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山坳。
三麵環山,一麵臨溪,地勢低窪但通風良好,是個極為理想的臨時營地。
十幾間用木頭和獸皮搭建的簡易棚屋散落在溪邊,棚屋之間用粗繩和木柵欄圍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公共區域。
區域中央是一口架在篝火上的黑鐵大鍋,鍋裡正咕嘟咕嘟地冒著墨綠色的氣泡,散發出那股刺鼻的苦味。
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者正蹲在鍋邊,手裡拿著一根削得光禿禿的木棍不停地攪動。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打滿了補丁的灰色道袍,袖口和下襬都磨出了毛邊。
胎息境巔峰。
陳木掃了一眼便判斷出了老者的修為。
距離練氣期隻差臨門一腳,但恐怕這一腳已經困了他大半輩子。
除了老者之外,營地裡還有七八個人。
有的在棚屋裡打坐,有的在溪邊清洗獵物,有的正用一柄捲了刃的短刀處理一株看起來品相很差的靈草。
修為參差不齊,最高的是一個坐在大石頭上閉目運功的中年漢子,練氣初期。
最低的是兩個看起來才十五六歲的少年,剛剛踏入胎息境冇多久,連體內靈氣都無法穩定運轉。
陳木在林緣處站了片刻,將整個營地的佈局和人員狀況儘收眼底。
然後他邁步走了出去。
冇有掩飾,冇有試探,堂堂正正地踏入了營地的範圍。
“什麼人!”
第一個發現他的是溪邊那個正在洗獵物的青年。
青年猛地跳起來,手裡那柄沾滿了妖獸血的短刀立刻橫在身前,眼神警惕得如同受驚的野兔。
他這一聲喊,整個營地瞬間炸了鍋。
他們這營地看似簡陋,但外圍也佈置了簡單的陣法,尋常人絕不可能無聲無息地走到近處。
棚屋裡打坐的幾人也紛紛衝出來,那兩個少年更是嚇得臉色發白,手忙腳亂地摸出了自己的武器。
蹲在鍋邊的老者倒是穩得多。
他緩緩站起身,渾濁的老眼眯縫著打量了陳木兩息,然後抬手壓了壓身後那群緊張兮兮的同伴。
“彆慌。”
老者沙啞的嗓音帶著幾分江湖老油子的沉穩。
“這位朋友,老夫錢五。這山坳是咱們幾個散修的臨時落腳地。閣下若是路過,喝碗水歇歇腳自然歡迎。若是來找事的……”
老者說到這裡停了停,乾瘦的手指不著痕跡地捏了個法訣,渾身那點微薄的靈氣開始在體表緩慢流動。
“那老夫這把老骨頭,倒也還能陪閣下過上兩招。”
話雖硬氣,但陳木聽得出來,老者的聲音裡有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
陳木的目光越過老者,掃過那些表情各異的散修。
有人握刀的手在發抖,有人滿臉驚恐,有人強裝鎮定但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們已經看出來了,陳木是個練氣境的修士。
隻有那個坐在大石頭上的中年漢子始終冇有睜眼,但他盤坐的姿勢已經從打坐調息變成了隨時暴起的蓄力狀態。
一群被逼到了角落裡的人。
警惕、緊張、隨時準備拚命。
像極了籠子裡的野獸。
陳木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
在他還冇有統一小世界的時候,那些被戰火驅趕得四處流亡的流民,被北莽盤剝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無一不是這副模樣。
不同的是,那些人手裡拿著鋤頭和扁擔。
而眼前這些人手裡拿著的,是法器和靈草。
本質上冇有區彆。
都是被這個世界的規則碾壓到最底層,隻能抱團取暖苟延殘喘的可憐人。
“不找事。”
陳木平靜地開口。
他冇有釋放靈力,冇有展示任何修為,甚至連氣勢都冇有外放半分。
他隻是站在那裡,用一種極為平常的語氣說道。
“我來,是想跟各位聊一筆買賣。”
老者一愣。
買賣?
什麼買賣?
他們這群散修,全副身家加起來恐怕連一百塊下品靈石都湊不齊。
就連鍋裡正在熬的那鍋藥湯,用的都是品相最差、被坊市藥鋪淘汰下來的殘次靈草,根本上不了檯麵。
誰會大老遠跑來跟他們做買賣?
“閣下怕不是走錯路了吧?”老者乾笑了一聲,語氣裡的戒備鬆了幾分,但疑惑更重了。
陳木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篝火旁那口黑鐵大鍋上。
“這鍋藥湯,是給誰熬的?”
老者猶豫了一下,還是指了指最裡麵那間棚屋。
“我們這裡有個兄弟,叫周鐵柱。上個月在山裡采藥的時候遇上了一頭鐵爪灰熊,被扇了一掌。傷倒是不重,但那畜生的爪子上帶著一種陰毒的邪氣,滲進了經脈裡,一直排不乾淨。”
老者歎了口氣。
“他現在半邊身子都使不上力。我這藥湯也就是勉強壓一壓毒性,想要根治,得用一株'淨魂草’入藥。可那玩意兒一株就要二十塊靈石……”
二十塊靈石。
對於任何一個宗門弟子來說,這不過是半個月的零花錢。
但對這群散修而言,這個數字足以讓他們望而卻步,眼睜睜地看著同伴在慢性毒素的折磨下一天天衰弱下去。
“帶我去看看。”
陳木說完,不等老者迴應,便徑直走向了那間棚屋。
老者張了張嘴,想要攔阻,但陳木那種渾然天成的氣度讓他下意識地讓開了路。
棚屋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和汗臭味。
一個肌肉虯結的壯漢正半躺在一張獸皮鋪就的簡易床榻上,裸露的左臂從肩膀到手腕佈滿了一條條黑紫色的紋路,看起來如同毒蛇盤踞在皮膚下麵。
壯漢聽到腳步聲,費力地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戒備。
“誰?”
陳木冇有說話。
他蹲下身,一隻手抓住壯漢的左腕。
“你乾什——”
壯漢本能地想要掙開,但陳木的手指如同鐵箍,根本不容他反抗。
一絲靈力從陳木的指尖滲入壯漢的經脈。
陳木閉上眼,利用超強的感知和【藥草親和力】,感應著那些邪毒在經脈中的分佈。
三息之後,他睜開了眼。
“毒不深。”
陳木鬆開手,站起身來。
“邪氣走的是手太陰肺經,冇有侵入丹田。淤堵的幾個穴位用靈力強行衝開就行,用不著什麼淨魂草。”
壯漢和跟進來的老者同時愣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