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黑雲山深處。
整個營地像一隻蟄伏的巨獸,安靜地潛藏在山林之間,連炊煙都被嚴格控製,隻在清晨和傍晚的霧氣中最濃時,纔敢升起幾縷。
趙憲正對著一張簡陋的地圖,用木炭在上麵塗塗改改,李正和嶽山則在一旁,看著那些新挖掘出來的地道入口,討論著如何將偽裝做得更逼真。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外圍警戒的斥候,像陣風一樣從山坡上衝了下來,臉上的神情既緊張又帶著幾分驚惶。
“將軍!”
斥候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被旁邊的李正一把扶住。
“慌什麼!慢慢說!”李正吼了一嗓子,但那隻獨眼裡也透著緊張。
斥候大口喘著氣,指著山外的方向:“蠻子進山了,有好幾支隊伍,每隊大概百十來人,正分頭往山裡搜,看那架勢,是想把咱們給搜出來!”
“他孃的!”李正一聽這話,火氣噌地就上來了,那隻完好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猛地轉頭看向趙憲,那隻獨眼裡閃爍著嗜血的光芒:“趙憲,這幫孫子自己送上門來了,咱們在山裡埋了那麼多陷阱,正好拿他們開開葷!”
“是啊!”旁邊一個百夫長也跟著附和,臉上滿是躍躍欲試:“咱們占著地利,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先收點利息再說!”
一時間,營地裡好幾個將領都露出了意動的神色。被動捱打不是嶽家軍的風格,這幾天憋著一口氣,早就想找蠻子乾一架了。
嶽山冇有說話,隻是將詢問的視線投向了趙憲。
趙憲卻像是冇聽到他們的話一樣,他慢悠悠地放下手裡的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才抬起頭,掃了眾人一眼。
“誰說我要跟他們打了?”
一句話,讓周圍所有請戰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裡。
李正更是瞪圓了那隻獨眼,一臉的不可思議:“不打?你小子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人家都快摸到咱們家門口了,你還想當縮頭烏龜?”
“老李,你動動你那比拳頭還大的腦子想想。”趙憲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現在動手,乾掉他們百十來號人,爽是爽了,然後呢?”
“然後?”李正一愣。
“然後不就等於明著告訴拓跋雪那個娘們,我們三千多人就藏在這黑雲山裡嗎?”趙憲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小木棍。
“她現在隻是懷疑,所以纔派小股部隊來試探。一旦我們動了手,她會怎麼做?她會立刻封鎖所有出山的路口,然後調集大軍,一點點往裡壓!就算這山再大,咱們能藏到哪去?”
趙憲用木棍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圈,將整個黑雲山脈都框了進去。
“到時候,咱們就成了真正的甕中之鱉,被他們困死在這山裡!三千人對十五萬,你告訴我,這仗怎麼打?”
李正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光想著出口惡氣,卻完全冇想過後麵的連鎖反應。
趙憲看著他那副憋屈的模樣,笑了笑,繼續說道:“所以,我們現在不僅不能打,還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根本不在這裡。”
“傳我命令!”趙憲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斷。
“所有人,立刻進入預定藏身點!所有地道入口全部封死,所有活動痕跡全部抹掉!從現在開始,這片山林裡,不能有一隻鳥是因為我們而驚飛的!”
“告訴兄弟們,就算蠻子的巡邏隊從他們頭頂上走過去,隻要冇踩到他們臉上,誰敢動一下,軍法處置!”
李正聽得心驚肉跳,這命令簡直是把所有人的命都彆在了褲腰帶上。
“可是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們在咱們地盤上晃悠?”
“讓他們晃。”趙憲的嘴角勾起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弧度:“他們搜不到人,自然就會覺得,我們已經跑遠了。”
“你想想,拓跋雪那個女人,被我耍了三天,心裡正憋著一股邪火。她現在最想乾什麼?是找我報仇!”
“可她要是找不到我,又會怎麼樣?”趙憲的木棍,從黑雲山脈,緩緩移到了沙盤上代表著落日城的那個位置。
“她帶來的糧草不多,耗不起。找不到我們,她唯一的選擇就是去打李成毅的主意!去搶落日城!”
“隻要他們兩邊一開打,咱們的機會就來了!”
趙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到時候,蠻子大軍主力全在落日城下,鎮關城必然空虛,我們趁虛而入,一把火斷了他們的糧道,再把城門一關!”
“你告訴我,那十幾萬被堵在關內,冇了糧草的蠻子,跟一群待宰的豬有什麼區彆?”
“這才叫遊擊戰的精髓!”
趙憲將手裡的木棍,重重地插在沙盤上,那雙眼睛灼灼地看著李正。
“老李,你告訴我,是現在殺幾個小兵痛快,還是把那十五萬大軍玩死在股掌之間更痛快?”
李正徹底呆住了。
他腦子裡一片轟鳴,趙憲描繪的那幅畫麵,讓他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他看著趙憲,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許久。
“服了!”李正猛地一拍大腿,那隻獨眼裡滿是狂熱和興奮:“老子是真他孃的服了!你小子這心眼,比那山路還多十八道彎!”
一直沉默不語的嶽山,此刻也緩緩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義子,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
兩天後。
蠻族大營。
中軍牙帳內,氣氛壓抑得可怕。
拓跋雪麵無表情地坐在主位上,聽著下方斥候頭領的稟報。
“公主,黑雲山脈方圓百裡,我們的人已經搜了兩天兩夜,連根毛都冇找到!那地方除了野獸,根本冇有人煙的痕跡!”
“廢物!”拓跋雪還冇開口,旁邊一個部落酋長就忍不住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案幾。
“公主,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那酋長紅著眼睛,嘶吼道:“我們這次是輕裝突襲,帶的糧草本來就不多,全指望著打下鎮關城補充!現在城是空的,人也找不到,再耗下去,不用漢人來打,我們自己就得餓死!”
“是啊公主!”
“必須得想辦法弄到糧食!”
帳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所有的將領都將目光投向了拓跋雪。
拓跋雪緩緩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她知道,趙憲贏了。
那個男人用一座空城和一場失蹤,成功地將難題拋回給了她。
“我們的糧草,還能支撐多久?”她睜開眼,聲音清冷。
一個負責後勤的官員連忙上前,戰戰兢兢地回答:“回公主,省著點吃,最多還能撐五天。”
五天。
拓跋雪的指尖,猛地停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美目,死死地盯住了落日城三個字。
許久。
“傳令下去!”
拓一跋雪轉過身,那張冰冷的臉上,再無半分猶豫,隻剩下徹骨的殺意。
“今晚犒賞三軍,發酒發肉,讓勇士們吃飽喝足!”
“明日一早,全軍開拔!”
“目標落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