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人生在世,最讓我討厭的,就是醫院的空氣。
因為這裡瀰漫著死亡的味道。
可是mafei讓我的孩子不再疼痛。
也讓陳默大部分時間,都陷入了昏睡。
陳陽就坐在他的床邊,拿著我們買的曆史書,一頁一頁地讀給他聽。
他讀那些王侯將相,讀那些金戈鐵馬。
讀一個,陳默永遠也去不了的,波瀾壯闊的世界。
那天下午,陳默醒了。
他異常清醒,眼睛亮得驚人。
他看看我,又看看老陳,輕聲說:
“媽,彆哭了。”
“下輩子,我還做你兒子。”
“我保證,我會壯得像頭牛,乾好多好多的活,給你和爸賺錢。”
他還在向我們,證明著他的價值。
他以為,那就是我們想要的愛。
然後,他轉向陳陽,用儘最後的力氣,抬手摸了摸弟弟的臉。
“小陽,彆怪自己。”
“你要......好好活著......”
他的手,滑落了下去。
他看著我,呼吸變得微弱。
“媽......我有點困了......”
“就是......胃有點疼......”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我握著他的手,一點點地變冷。
病房裡,隻剩下心電監護儀那條冰冷的直線。
陳陽哭暈了過去。
老陳懵懂地坐在床邊。
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兒子已經冇了溫度的手。
我麻木地走出病房,去辦理剩下的手續。
護士把一張結清的賬單,和一個小小的塑料袋遞給我。
“這是在他口袋裡找到的。”
我打開那個塑料袋。
裡麵不是錢。
是一塊廉價的,從遊戲廳裡贏來的塑料獎牌。
獎牌下麵壓著一張皺巴巴的,從快照亭裡列印出來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的大兒子陳默。
他對著鏡頭,做了三個鬼臉,笑得像個傻子。
他看起來,那麼快樂,那麼年輕,那麼鮮活。
在最後一張照片裡,他舉起了那塊塑料獎牌。
上麵印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第一名”。
我突然想起來。
我們把他從工地帶回來的那天,他穿的那件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
我以為,那裡麵是他辛辛苦苦賺來的工資。
我錯了,卻也冇完全錯。
那天,他確實去了工地。
但在去工地之前,他先去了一趟遊樂園。
所以我們去找他的時候,纔會和他擦肩而過。
他用他身上僅有的幾十塊錢,去玩那些他從小看到大,卻從來冇碰過的遊戲。
他為自己,贏回了一塊“第一名”的獎牌。
然後,他把這塊獎牌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口袋。
再收起那副孩子氣的笑容,又轉身走進了那個塵土飛揚的工地。
他的快樂就這麼簡單又短暫。
他留下的那張字條,也不是什麼訣彆信。
不過是一個拙劣的謊言。
他怕我們罵他亂花錢。
他隻是想為自己偷那麼半天。
找回一個屬於十九歲少年的短暫的快樂。
玩夠了,他就又乖乖回去,做回那個乖巧勤奮,不讓父母擔心的陳默。
原來他不是冇有願望。
他隻是把自己的願望,藏得那麼深,那麼好。
而我們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
都從來冇有發現。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照片,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得無憂無慮的少年。
老天爺,你讓我們回來。
不是為了讓我們救他。
是想讓我們真正地看他一眼。
我們看見了。
然後再一次,徹徹底底地失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