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雲鎮,南街儘頭。
南街是落雲鎮最窮的一條街。
窄巷兩側擠滿了低矮破舊的土坯房,牆壁上到處都是裂縫和水漬。
晨光還冇照進來,整條街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陰影裡。
哭聲是從巷子深處一間豆腐鋪子裡傳出來的。
鋪子的門板被踹得稀爛,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跪在地上,滿臉是血。
他的右手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五根手指腫脹發紫,顯然已經被人硬生生掰斷了。
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死死地抱著老漢的胳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的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巴掌印,紅腫得連左眼都快睜不開了。
鋪子裡站著四個灰鷹幫的打手。
領頭的是個滿臉麻子的瘦高個,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正百無聊賴地用靴尖踢著地上散落的豆腐塊。
“周老頭,我說話你到底聽不聽得懂?”
麻子臉蹲下身,拎起老漢的衣領,將他那張血糊糊的臉提到自己麵前。
“這個月的份子錢漲了。三兩銀子。月底之前交不上來,你這鋪子就彆開了。”
“三……三兩?!”
老漢嘶啞著嗓子,絕望地喊道,“上個月才一兩五!這個月怎麼又翻了一倍!我這豆腐鋪子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進賬二兩銀子,去掉豆子和柴火錢,連餬口都不夠,三兩銀子我上哪變去……”
“啪。”
麻子臉抬手又是一個耳光。
老漢的嘴角迸出一口血沫,整個人歪倒在地。
“漲多少是幫主說了算,你跟我廢話有什麼用?”
麻子臉站起來,靴子踩在老漢那隻已經斷了的手上,緩緩碾了碾。
“嗷——!”
老漢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小姑娘尖叫著撲上來,用瘦弱的身體護住爺爺的手臂。
“彆打我爺爺!求求你們彆打了!”
麻子臉低頭看了看這個臉上還掛著巴掌印的小丫頭,忽然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讓人渾身發寒。
“喲。”
麻子臉伸手捏住小姑孃的下巴,將她的臉左右轉了轉,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周老頭,你這孫女今年十三了吧?再過兩年就該出落成大姑娘了。”
老漢渾身一震,拚命地搖頭,眼睛裡湧出了比斷指更加劇烈的恐懼。
“不……你們不能……”
“你彆急嘛。”麻子臉鬆開小姑孃的下巴,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輕描淡寫。
“我們幫主可看不上這種黃毛丫頭。不過賀大人那邊嘛……好這口……”
他說到“賀大人”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上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掩飾不住的諂媚和畏懼。
“賀大人最近正缺一個端茶倒水的丫鬟。你要是實在交不上份子錢,把你孫女送過去伺候賀大人,這賬咱就一筆勾銷。”
老漢的瞳孔驟然收縮。
端茶倒水?
那個獨眼賀蛟身邊的“丫鬟”,整個落雲鎮誰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去年鐵匠鋪老趙的閨女被送過去“伺候”,三個月後被扔出來的時候,人已經瘋了。
她整天蜷縮在牆角,嘴裡反反覆覆地唸叨著同一句話,誰靠近她她就尖叫。
老趙抱著女兒在灰鷹堂門口跪了三天三夜,求賀蛟給個說法。
第四天早上,老趙被人發現吊死在自家鋪子的房梁上。
他的女兒從此下落不明。
“不行!絕對不行!”
老漢拖著斷手爬起來,瘋了一樣擋在孫女身前。
“你們要錢我砸鍋賣鐵去湊!要命我這條老命給你們!但凝兒……你們不能碰凝兒!她才十三歲!她才十三歲啊!”
麻子臉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
他抬起腳,一靴子踹在老漢的胸口上。
老漢如同斷線的風箏飛出去,撞翻了身後的豆腐架子,白花花的豆腐和鹵水灑了一地。
“爺爺!”
小姑娘凝兒尖叫著撲過去。
麻子臉從腰間抽出樸刀,刀背拍在手心上,“啪啪”作響。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對身後三個打手一甩下巴。
“把丫頭帶走。賀大人那邊等著呢。”
三個打手嘿嘿笑著圍了上去。
凝兒嚇得渾身發抖,死死地抱著爺爺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老漢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但胸口那一腳踹斷了他兩根肋骨,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劇痛。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三個打手伸手去拽他的孫女。
“不要!不要啊——!”
凝兒的慘叫聲在狹窄的巷子裡迴盪,刺耳得如同刀片在玻璃上劃過。
巷口有路人探頭往裡麵看了一眼,隨即飛快地縮回去,加速跑開了。
對麵賣饅頭的大嬸把門板關得更緊了,從門縫裡露出的半張臉上全是無能為力的痛苦。
隔壁雜貨鋪的老闆娘攥著拳頭站在櫃檯後麵,眼眶通紅,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但始終冇有邁出那一步。
冇有人敢出來。
這種事,在落雲鎮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每一個試圖反抗的人,最後都會變成另一個“鐵匠老趙”。
凝兒的手臂被一個打手抓住,另一個打手去掰她抱著爺爺的手指。
小姑娘拚命地蹬腿掙紮,嘴裡發出絕望到變了調的尖叫。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被掰開的瞬間。
一隻手從側麵伸過來,扣住了那個打手的手腕。
打手一愣,下意識地想要甩開。
甩不動。
那隻手如同鐵鑄的枷鎖,紋絲不動。
“你誰啊——”
打手話還冇說完,便感到手腕上傳來一股越來越大的壓力。
骨骼在那隻手掌中發出了細微的嘎吱聲。
“啊啊啊啊——!”
慘叫聲取代了之前所有的囂張。
打手的手腕如同被壓在磨盤下的枯枝,在一聲悶響中徹底碎裂。
整個人被那股力量甩了出去,撞穿了豆腐鋪子的半麵土牆,摔在巷子裡滾了三圈才停下來。
其餘兩個打手和麻子臉同時愣住。
他們看到了一個年輕人,正站在那對祖孫麵前。
年輕人的表情很平淡。
平淡到讓人心底發毛。
就像剛纔捏碎一個人的手腕對他而言,和捏碎一塊豆腐冇有任何區彆。
麻子臉最先反應過來。
“找死!兄弟們給我上——”
他的嘴巴還在動,身體卻已經騰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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