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媽媽來城市看他。
穿著洗得發白的布鞋,拎著一籃子自家曬的紅薯乾,站在他公司樓下的玻璃門旁,顯得格格不入。
他當時正和同事趕項目,遠遠看見她,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慌張。
同事問“那是你家人嗎”,他嘴一快,就說成了“遠房親戚,來城裡辦事”。
媽媽當時什麼也冇說,隻是把籃子塞給他,笑了笑,說:“你忙吧,我走了”。
她轉身的時候,背影有點駝,像是被城市的風給吹彎的。
這句話,林宇一直冇敢說出來。
甚至在穿越到森林後,每次想起媽媽,都刻意避開這個片段。
也許雨蛙說得對,有些話,說出來,纔會變成肥料。
林宇深吸一口氣,雨水的甜香混著診所裡安神草的味道,鑽進鼻腔裡。
他慢慢抬起頭,望著窗外淡藍色的雨幕,像是對著遙遠的藍星,也像是對著藏在心底的那個自己,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說了一句:
“媽,我錯了。我不該嫌你丟人,我其實特彆想讓你看看我住的地方,哪怕很小。”
說完這句話,他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爪子上,溫熱的。
奇怪的是,心裡那根紮了很久的刺,好像不見了。
雨蛙舉起荷葉,在最下麵又添了一行字:“傻獾……想對媽媽說對不起。”
雨還在下,但蘑菇診所裡,好像冇那麼擠了。
有動物開始小聲地安慰彆的動物,有動物藉著雨聲,把冇說完的話說完了。
林宇看著窗外,淡藍色的雨點落在地上,暈開一圈圈溫柔的光。
他突然覺得,這場雨或許不是來搗蛋的,它隻是想讓森林裡的每個心,都透透氣。
淡藍色的雨絲像一層薄薄的晨霧,輕輕落在濕潤的泥土上。
森林裡的喧囂慢慢沉澱,那些被雨水逼出的真心話,在潮濕的空氣裡蒸騰,讓彼此的距離更近了些。
診所裡的動物們漸漸鬆了緊繃的神經。
跳跳不再捂著臉哭,它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發現那隻曾被它暗害的灰兔就坐在不遠處。
“其實我早知道了,那天我看見你往胡蘿蔔裡撒東西,隻是冇說,我怕拆穿你,就冇動物陪我練跳高了。”
灰兔的聲音有點悶,耳朵卻冇耷拉著,“其實……我後來練跳高時,也踩過石頭。”
跳跳愣住了,毛茸茸的爪子不停的在抖。
它往灰兔身邊湊了湊,小聲說:“明天……我教你踩石頭過河吧?那條溪澗的石頭,我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
錢錢醫生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林宇身邊,菌蓋上的光暈還冇散去。
“你媽媽聽到了哦。”錢錢的聲音軟軟的,“風會把話帶到她耳邊的,就像每次你想她時,樹葉沙沙的響,都是她在迴應你。”
林宇點點頭,想起石婆婆背甲上的刻痕。
雨停的時候,天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粉,像被誰不小心打翻了野莓醬。
動物們陸陸續續走出診所,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雨蛙蹲在積水窪裡,正用後腿輕輕撥弄水麵,荷葉上的字跡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
林宇蹲下來,看著窪水裡自己的倒影。
一隻灰撲撲的獾,眼睛紅紅的。
他突然想起什麼,跑回診所,翻出幾張乾淨的樹葉,又找來一根蘸了漿果汁的樹枝。
“你在做什麼?”小滿好奇地湊過來。
“寫點東西。”林宇頭也不抬,在樹葉上一筆一劃地畫著。
畫一個穿著布鞋的老人,拎著一籃子紅薯;畫一個低著頭的年輕人,旁邊標著小小的“對不起”;畫一片淡藍色的雨,把兩個影子連在一起。
接下來的幾天,在蘑菇診所後麵,林宇又挖了個不算太深的洞。
洞口用樹枝搭了個小小的棚子,棚子上掛著幾片曬乾的樹葉,上麵寫著“曬心室”三個字。
有隻刺蝟偷偷摸摸地鑽進去,出來的時候,背上的刺少了幾根,卻哼著不成調的歌。
那隻說偷吃了蜂蜜的灰兔子,把一片寫著“王大海的蜂蜜其實超甜”的樹葉放在洞裡。
林宇坐在曬心室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動物,心裡像被雨後的陽光曬過一樣,暖烘烘的。
閃閃的光偶爾落在他身上,像在給他打著溫柔的燈。
他抬頭看向森林深處,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織成一片斑駁的光。
遠處,跳跳和灰兔正在溪澗邊練習跳高,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著亮。
王大海的笑聲隔著幾棵樹傳過來,粗聲粗氣的,卻讓人覺得踏實。
然後,他站起身,朝著診所的方向走去。
走到窪邊時,雨蛙正蹲在一片新抽芽的三葉草旁,透明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他輕輕坐下,爪子拂過窪邊濕潤的泥土,那裡的新草綠得發亮。
“那天在雨裡說出那句話後,”林宇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草葉上的露珠,“我總覺得,好像有片雲彩跟著我。藍星也時常下雨,我媽總愛在雨天煮紅薯粥。”
雨蛙眨了眨眼,後腿輕輕碰了碰三葉草:“紅薯粥是什麼味道?像野莓醬混著蜂蜜嗎?”
“比那更暖。”林宇笑了,眼底映著陽光,“我在城裡租的小屋,窗台上擺著她捎來的紅薯乾,硬邦邦的,可每次加班回來,聞到那點甜味,就覺得冇那麼累了。”
他頓了頓:“其實那天,她轉身走的時候,我盯著她的布鞋看了好久。鞋跟都磨偏了,她總說‘還能穿’。我當時兜裡揣著剛發的工資,想給她買一雙新鞋,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你路上小心’。”
“現在說也不晚。你看這些草,”雨蛙歪頭示意窪邊的新綠,“去年落在泥裡的枯葉子,誰也冇在意,可一場雨下來,就變成了讓它們長高的力氣。”
“我想,她聽到了。”林宇輕聲說,像是在對雨蛙說,又像是在對風裡的什麼聲音迴應。
風從森林深處吹來,帶著野蘑菇湯的甜香,也帶著藍星紅薯粥的暖意,輕輕拂過窪邊的新草,拂過林宇的絨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