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與北蠻的恩怨纏纏綿綿三百年,如今談及議和,連第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
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冇人願意先在文書上落筆,主動提及議和二字。
此前,秦王李琰於牛角原大勝伯顏孟克。
若當時他藉著大勝之勢與北蠻談判,對方定會爽快主動地拋出議和提議,暫且休戰,給足他體麵和尊敬。
畢竟,戰場上贏了,談判桌上自然高人一等。
奈何李琰太過貪心,妄圖一口吞掉伯顏孟克所部,反倒拉長戰事、損兵折將。
如今久攻北蠻大營不下,他手中的談判籌碼,早已消耗得所剩無幾。
而北蠻與李琰拉扯的底氣,也正源於此。
你李琰確實贏了牛角原,但後續攻打我軍大營,你非但冇勝,反倒損兵折將、計劃落空。
這一局,是我們北蠻扳回一城。
中場歇息時,雙方皆在暗中密談,絞儘腦汁要逼對方先低頭。
周王李冀眉頭微蹙,輕聲道:“皇兄,北蠻人態度強硬得很,今日怕是談不出什麼成果了。”
晉王李臻緩緩點頭,語氣淡然:“無妨,今日不行便等明日,我們有的是時間陪北蠻人耗下去!”
秦王李琰冷笑一聲:“北蠻韃子嘴上喊著‘止戈’,骨子裡卻半分誠意都冇有!”
“今日明日若談不出個子醜寅卯,本王便再揮兵打過去!”
眼下,李琰能想到的法子,唯有以武力向北方施壓。
蘇墨聽得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勸阻道:“秦王殿下莫要衝動,萬萬不可再起刀兵啊!”
李琰斜瞥了蘇墨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嘲諷:“蘇大人,除了再動兵戈,你還有彆的法子?北蠻這群蠻夷,向來隻聽得懂拳頭的道理。”
蘇墨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駐守高台四周的秦王親衛忽然厲聲示警:“戒備!有人朝這邊過來了!”
今日高台議和,大乾與北蠻雙方帶的人手都不多,各有五百護衛隨行。
親衛一示警,立刻引發連鎖反應。
兩國護衛第一時間護住各自的談判官員,齊齊望向親衛所指的方向。
曠野之上,果然有一道身影。
但卻隻有孤零零一人。
因距離尚遠,看不清模樣,隻能隱約辨出是個高瘦身形。
額其爾抬手遮在眉骨上望了片刻,朝著大乾陣營高聲喊話:“秦王殿下,這人是貴國安排的?”
李琰眉頭皺得更緊:“額其爾大人說笑了,難不成是你們安排的?他可是從東北麵過來的!”
古怪!
李琰與伯顏孟克心中皆生疑惑。
今日是兩國初次接洽議和的日子,城內外的人都清楚此事的分量。
除了雙方議和隊伍,外圍本該再無旁人。
怎會突然冒出這麼個形單影隻的人來?
晉王李臻眯起雙眼,緩猜測道:“莫不是向南逃難的流民?你們看他的裝束。”
那人漸漸走近,裝束也清晰起來。
隻見其衣衫破爛不堪、沾滿汙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頭髮亂糟糟如雞窩,勉強用一根木簪束著。
臉上更是臟得看不清真容,分明就是一副逃荒者的模樣。
周王李冀輕歎一聲,吩咐道:“戰亂不休,民生艱難啊!來人,帶他入城,給些吃喝,再尋個住處安置。”
逃難者的出現,不過是個小插曲。
確定其身份後,高台之上的氣氛稍稍緩和。
雙方官員再度落座,繼續為議和之事拉扯周旋。
可他們剛坐下冇多久,周王派出去的親衛便急匆匆跑了回來,神色格外古怪。
“周王殿下,那人……那人不是難民。”
李冀一怔:“不是難民?那他是誰?”
親衛苦著臉回話:“他說、他是林峰林將軍。”
什麼?!
高台上,李平安、呂錚、馮晴三人猛地站起身。
“林峰還活著?!”
李平安快步衝下高台,抓住親衛急聲問道:“你看清楚了?他當真就是林兄?”
親衛苦笑搖頭:“大人,他臉上臟得厲害,屬下實在辨不清,才急忙回來通稟。”
“他還活著!真的還活著!”
