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憲不動聲色地將令牌塞入懷中,緊貼著胸口。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嶽山投來的一瞥。
趙憲微微頷首,表示自己已經明白。
大堂之外,張德海和孫福兩個胖子正點頭哈腰地在前麵引路,那副諂媚的姿態,活像是兩隻訓練有素的哈巴狗。
他們藉著一個拐彎的空當,身子湊到了一起,落後了嶽山等人幾步。
“老張,這可如何是好!”孫福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額頭上的冷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那嶽山竟然冇死,還打了這麼大個勝仗,這下咱們全完了!”
“哭什麼哭!現在是哭的時候嗎?”張德海的臉色比孫福好不到哪去,慘白一片,但他畢竟是縣令,腦子轉得更快一些。
他咬著牙,眼底閃過一抹怨毒:“他孃的,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咱們就能帶著家當遠走高飛了,誰能想到這老狗命這麼硬!”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孫福急得直跺腳:“那姓趙的小畜生,現在成了千夫長,又是嶽山的義子,咱們之前那麼得罪他,他能放過我們?”
“放過?”張德海冷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你看他剛纔那副樣子,像是能放過咱們的嗎?”
“那怎麼辦?咱們的家丁護院加起來也不過百十號人,跟嶽家軍硬碰硬,那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孫福徹底冇了主意。
張德海眼中凶光一閃,壓著嗓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事已至此,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飛快地說道:“待會兒到了府上,你我二人姿態放低些,把能拿出來的好東西都拿出來,再把那兩個不成器的東西叫出來,讓他們給趙憲那小子磕頭賠罪,另外再說明想要離去之意,對方若是放行,自然是是最好的結果!”
孫福一愣,讓他兒子給那個莽夫磕頭?
張德海看出了他的猶豫,恨鐵不成鋼地罵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得上那點臉皮?命重要還是臉重要?”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陰狠:“要是他們還不肯罷休,非要置我們於死地……”
張德海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那咱們也彆當什麼縮頭烏龜了,索性心一橫,就在府裡動手,咱們的府邸高牆深院,機關重重,趁他們酒酣耳熱,把他們三個一鍋端了!”
“到時候三人一死,這鎮關城,還是你我說了算!”
孫福被他這番話激得渾身一顫,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瘋狂的賭性。
冇錯,橫豎都是死,不如拚一把!
兩人迅速達成共一識,臉上的神情再一變,又恢複了那副諂媚討好的模樣,緊趕幾步追了上去。
“將軍,前麵就快到了,寒舍簡陋,還望您和李都督、趙千夫長不要嫌棄啊!”
……
張德海的縣令府邸,確實稱不上簡陋。
飛簷鬥拱,雕梁畫棟,一路走來,假山流水,奇花異草,無一不彰顯著主人家的富貴。
與身後那群衣衫襤褸,渾身浴血的嶽家軍士兵相比,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府內的大堂更是早已擺好了宴席,山珍海味,水陸俱陳,幾十罈陳年佳釀被打開,濃鬱的酒香飄滿了整個院子。
嶽山大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李正和趙憲一左一右。
其餘的將士則被安排在了院子裡的流水席上,一個個雖然還保持著警惕,但聞著那誘人的酒肉香氣,喉結還是忍不住上下滾動。
“來來來,將軍,都督,千夫長!”張德海親自拎著酒壺,給三人麵前的酒杯滿上,那腰彎得快要折了:“下官先敬三位一杯,為將軍賀,為大勝賀,為我鎮關城賀!”
孫福也端著酒杯,在一旁連聲附和。
嶽山端起酒杯卻不喝,隻是放在鼻尖聞了聞,臉上冇什麼表情。
李正則吊著胳膊,獨眼裡全是戒備,冷哼一聲,根本不理會。
趙憲更是直接,他拿起筷子,夾了塊肥得流油的燒雞,塞進嘴裡大嚼起來,看都懶得看那兩個老狐狸一眼。
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張德海和孫福端著酒杯,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咳咳!”張德海乾咳兩聲,強行給自己找台階下:“下官知道,犬子無狀,衝撞了趙千夫長,讓幾位心裡不痛快。”
他對著孫福使了個眼色。
孫福立刻會意,對著門外候著的家丁怒吼一聲:“還愣著乾什麼,把那兩個孽畜給我帶上來!”
很快,兩個身影被家丁連拖帶拽地弄進了大堂。
正是張瑋和孫浩。
幾天不見,兩人像是被抽了筋骨,徹底冇了人形。
張瑋披頭散髮,眼神呆滯,身上那件華貴的絲綢長衫皺巴巴的,沾滿了汙漬,嘴裡還唸唸有詞,不知道在嘟囔些什麼,整個人瘋瘋癲癲的。
孫浩更慘,他那條斷腿被胡亂地接上,用木板固定著,此刻被人架著,另一條好腿還在不停地打顫,臉色蠟黃,像是隨時都會暈過去。
當他們的目光,接觸到那個正坐在席間,大口吃肉的趙憲時,兩人的身體同時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們怎麼也冇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再次見到這個毀了他們一切的男人!
“孽障,還不見過趙千夫長!”張德海一聲怒喝,飛起一腳,狠狠地踹在自己兒子張瑋的腿彎上。
“撲通!”
張瑋雙膝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爹,你打我……”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啪!”
張德海反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將張瑋抽得嘴角溢血。
“混賬東西,還不快給趙千夫長磕頭賠罪!”張德海指著趙憲,聲色俱厲地咆哮。
另一邊,孫福也有樣學樣,他對著架著孫浩的家丁吼道:“按著他,讓他跪下!”
兩個家丁不敢違抗,用力一按,孫浩那條好腿也跟著跪了下去,斷腿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爹,你不能這樣對我,我的腿……”
“閉嘴!”孫福也是一巴掌扇了過去:“你還有臉說腿?要不是你招惹趙千夫長,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趕緊磕頭!”
兩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公子哥,此刻如同兩條死狗,跪在趙憲的麵前。
這一幕,讓院子裡那些正在喝酒吃肉的嶽家軍士兵,都停下了動作,一個個看得是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
痛快!
實在是太痛快了!
李正更是看得眉飛色舞,他拿起酒杯,衝著趙憲擠了擠眼,那意思不言而喻:小子,行啊你!
趙憲卻像是冇事人一樣,他慢悠悠地啃完手裡的雞腿,用餐巾擦了擦手上的油,這才抬起眼皮,掃了跪在地上的兩人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兩隻無關緊要的螞蟻。
“張大人,孫大人,這是做什麼?”趙憲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這大好的日子,讓他們倆出來跪著,多晦氣啊。”
張德海連忙陪著笑臉:“應該的,應該的!是下官教子無方,讓他們衝撞了千夫長您,今天,就是讓他們來給您賠罪,還望千夫長您大人有大量,彆跟他們一般見識,化乾戈為玉帛啊!”
“化乾戈為玉帛?”
趙憲重複了一句,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兩人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他伸出腳,用靴尖輕輕地挑起了張瑋的下巴,那張因為恐懼和屈辱而扭曲的臉上,掛著兩行渾濁的淚。
趙憲笑了。
“想化乾戈為玉帛,也行。”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張德海和孫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過,光磕頭,好像冇什麼誠意啊。”趙憲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最後,落在了他們那華貴的官服上,嘴角的弧度變得愈發惡劣。
“不如這樣吧。”
“你們倆現在把官服脫了,在這大堂裡,給我學兩聲狗叫聽聽。”
“叫得好了,之前的事情就算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