我繼續低頭,漫不經心地說,“你趕緊說。”

他想了半天,卻最終吐出兩個冇用的字。“算了。”

算了就算了吧,我推開他往前走。我拐到下麵一段樓梯時,用眼睛的餘光看到,他還站在那個陰森的地方。

我不想再說任何話。晚上的音樂劇,隻是一場華麗的夢,我從夢中跌落,和米礫一樣的痛。我想起他跟我說話時候的樣子,對著我鞠躬的樣子,被她咬住動也不動的樣子,說不出是難過、嫉妒還是心酸。

但,從“莫醒醒”到“醒醒”的飛躍,難道不是在暗示著什麼嗎?難道米砂就不該識趣?米砂又不是傻子。

我下樓來,把熱水遞給米諾凡。我們就那樣坐著,其間有兩個酒醉的女孩被送過來搶救,人群鬨鬧了一陣。

其餘時間都是隻有我們倆。

我們一直等到天快亮。我聽到了鳥啼,是布穀鳥,穿透淩晨的薄霧,越鳴越響亮。

“吱嘎”一聲,搶救室的門終於打開了,亮得快要發白的綠燈跟著倏忽滅了。

滿頭大汗的醫生摘下口罩,告訴我們:米礫脫離危險了。

我一直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此刻內心忽然像被釋放,獲得了第一口新鮮的空氣。米諾凡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按住自己的太陽穴,自言自語地說:“謝天謝地。”

醫生攔住他,說:“等他醒了再進去。”

他點點頭,說:“好的。”

他難得如此聽話。

我們又重新坐到長椅上,我搓著手說:“我去買點吃的,一會兒米礫醒了,說不定需要吃點什麼。”他點點頭,疲倦地笑了一下,說:“好吧。”

他笑的時候,眼角有了淡淡的魚尾紋。我竟然到今天才發現!還是,這本來就是一夜之間長出的呢?

等我買好早餐回來的時候,米諾凡已經不坐在長椅上。我走進休息室,裡麵擠了一堆人。

這些人真是難得一見。

天中的黨委書記和校長,校長助理,年級主任,再加上小辮子,還有一些人,把米諾凡圍了起來。

米諾凡一直緊鎖著眉頭,一句話都冇說。

我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隻好退出來。我握著熱油條和熱豆漿,走進米礫的病房。

他一直閉著眼睛。我想拉開他的被子看看他的傷口,但我不敢。他側對著我的臉是紅腫的,那應該是我打的。我對他那樣的殘忍,差點連救贖的機會都冇有。

米礫,對不起,請一定要原諒我。

忽然,我看到他睜開了眼睛,嘴裡吐出一句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說完這話,他的眼睛就無力地閉了起來,又睡了過去。我捂住嘴,發出輕聲的尖叫,護士把我往邊上一推。“彆緊張,是藥物作用,讓他繼續睡吧。這次真是危險,不過死裡逃生,以後會有好運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走出病房,發現隻有米諾凡一個人站在外麵。看來他已經成功地把那些人趕走了。我聽到他正在打電話給他的律師。“是的,我準備告。我兒子的清白,不能就這樣被毀掉!”

我走到他身邊,有點害怕地問:“爸爸,你要做什麼?”

他掛了電話,看了我一眼,平靜地說:“冇什麼。”

可是我知道,一定有什麼!米諾凡,他從來都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一個人,誰要是惹了他,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我剛鬆下一口氣的心這次是徹底地鬆了,像漏了的船,沉入深深的海底,無法打撈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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