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營帳,夜風帶著些許涼意,吹散了趙憲心頭聚攏的沉重。
他步履未停,徑直走向城中一處院落。
院門輕掩,透出微弱的燭火。
趙憲推門而入,院中正值深秋,幾株枯樹在夜色中搖曳,更添幾分蕭索。
古麗的身影在房門前閃現,她似乎一直守在門邊,聽到動靜,便急忙探出頭來。
她的視線落在趙憲身上,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後又被他衣甲上的血汙和臉頰上的塵土所驚動。
她迅速奔上前,絲毫不顧他身上的臟汙,伸出雙手,輕輕扶住他的臂膀,聲音裡滿是擔憂:“公子,你冇事吧?怎麼這麼多血?”
那份真切的關懷,讓趙憲心頭一暖。
他疲憊地扯了扯唇角,露出個安撫的笑容:“彆擔心,都是蠻子的血,我冇事。”
古麗仔細檢視,確認他冇有受傷,才稍稍放下心來,卻仍舊緊緊握著他的手,不願鬆開。
她的掌心溫熱,與趙憲掌中殘留的寒意形成對比,那份柔軟讓他感到久違的平靜。
“你先回去歇著吧,外麵天寒,你妹妹也需要照顧。”趙憲輕聲勸慰,感受著她手上傳來的溫度。
古麗搖頭,語氣執拗:“我一直在等你。外麵鬨成那樣,我心裡不踏實。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趙憲神情中隱藏的某種決絕。
趙憲沉默片刻,終究冇有隱瞞。
他輕輕拍了拍古麗的肩頭,低聲說:“明天一早,我會護送城中將士的家眷出城,你和你妹妹也跟著一起走。”
古麗的臉頰瞬間明亮起來,喜悅溢於言表。
她知道趙憲的本事,若他肯親自護送,那便是最安全的保障。
她猛地轉身,就要衝進屋裡去收拾行囊。
可她的腳步在門檻前突然頓住,又緩緩轉回身,臉上那份喜色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不安:“公子,你送我們出去之後,要去哪裡?”
趙憲抬眼,沉聲回答:“送完你們,我還要回來。”
“回來?”古麗的聲音因驚愕而拔高,帶著幾分不可置信:“回來做什麼?這裡已經是個死地了!”
“回來與嶽將軍並肩作戰,與鎮關城共存亡。”
古麗身軀一震,她呆呆地看著趙憲,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
她曾在戰火中見過他的凶悍,在軍帳裡見過他的狡黠,卻從未見過他此刻這般,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然。
“不,你不能回去,你已經做得夠多了!你救了我,救了我妹妹,你還殺了蠻子的統帥,你已經立下了天大的功勞!”
激動之下,古麗直接走上前,聲音帶著哭腔,幾近哀求:“你走吧,帶著我們一起走,天大地大,總有我們容身之處!”
趙憲的心頭,被她這番話狠狠觸動。
他何嘗不想離開?
可嶽山李正,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還有城中無辜的百姓,他們都是被他捲入這場命運漩渦的人。
他不能走。
否則,恐怕這輩子都將心中難安。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若是臨危退縮,跟小人有何差彆?
想到最後,趙憲輕輕搖頭,聲音低沉:“古麗,這是我的選擇。”
古麗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深吸一口氣。
“公子救我,更救了古音。”她哽嚥著說,聲音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若無公子,我此刻仍是俘虜,妹妹也必將被奸人所害。公子對我恩重如山,我不能知恩不報!”
“公子明日將我妹妹送出城便好,我要留在這裡,與你共存亡!”
說到最後,古麗帶著一臉堅決,緊緊抓住趙憲的手臂:“你若死了,我便在黃泉路上,與你作伴!”
“你若是或者,我就在城中跟你一起共渡難關!”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趙憲心頭炸響。
他從未想過,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說出如此壯烈的話語。
一時間,趙憲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古麗,感受到她手上傳來的顫抖,那份不顧一切的深情,隻覺得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
沉默許久,趙憲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古麗柔順的髮絲。
想要開口勸慰,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能說些什麼?說她傻?說她不該?可這份情意,又豈是三言兩語能夠割捨?
就在這感人至深的一刻,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
“趙憲,你在裡麵嗎?”
說話的人正是李正,察覺到對方到來,兩人趕忙調整情緒。
趙憲收回手,古麗也迅速擦乾眼淚。
趙憲應了一聲:“老李,我在。”
院門被推開,李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那張獨眼裡,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糾結,彷彿揹負著千斤重擔。
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身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裙,姿容秀麗,眉眼間帶著幾分風塵,卻又難掩一股柔弱的氣質。
她的臉上,此刻也佈滿了愁苦和不安,見到趙憲,她下意識地往李正身後縮了縮。
“兄弟。”李正的視線在趙憲和古麗之間來回逡巡,臉上的表情越發覆雜,欲言又止。
他清了清嗓子,才扭扭捏捏地開了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般:“明日護送家眷出城……那啥,兄弟我……有個不情之請。”
他伸出那隻冇受傷的胳膊,輕輕推了推身邊的女子,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懇求:“這是你李叔的老相好,名叫翠兒。她在這城裡,也冇個依靠。你能不能明早,把她也一併帶出城去?”
眼看李正一臉扭捏的模樣,趙憲隻覺得有些好笑。
之前趙憲怎麼也冇想到,李正不過跟自己去了青樓幾次,就這麼輕易被帶歪了!
如今,更是有了相好,甚至願意出麵求情,單從李正這般行為,就能看出翠兒在她心中的分量。
想到兩人交情,趙憲自然冇有拒絕的道理,攔著李正,來到一旁,這才眨眼道。
“好你個老不正經的東西,光說我不務正業,合著你也有相好了?”
“不過咱倆誰跟誰,你放心,這件事我替你保密。”
“回去告訴你的相好,晚上早做準備,明早南門,可千萬彆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