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子時,謝歡鸞根本冇資格與其他皇兄一同進學,隻有七八歲那年,偷偷在太學館外麵偷聽過幾回,堪堪認識些字,讀過幾本書。
賀瀾念他學識淺薄,也顧及他帝王臉麵,替他從民間選了位德高望重、學識過人的先生,每日下朝就在宣政殿西偏殿裡授課。
謝歡鸞十分喜歡,為彰顯尊重,還在一眾朝臣麵前親自拜為太傅。
起初他還有些忐忑,自己胸無點墨,不知這位大儒是否會輕待了自己。接連半月的接觸讓皇帝漸漸放下防備,太傅每每見到他,都行隆重的叩拜之禮,臉上眼裡都是對天子的臣服和崇敬,絲毫冇有半分懈怠。
馭下、愛民,法度、治國,明理、用賢,事無钜細,太傅都傾囊相授,悉心指導他一位好的帝王究竟該做些什麼。
一連半個多月,在這個灑滿秋日暖陽的屋子裡,伴著淡淡的鬆煙墨香,謝歡鸞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真的是一個皇帝,一個被人尊重、被人保護的天子。
今日太傅講的是“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謝歡鸞聽得入神,盯著手裡的書卷不知在想些什麼。
賀瀾穿一身暗紫色的蟒袍,腰間掛著那把令人膽寒的銀質短劍,連通報都不曾有,如走進自己的府邸般肆意。
“咳。”
見皇帝竟未察覺他走入殿內,賀瀾掩唇輕咳一聲。
聽到那個把恐懼刻進骨血的聲音,謝歡鸞的身體比頭腦更快反應過來,猛地一抖,手裡的狼毫筆“啪”地掉在宣紙上,洇出一大團刺目的黑墨。
他下意識地想要站起身,想要像往常那樣伏低做小地去迎合,但礙於還有太傅在,謝歡鸞喉結抖動,佯裝鎮定地開口:
“提督前來,所謂何事?”
“臣聽聞陛下這幾日學得刻苦,特來瞧瞧。”賀瀾目光掃過案上的書卷,在屋裡打了個旋迴歸到眼前人身上,像是在打量案板上的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賀提督。”
就在這時,太傅開口了。許是不知皇帝因何上位,也不知眼前這位十二監提督如何手段非凡、萬人追捧。他並冇有像其他朝臣那樣對賀瀾露出諂媚之色,站起身,微微擋在了謝歡鸞與賀瀾之間,皺著眉,不悅地望向這位權傾朝野的太監。
“陛下正在進學,任何人非召不得擅入。提督雖身負重任,但不經通傳便闖入皇帝內殿,且佩戴刀劍,實在於理不合、有失體統,按律當罰。”
此話一出,整個暖閣的空氣瞬間凝結。
謝歡鸞驚恐地瞪大雙眼,心臟幾乎要從嗓子裡跳出來。
“太傅,朕特許了提督,可以佩劍……”皇帝下意識出言辯解,卻一直盯著賀瀾的臉,生怕太傅的話惹怒了這人,下一刻就會拔出劍來。
賀瀾眯起那雙狹長的鳳眸,與剛直的太傅短暫地目光相接,陰冷得像是一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正在評估獵物的分量。
半晌,出乎謝歡鸞意料,賀瀾隻是低頭笑了笑,並冇有發作。
“哦?太傅所言有理,是臣唐突。”
他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微微彎下腰,做了一個極為敷衍的揖:“臣粗鄙,衝撞了陛下,請陛下責罰。”
賀瀾抬起頭,目光越過太傅,直勾勾地落在謝歡鸞那張絲毫未加掩飾訝異的臉上。
“無妨,無妨。”擺了擺手,謝歡鸞哪敢責罰,賀瀾向來強勢,今日這表現讓他摸不著頭腦,他不懂曆來不可一世的賀提督,怎會因太傅的一句話就讓步?
賀瀾走後,謝歡鸞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他對賀瀾的恐懼已深入骨髓,方纔那一瞬間,是真的覺得要完了。
但,讓他未曾想,賀瀾竟然……退讓了?
那個連先帝寵妃都敢隨意斬殺、那個在承歡殿裡將自己踩在腳底肆意淩辱的魔鬼,竟然在太傅的一句“於理不合”、“有失體統”麵前,退讓了?
難道,是他對賀瀾的懼怕讓他錯誤判斷,其實賀瀾並冇有他以為的那麼強大,而這世上也真的有賀瀾忌憚的東西!
又是數日,賀瀾冇再踏足過宣政殿,像是真的被太傅所說的規矩束縛。
這種罕見的平靜,讓謝歡鸞心中滋生出一個極其天真、又極其危險的念頭,像一顆野草的種子,在他荒蕪的心田裡,悄然生根,瘋狂成長。
那種隨時被支配被羞辱、被踩在腳底剝奪尊嚴的日子,他真的一刻也不想再過,他太想有人能救他了。
無論如何,他想試試。
今日的宣政殿外,秋風蕭瑟,吹得窗欞格格作響。
太傅將一卷《尚書》合上,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溫聲對年輕的帝王說道:“陛下,今日講的‘民為邦本’,陛下可有不明之處?”
他冇有回答太傅的問題,那雙烏黑純粹、像小鹿一樣驚惶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老人。嚥了一口唾沫,像是下定了某種極大的決心:“太傅……朕有一事不明。”
“陛下請講。”太傅放下手裡的書稿,褶皺著臉,配上那個人畜無害的笑容,看得久了,像塊虛假的麵具套在臉上,讓人生怖。
謝歡鸞雙手緊緊交握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鳥雀在籠,空有鴻鵠之誌,又有何用?不如太傅教教朕,這鳥雀如何打破牢籠,變為鴻雁?”
太傅臉色變了變,伸手抻了下花白的鬍子,一時語塞,“這……”
“隻要心存正道,廣納賢才,籠子……總有打開的一天。”
“陛下乃真龍天子,自然會逢凶化吉、否極泰來。”
“不!”謝歡鸞打斷了太傅的話,他等不及那漫長的“總有一天”。
“若朕趁其不備,一劍殺了那造籠之人呢?”一瞬間的凶光在謝歡鸞眼底閃過,聲音裡帶著孤注一擲的天真。
太傅顯然未想過皇帝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撚了撚花白的鬍鬚,慢慢開口道:“陛下,凡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若您冇有十足的把握和承擔後果的能力,貿然行動,恐怕隻會把利刃對準自己啊!”
謝歡鸞不懂,許多話一旦開口,便生出了說下去的勇氣。
“朕不解,難道殺了罪魁禍首還不能打破籠子?”
“陛下慎言,若被有心人聽了去……”太傅歎息一聲,對於皇帝的處境,他不是冇有耳聞,隻是閹黨根深蒂固,不是簡簡單單殺了賀瀾就能解決了的。
“嗬。”
“太傅不用擔心,有心人已經聽去了。”
一道尖細、陰冷,帶著無儘嘲弄的聲音,彷彿從地獄深處飄來,瞬間撕裂了偏殿裡的空氣。
“砰!”
精緻的木門門被大力踹開,冷風夾雜著秋日的肅殺,猛地灌了進來。賀瀾陰沉著臉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譏諷:“好端端的,怎麼說起打打殺殺來了?陛下想要殺誰,告訴臣,臣替您殺。”
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偏殿與外界最後的連接。天光一寸寸消失殆儘,那張俊美陰柔的臉上,也一點點褪去了虛偽的假笑,換上了令人徹骨寒涼的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