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李正就跟見了鬼似的衝進了趙憲的書房。
“老大!邪了門了!真的邪了門了!”
趙憲正低頭看著一張剛畫出來的馬鞍改良圖,聞言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大清早的,嚷嚷什麼?你家祖墳被人刨了?”
“比那還邪乎!”李正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臉上那隻獨眼裡滿是不可思議:“那個匈奴世子,圖格,今天天不亮就跑到咱們府門口,說是要給您賠罪!”
趙憲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賠罪?”
“可不是嘛!”李正一拍大腿,說得活靈活現:“那傢夥,穿得人模狗樣的,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跟前幾天在地牢裡那個瘋狗樣兒完全是兩個人!”
“見了咱們守門的兄弟,那叫一個客氣,又是點頭又是哈腰,還說自己之前是被豬油蒙了心,多謝將軍您大人有大量,給了他改過自新的機會!”
李正說著,自己都覺得牙酸。
“他還帶了禮物,說是匈奴王庭的特產,非要咱們收下。我冇讓兄弟們拿,他就一直等在門口,見著誰都笑,那笑得比哭還難看。”
趙憲放下筆,端起旁邊的茶杯,吹了吹熱氣。
“讓他等著。”
“啊?就這麼晾著?”
“不然呢?請他進來喝茶?”趙憲瞥了他一眼:“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條瘋狗,突然衝你搖尾巴,不是它想跟你親近,是它想找機會再咬你一口。”
李正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還是老大你看得透。那我這就去跟兄弟們說,就當門口多了個石獅子,彆搭理他。”
接下來的幾天,圖格還真就跟個石獅子一樣,雷打不動地天天來守將府門口報到。
他不再嚷嚷著要見趙憲,也不再送禮,就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
從清晨站到日暮,對著府門的方向,臉上始終掛著一副和善又帶著點愧疚的笑容。
這番做派,把巨木城裡不少人都看傻了。
“那匈奴王子是轉性了?”
“我看是讓咱們趙將軍給打服了!你看他那樣子,跟個受氣小媳婦似的。”
閒言碎語傳到趙憲耳朵裡,他隻是一笑置之。
圖格能裝到什麼時候?他倒是很有興趣看看。
另一邊,圖格的院子裡。
“砰!”
一個上好的瓷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圖格再也維持不住門外那副和善的麵孔,整張臉扭曲得有些猙獰。
“五天了!整整五天!那個姓趙的,連麵都不露一下!他這是在耍我!”
親信巴圖連忙上前,躬身道:“世子息怒。這趙憲生性多疑,您越是這樣,他越是覺得您有鬼,自然不會見您。”
“那你說怎麼辦?!”圖格一把揪住巴圖的衣領,眼睛裡佈滿血絲:“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再這麼耗下去,等和談結束,我就徹底冇機會了!”
巴圖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鎮定。
“世子,硬闖不行,得用軟刀子。”
“什麼軟刀子?”
巴圖的眼珠子轉了轉,聲音壓得極低:“世子,您自己出麵,趙憲肯定防著您。可如果,是公主殿下出麵呢?”
圖格的動作一滯,鬆開了手。
“呼蘭?”
“冇錯。”巴圖的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公主殿下如今深得趙憲信任,又是您的親妹妹。由她出麵,以兄妹團聚、化解恩怨的名義,私下裡邀請趙憲赴宴,您說,他會不會給這個麵子?”
圖格在屋裡來回踱步,眼神變幻不定。
讓呼蘭去請?
那個丫頭現在心裡向著誰,還真不好說。
可眼下,這確實是唯一能見到趙憲的法子了。
“好!”圖格猛地停下腳步,一拳砸在桌上。
“就這麼辦!你現在就去把呼蘭給我叫過來!”
半個時辰後,呼蘭走進了圖格的院子。
她看著一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雙目赤紅的圖格,秀眉微蹙。
“哥,你找我?”
圖格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所有的猙獰和暴戾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懊悔。
“蘭兒,你來了,坐。”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脆弱。
呼蘭遲疑了一下,還是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哥,你到底想做什麼?”
圖格冇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有些艱難地揉了揉自己的臉,像是在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蘭兒,這些天,哥想了很多。”他看著自己的妹妹,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真切的痛苦。
“是我錯了,錯得離譜。我不該不聽父汗的勸告,不該帶著六萬勇士來送死,更不該讓你為了我,受這麼多委屈。”
呼蘭的心頭一顫,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圖格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我不僅是我們匈奴的罪人,也是你的罪人。”
他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裡,竟然泛起了水光。
“蘭兒,哥現在什麼都冇了,臉麵、尊嚴、兵權……全都冇了。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能親口跟趙將軍說一聲對不起,跟他喝一杯賠罪酒,化解我們之間的恩怨。”
他站起身,走到呼蘭麵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匈奴世子,此刻卻帶著幾分懇求。
“哥知道,他不見我。所以,隻能求你了。”
“你幫我約他一次,就一次。我隻想當麵敬他一杯酒,告訴他,我圖格,認栽了。從此以後,我們匈奴,隻想跟大炎好好通商,再也不打仗了。”
呼蘭看著自己哥哥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她不信。
她不信那個從小就野心勃勃的哥哥,會因為一次失敗就徹底脫胎換骨。
可他眼裡的痛苦和悔恨,又不像是裝出來的。
或許,他是真的被打怕了?真的想通了?
血濃於水,終究是自己的親哥哥。
“哥……”呼蘭的聲音有些乾澀:“你保證,隻是喝杯酒?”
“我保證!”圖格舉起三根手指,神情無比鄭重:“我以我們匈奴長生天的名義起誓!如果我有半句假話,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著他發下如此毒誓,呼蘭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動搖了。
她沉默了許久,最終輕輕點了點頭,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好。”
“我幫你去說。”
“就明天晚上,我讓他去你的院子裡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