馮晴顧不上求證,轉身就朝著那道狼狽的身影奔去。
李平安與呂錚見狀,也連忙緊隨其後。
高台之上的議和,瞬間戛然而止。
伯顏孟克、額其爾、格圖等人,皆對“林峰”這個名字生出濃厚興趣。
格圖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看來,鄭彥入山追殺林峰,是失敗了。”
他與鄭彥素來不和,見對方吃癟,心中頗感暢快。
薩離雙手揣在懷裡,神色平靜,似是早有預料一般。
“象鼻山地域廣闊,幾千人入山,不過是杯水車薪。”
“鄭彥將軍雖勇猛,追不上林峰,也在情理之中。”
北蠻眾人隻知鄭彥奉命入山追殺林峰,卻對山中具體戰況一無所知。
大將布和抱胸而立,嘴角噙著笑意:“能從鄭彥手中奪回雞鳴城,還能救走部分義軍,這林峰,已然十分了得!”
“等著看吧,用不了多久,鄭彥就得向大將軍請罪,冇能殺掉林峰,他怕是要氣炸了。”
另一邊,馮晴已然奔到了那道身影近前。
距離越近,她的心就越顫抖……真的會是他嗎?
馮晴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直到兩人四目相對,望見他那雙依舊明亮溫柔的眼眸時,所有疑慮瞬間消散。
“林峰!”
她猛地撲進林峰懷裡,放聲大哭:“我還以為你死了!嗚嗚……”
馮晴力氣不小,這一撞,正好碰到林峰未愈的肋骨折處與周身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但他還是強忍著痛楚,抬手輕輕拍了拍馮晴的秀髮,溫聲安撫:“我不是說過嗎?世上能殺我的人,還冇出生呢!”
“不哭了,不哭了……”
安撫好馮晴,林峰抬頭,恰好撞見匆匆趕來的李平安與呂錚。
李平安眼眶泛紅,走上前對著他的右肩輕捶一拳,聲音哽咽:“你小子,果然還活著!我就知道,冇人能殺得了你林峰!”
林峰齜牙咧嘴地躲開:“輕點輕點,你是想趁機弄死我是不是?”
呂錚卻不管不顧,上前一把抱住他,聲音裡滿是後怕與慶幸。
“回來就好!活著就好!”
“你要是真出事了,我真冇臉去見義父,更冇臉麵對你麾下的那群兄弟!”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處。
這幾日,呂錚滿心都是愧疚與痛苦,恨自己冇能在亂戰中護住林峰。
每當林峰麾下的王大虎、張二狗等人追問主帥下落時,他都無顏以對。
更怕張遼甦醒後問及林峰,他不知該如何應答。
李平安也上前一步,三人緊緊相擁。
經此生死考驗,血火淬鍊,他們早已不是親兄弟,卻勝似親兄弟。
片刻後,李平安等人匆匆將眼下的情況告知林峰。
他這才知曉,此處正在舉行兩國議和。
方纔在遠處望見兩國旗幟,心生疑惑前來檢視,竟恰好遇上了這一幕。
“鎮遠軍副將林峰,拜見秦王、晉王、周王三位殿下,拜見諸位大人!”
林峰走到高台下,恭敬行禮。
秦王李琰望著他,心中五味雜陳,淡淡開口:“不必多禮。”
他雖不喜林峰,卻不願在北蠻人麵前失了分寸,表露不滿。
晉王李臻滿臉笑意,語氣和善:“林大人,大難不死,功不可冇!快下去好好歇息,晚些時候,皇兄自有封賞!”
當著北蠻人的麵,他的話說得周全又體麵。
周王李冀見林峰衣衫襤褸、滿身傷痕,神色頗為心疼:“林大人,這些日子你定是吃了不少苦,先回城歇息養傷吧!”
林峰拱手致謝,話鋒卻轉向議和:“多謝三位殿下關心!隻是末將聽聞,眼下正商議兩國和談之事,不知可有進展?”
三王與林峰對話時,北蠻眾人始終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聽聞他竟過問議和之事,站在格圖身後的蠻將寶音忍不住出言譏諷:“林峰,諸位王爺、將軍在此議事,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就憑你的身份,也配過問此事?”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寶音與林峰早有舊怨,當年象鼻山斷糧道一戰,兩人便結下仇怨。
如今見林峰不自量力插手議和,當即忍不住嘲諷起來。
林峰抬眼望向寶音,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分量?一顆人頭的分量,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