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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2 12

作者:饒雪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16:51:11

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往往總是發生得那麼不可思議,而這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卻又往往總是發生在一些對這個世界來講非常重要的人身上,比如——我。

當我灰頭土臉爬上開往合肥的火車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九點多鐘。

火車是慢車,站票。天熱,車廂裡有一股不良氣味。我在兩節車廂的接頭處站著,希望可以喘口氣,就在這時候,有人忽然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嚇得差點跳起來,回頭一看,竟是路理!

“在車站我就看到你了。”他說,“跟我來吧。”

我跟著他走過了好幾節車廂,到達了臥鋪。他指著一張床對我說:“你先躺會兒,我去看看還能不能補到一張臥鋪票。”

“怎麼你對這裡很熟嗎?”我問他。

他很有經驗地對我說:“其實這樣的慢車往往是硬座車廂擁擠,臥鋪車廂反而空,萬一要是補不了票,而列車員要來查票的話,你就待這裡,我自有辦法。”

“喂!”我嚷著,“我憑什麼要接受你的恩賜?”

他笑了笑說:“大家都是為了米砂,不是嗎?”

這話說得,堵得我一句話都回不過去。

就在這時候,他的電話響了。我聽到他接起來,跟對方說:“放心吧,我一定把她帶回家,帶到你麵前。你要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好嗎?”

那麼寵溺的語氣,我當然知道是誰!既然這樣,他又何必大費周折地去找米砂回來呢?真是可惡!

“你覺得米砂和莫醒醒到底誰漂亮?”等他放下電話,我惡作劇般問他。

他狡猾地答道:“冇想過。”

“那現在想!”我可不想讓他輕鬆過關。

他好像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悠悠地回答我說:“我覺得你家隔壁的蒙小妍比較漂亮哦。”

靠靠靠靠!

我早該知道,聰明的總是敗給不要臉的!

“那……”我隻好換一個話題,“你是怎麼搞到米砂那封信的呢?”

“信被蔣藍撿到了。”路理說,“她送過來給我的。”

吹吧。吹吧吹吧吹吧,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被吹大的。我懶得再理他,把被子拉起來,蓋住臉,睡覺!可是被子的味道好像……我又猛地掀開了它,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

他瞭然於胸地笑了笑,轉身去補票了。但是,他冇有補到票。十點鐘查鋪的時候,他把他的包一背說:“我找個地方看書去,你困了就在這裡睡。”

“喂!”我說,“你去哪兒?”

他不答,笑了一下,走了。

走就走,他欠米砂的太多了,還點兒到我頭上也冇什麼不可以的。

第二天一早,火車到了合肥天已經矇矇亮。我下車的時候他已經在站台上等我,看上去精神不錯,不知道是不是在硬座車廂挺了一夜。我們搭車到了青陽。我真的冇想到,傳說中的九華山居然有這麼多的尼姑庵以及寺廟。

她找麼麼找到山上來了,難道——我媽媽她老人家剃髮爲尼了?打死我也不會信的。我媽媽可是知道在沙漏上刻英文的人,好歹在那個年代也算得上是新式人物。與其說她出家,不如說她躲到這青山綠水中過起了與世無爭的生活,渴了飲山泉,餓了食野果,晚上睡山洞,白天寫寫歌,唱唱曲什麼的。這我還能勉強相信!

正想著,我們走到了一個岔路口,一條是直通往山頂的石板階梯,還有一條說寬不寬說窄不窄的小路,蜿蜒著伸展向山的背麵。路理轉過頭來對我說:“你累嗎?要不我們歇會兒。”

能不累嗎?已經跟著他爬過了半截山了。這會兒臨近中午,剛下火車時匆匆啃下的大餅早消化了,我舔舔嘴唇,隨意指著一家附近的小旅店說:“去那兒休息會兒。”

路理似乎默唸了一下旅館的名字,又停頓了一下,纔對我說:“好,就到這家看看。”說完,他已經搶先走進了旅館裡!

也罷也罷,等我年事已高,懷念十八歲那年一天內掃蕩九華山無數座尼姑庵的情景,或許還能對兒孫們吹上一吹。

我一邊跟著他一邊嘟囔道:“你憑什麼認為米砂會在尼姑庵裡?”

“直覺。”他頭也不回,走進了那家小旅館。

“我找一個叫米砂的小姑娘,請替我查查在哪間房。”他對服務員說。這時,我真想又問他憑什麼就認為米砂在這個旅館住過,怕他又說“直覺”,隻好忍住閉嘴。

服務員是個女的,估計一看到他又犯花癡了,居然拿了一張紙出來,對我們說:“這是這個星期住進來的人的名單,自己找!”我定睛一看,在這張簡陋的旅客登記表上,居然用某種極其工整的字體寫著“米砂”二字!在為數不多的客房登記姓名中,這個名字寫得又大方又好看。

路理敲著那個名字對服務員說:“這個人,現在還住這裡嗎?”

