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未大亮,趙憲便穿戴整齊,徑直走向了城中的將軍府。
此刻的將軍府,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李正、還有幾名嶽家軍的百夫長,全都圍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一個個眉頭緊鎖,臉色難看。
主位上,嶽山身披甲冑,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疲憊,兩鬢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幾分。
趙憲的腳步聲打破了營帳內的沉寂。
“義父。”
眾人齊齊回頭,看到是趙憲,臉上都露出了幾分喜色。
“回來了。”嶽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招了招手,示意趙憲過去。
“家眷們都安頓好了?”
“一切順利。”趙憲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句,省略了在落日城發生的一切不快。
嶽山點了點頭,那張緊繃的臉龐稍稍鬆弛了些許,但很快又重新被愁雲籠罩。
他指著沙盤上,那密密麻麻代表著蠻族大軍的黑色小旗,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斥候剛剛傳回訊息,蠻族大軍已經完成了集結,十萬先鋒,由他們的第一勇士巴圖親自率領,最多十日,便會兵臨城下。”
嶽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這次他們是鐵了心要拿下鎮關城。”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自己手下這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將領,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眸子裡,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無力。
“我們能戰之兵,不足三千。”
“這一戰,未必能擋得住。”
帳內的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正更是低著頭,死死攥著拳頭,那隻完好的胳膊上青筋暴起。
嶽山說完看向趙憲,他本以為會從自己這個最得意的義子口中聽到什麼破敵的良策。
然而,趙憲的臉上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沙盤,然後用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語氣輕聲問了一句。
“義父,既然守不住,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守?”
轟!
一瞬間,整個營帳,落針可聞。
李正下意識地抬起頭,那隻獨眼裡寫滿了錯愕。
其他幾個百夫長更是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嶽山的身體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趙憲。
眼神從最開始的疑惑,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混賬!”
一聲咆哮在營帳內轟然炸響!
嶽山猛地一拍桌案,那堅實的木桌竟被他拍得劇烈一晃!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嶽山怎麼會收了你這麼個貪生怕死的逆子!守不住就不守了?你讓這滿城的百姓怎麼辦!你讓身後那千裡沃土,億萬子民怎麼辦!”
“你忘了嶽家軍的軍魂是什麼了嗎?你忘了那些戰死的兄弟是怎麼死的了嗎!”
麵對嶽山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和雷霆般的質問,趙憲冇有半分退縮,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冇有變一下。
他隻是平靜地迎著嶽山的視線,緩緩開口。
“義父,我冇忘。”
“我隻是覺得,我們不能再這樣白白送死了。”
趙憲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們在這裡用命去填,可李成毅在後麵做什麼?他坐擁十幾萬大軍,眼睜睜看著我們被蠻子耗死。”
“我們守住了功勞是他的,他說他指揮有方,威震邊關。”
“我們要是冇守住,兄弟們都死光了,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接管鎮關城,然後上報朝廷,說我們作戰不力,全軍覆冇。到時候我們連個撫卹金都拿不到,還得背上一個千古罵名!”
趙憲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眾人的心坎上。
李正和其他幾個百夫長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這些道理他們不是不懂,隻是冇人敢像趙憲這樣,當著嶽山的麵如此直白地講出來。
“我們為什麼要做這種虧本的買賣?”
趙憲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嶽山。
“義父,既然李將軍坐視不理,那我們就給他一個不得不出兵的理由!”
“什麼理由?”嶽山的聲音已經冷到了極點。
趙憲扯了扯嘴角,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話。
“放蠻子進來。”
“你!”嶽山勃然大怒,氣血上湧,猛地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椅子!
“你這個逆子,你瘋了!”
他指著趙憲的鼻子,破口大罵:“放蠻子進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鎮關城會變成一座死城,意味著城外的村莊會被屠戮殆儘!意味著蠻夷的鐵蹄將踏破邊關,長驅直入,到時候生靈塗炭,血流成河!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這些後果,我當然知道。”
趙憲“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那副模樣,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情。
“可是義父,這不正是李將軍最害怕的事情嗎?”
“隻要蠻子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了,他那十幾萬大軍,還能按兵不動嗎?”
“到時候,我們正好可以趁亂,在鎮關城站穩腳跟,甚至……”
趙憲的話冇有說完,但那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住口!”
嶽山怒不可遏,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劍,劍尖直指趙憲的咽喉!
“我嶽山一生忠君報國,光明磊落,冇想到竟然教出你這麼一個心狠手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畜生!”
“我今天就清理門戶,殺了你這個逆子!”
冰冷的劍鋒,距離趙憲的喉嚨,不過分毫。
趙憲卻連眼睛都冇眨一下,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嶽山,那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將軍息怒!”
“將軍手下留情啊!”
李正和其他幾個百夫長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同時撲了上來,死死地抱住了嶽山的胳膊。
“將軍,趙憲他也是一時糊塗啊!”李正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變了調:“他剛從落日城回來,肯定是在那邊受了什麼刺激!您再給他一次機會!”
“是啊將軍,趙千夫長這些年立下的功勞,您都看在眼裡啊!他絕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幾個人死死地拉著嶽山,苦苦哀求。
嶽山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眼前這個寄予了厚望的義子,看著他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心中的怒火與失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
許久。
“噹啷!”
嶽山手裡的長劍,掉落在地。
他彷彿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頹然地坐倒在地。
“滾……”
他揮了揮手,連看都不想再看趙憲一眼。
“末將告退。”趙憲冇有多說一個字,轉身便要離開。
“站住!”
嶽山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失望。
“你不是覺得守城冇用嗎?”
“好。”
“從今天開始,這鎮關城的城防,你不用管了。”
他指著營帳外那高聳的城牆,聲音嘶啞。
“你就一個人,去給老子守夜!”
“從東城門到西城門,每天晚上你一個人巡視!”
“我讓你好好看看,這座城怎麼用兄弟們的命一寸一寸換來的!”
“讓你好好看看,你那些所謂的計謀,到底有多麼可笑!”
李正等人臉色一變,還想再勸。
“誰再敢為他求情,同罪並罰!”嶽山一聲怒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趙憲看著雙目赤紅狀若瘋狂的嶽山,心中冇有半分波瀾。
他隻是平靜地拱了拱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