服務員看了看名字,點了點頭,用難聽的方言說:“冇得錯,這兩天她都住這裡。”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冇想到,冥冥之中的兄妹感應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無比興奮,正打算捷足先登,趁路理不備率先照著登記表上的房間號牌往樓上奔去,身後又響起店員的聲音。“不過,她退房了,隻是行李寄存在這裡。”

“不要緊。”我對身邊的路理說,“我們就在這兒等她好啦,反正她行李也在這兒,跑不了。”

路理卻嚴肅地說:“不行。”

靠靠靠靠!難道他怕白白嫩嫩的米砂被山上的野色狼叼走了?還是他怕米砂這會兒正在跳崖?我還冇來得及申辯,他就一隻手拖著我出了旅館。

“在米砂查過的所有記錄裡麵,從這裡往上還有七座尼姑庵,兩座廟。我肯定,米砂就在山上!”他一邊拖我,一邊堅定地說。

彆看他瘦得一把骨頭,力氣真不小!我的胳膊都快被他拉斷了,他才把我放下來,說:“我們分頭行動怎麼樣?”他把地圖重新抽出來,指著一個紅點說,“這是我們在的地方,現在我們兵分兩路,不管誰先找到,一定要讓對方知道。如果都冇找到,那天黑前就在現在這個地方彙合,怎麼樣?”

我擠出一句話。“行,但是你得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米砂會住在這個旅館的呢?”

“因為她電腦上有這個旅館的資料!”

我的天!看來這曆史記錄還真他媽的有點用!

他把地圖遞給我,我就帶著它千不願意萬不想念地爬上了階梯。雖然我找米砂心切,可我也不願在這個時候白費蠟。

我擠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往山頂走去。路理的聲音還能隱約傳來。“保持聯絡!”

我冇再應他。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照得我的脊背癢得不行。我在一個樹蔭下攤開地圖仔細檢視。我走的這條路一直往上,應該還有三座庵廟。

不過,我至今不敢苟同路理關於在尼姑庵中尋找米砂的看法。我對山上的密林啊樹叢啊,倒是比較留意,隻恨自己冇有帶上望遠鏡,萬一在某個還未開發的樟樹林裡,發現個小茅屋、小山洞什麼的,那可能就是最大的線索!

我終於走到了山頂。就在我腿快要斷掉的時候,我走到了最後一座尼姑庵,撞了一個掃地的尼姑。她對我說:“阿彌陀佛。”我氣不打一處來,對她吼:“阿米陀螺!”她嚇一跳,瞪我一眼,走了。

我很高興,米砂不在!我就說嘛,米砂是不可能在尼姑庵裡出現的,難道他當真以為世界上除了他路理就冇人值得去托付了?哼哼!

我坐在廟門口的石階上,從口袋裡把皺巴巴的地圖攤開,潦草地掃了一兩眼。一掃不要緊,再一掃,卻發現了在某個雲層深處,似乎還有一座微小到極致的小廟宇。

我把那張地圖放在自己的瞳孔前仔細看了又看,又放下來。我的腦子裡出現兩個小人,一個說:“彆去了,興許這會兒她已經回旅館了。”一個說:“去吧,萬一在呢。”

第二個小人把第一個小人打敗了。我決定去。此時天又變了,九華山瞬間變成了一座陰森森的山,很多遊人已經從山頂下來了。

當我終於到達那個窄得隻容得下一個半人的半彎型的拱門時,我意外發現,在它下麵的一個山坡上,有一大片茂密的竹林!哦耶!總算冇有白來,我打算一會兒就去那裡踩踩,說不定會有不少收穫!

我一抬頭,看到拱門上麵幾個蟲子般的黑色大字,傳說中的小篆就是如此嗎?我大搖大擺地走進這個冷清的庵裡,大雨不偏不倚地轟然而至。我飛快地跑進走廊裡,直接撞上了一個人。

他手中滾燙的開水順著我穿著短褲的小腿灌進我的膠鞋。

我不得不在這個又小又冷清的寺廟裡“哇哇”地大叫起來。

接下來更令我瘋狂的事情是——在我麵前這個拿著玻璃杯,胡楂濃密,眼神發直的傢夥,正是米—諾—凡!

他嗬斥我道:“臭小子!”我趕緊閉上了張開的嘴。他歎了口氣,指著我身後黑洞洞的正門說:“去那裡看看你妹妹,我再去倒杯水。”

我懷著震驚無比的心情跨進了奇高無比的門檻,一眼就看到我的妹妹米砂。她坐在一張黃色的墊子上,靠著牆邊的柱子,歪著頭,睡著了。

我走過去,蹲下來,檢視她的臉。

幾日冇見,消瘦的米砂更消瘦了,蒼白的米砂更蒼白了。另外,還有兩滴眼淚,掛在臉頰上,搖搖欲墜,可憐得要命,我真想對著她的臉吹一下。

我在墊子的邊緣上坐下來。我的兩條腿實在是快麻木了,好不容易捱到一個座,讓我愉快得想呻吟。不過,在我可憐的妹妹麵前,我實在是呻吟不出聲。我也不忍心打擾她的睡眠,隻能陪她坐在這個又潮濕又恐怖的,除了觀音菩薩和四根紅色大柱子冇彆的東西的黑屋子裡。

米諾凡跨進門檻來。逆著光,我甚至能看到那杯水嫋嫋升起的煙霧,而米諾凡把嘴唇對著那杯水,正輕搖慢搖地往米砂身邊走,一邊走一邊吹著那杯水。

我的心裡有點說不出來的滋味,就是那種想哭,又想罵人,又想幫他拿水杯的感覺,總之渾身不對勁。米諾凡在她身邊蹲下,還在忘我地吹著那杯水。我忍不住想:真有這麼燙嗎?

米諾凡輕聲喊她。米砂終於慢慢睜開眼。

她的眼睛變得大得出奇,亮得出奇,讓我嚇了一跳。但是我還是萬分僵硬地向她打招呼:“嗨,冇想到吧。”米諾凡把水放在她嘴邊,說:“來,喝一點。”

米砂又閉上了眼睛。她小聲而清楚地說:“我不喝。”

米諾凡把她移到自己的懷抱裡,一屁股坐在冰涼的肮臟的地上。我有點不好意思再坐在墊子上,把墊子挪給米諾凡。米諾凡對我搖搖頭。

外麵的雨還在瘋狂地下。屋子裡卻很安靜,隻有陣陣檀香竄進我的鼻孔。我傻傻地看著這對可憐的父女,不過這一次,卻冇有局外人的感覺。相反,我為我們這樣神奇的相逢而感到振奮、感動,甚至有點想哭的衝動。

要是這時候,我們家那位缺席了十多年的林夫人也在我後麵抱著我,該多好呀。我傻傻地幻想著,米諾凡的聲音卻傳過來。“米礫,過來扶妹妹下山!”

“哦。”我在米諾凡的命令下走近米砂。我的手還冇碰到她,她忽然睜開了眼睛。她從米諾凡的懷抱裡掙脫,像隻木偶一樣突然跳開了,站得很遠。背對著米諾凡說:“要走你們自己走!”

“今天你不走也得走!”米諾凡大聲說,“我綁也要把你綁下山!”

“不!”米砂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聲嘶力竭地喊,“就不就不!”

“好吧!”興許是見米砂態度激烈,米諾凡轉了語氣,輕聲說,“有什麼事,下了山我們好好談,行不?”

米砂又沉默了。她站在正門旁,頭倚著門框,好像在聽雨聲,一動也不動。

這時,後院忽然想起了一陣木魚聲。“咚咚咚咚”,尼姑們好像要開始誦經了。木魚聲格外整齊,格外響,這聲音似乎是從四麵八方傳進來的。我又一次東張西望,好似被千軍萬馬包圍住了,心裡極為慌亂。

說時遲那時快,這時隻見米砂忽然像支被大力射出的箭一樣,飛快地穿過磅礴的大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了大堂的側門。米諾凡回過神來,扔掉煙就趕忙跨出門跟著她。哦!我的天,米諾凡什麼時候開始抽菸了?

我在關鍵時刻的反應總是要比彆人慢半拍。待我趕到時,米砂和米諾凡已經廝打在一起了。一個小尼姑嚇得不輕,她一邊念著“罪過罪過”,一邊奪路而逃。米氏父女的手絞在一起,一把銀光閃閃的大剪刀正張開著大嘴,被他們一同簇擁著高舉著!更恐怖的是,在昏暗的燭火中,我卻能清楚地看到那把剪刀上,居然沾著一撮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頭髮。再看米砂,她這個暑假剛剛留長的頭髮,半個腦袋已經被她剪成她初中時的短髮了!

我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米砂還在掙紮,要把剪刀搶回。說實話我長這麼大,還真的冇見過米砂發瘋的樣子。她好像力大無比,米諾凡居然招架不住她。他衝著發呆的我大喊:“米礫,快上來幫忙!”

“讓我剪!”米砂說,“她要出家,我也跟她出家!讓我剪!讓我剪!”

我驚呆了,看著失控的米砂,後退了一步,什麼,出家?誰要出家?誰也出家了?什麼意思?難道是……誰能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像個裁判一樣在米諾凡和米砂中間踱著小碎步,不知道該怎樣出手,腦子裡卻一片空白。米砂已經瘋了,她力大無比,就要把剪刀搶到手裡。米諾凡急了,一把把她推到了地上!

“米砂!”就在這時,我聽到一聲驚天動地的喊叫,居然高過一直縈繞在我耳邊的木魚聲。可是,這個聲音,卻不是米諾凡發出的。我呆呆望向門口,一個黑影衝到了應聲倒地的米砂旁邊。

他一把摟住了米砂,把米砂整個弱小的身軀都抱在他懷裡。他對她輕輕地說:“米砂,我來了。”

他全身都在滴水,頭髮上沾著一片枯掉的樹葉,光著腳。他那雙已經無法分辨出顏色和品牌的球鞋沾滿了爛泥,從他臟兮兮的揹包裡滑落出來。他當著米諾凡的麵,義無反顧地無比牛x地,抱住了我父親最最心愛的女兒。

哦,那是路理。

我家的米砂公主,終於倒在路理王子的懷裡,放聲大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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