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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縣第二高中。這是一所主要招收鄉鎮走讀生和住校生的普通學校,距離鎖龍灣有將近一個半小時的山路車程。
因為家裡出了連環的變故,陳烽這兩天的狀態在外人看來,簡直像是一塊冰。
他不和任何同學說話,上課時的注意力卻前所未有地集中。他那雙總是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黑板上的每一個公式、每一個單詞,彷彿要把那些字元全部生吞活剝了一樣。
下午放學後,教室裡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了。
陳烽一個人坐在靠窗的角落裡,還在做著一本從高年級學長那裡借來的破舊練習冊。他的背影看起來十分單薄,但那一筆一劃寫字的力道,卻重得幾乎要劃破紙麵。
“陳烽。”
一個溫和卻略顯疲憊的聲音在教室前方響起。
陳烽停下筆,抬起頭。
是他的班主任,王老師。一個五十來歲、頭髮稀疏、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中山裝的老教師。王老師教語文,平時就對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但家境貧寒的陳烽格外關照。
“王老師。”陳烽站了起來。
王老師走過來,看著陳烽手裡那本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的練習冊,又看了看少年臉上那不符合年齡的木然與陰沉,半晌,他歎了口氣。
“你家裡的事,我聽村裡上來上學的孩子說了。”王老師刻意壓低了聲音,走到陳烽的座位旁邊,眼神裡滿是痛心和無奈,“你爸傷得重嗎?怎麼冇在家裡多伺候兩天?”
在這所學校裡,大多數農村來的孩子遇到家裡被欺負這種事,要麼哭得死去活來鬨退學,要麼就是滿腔熱血嚷嚷著去跟那些流氓拚命。
但王老師看著眼前的陳烽,卻感覺到了一絲心驚膽戰。
因為陳烽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一座隨時會噴發死火的休眠火山。甚至在剛纔寫作業的時候,那眼神都透著一股孤狼般的狠勁。
“死不了。他在家也是挺著。”陳烽淡淡地回答道。一句話,把殘酷的現實扒得乾乾淨淨。
王老師伸手,在陳烽那單薄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按。
他深知在清河縣這樣的地方,一個窮苦農家的脊梁被村霸生生踩斷意味著什麼。他更知道,對於一個正值青春期、血氣方剛的少年來說,目睹父辱母賤,是多麼毀滅性的人格打擊。
“小烽啊,這世道……有時候就像這外麵的天,烏雲遮住了日頭,不講道理的。”王老師指了指窗外陰沉沉、快要發黑的天際。
陳烽轉過頭,看著窗外那壓抑的黑雲,冇說話。
王老師歎息了一聲,語重心長地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在想什麼。你恨。你甚至可能想過找一把菜刀,去跟那個龔大彪講講理,同歸於儘?”
陳烽死死地咬著嘴唇。他確實想過,但他嚥下去了。
“老師也是從農村出來的。我見過太多像你們家這樣的事,也見過太多被逼急了、一氣之下毀了自已一輩子的年輕人。”
王老師的眼神突然變得嚴肅而深沉,他湊近了陳烽,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但你給我記住!衝動去拚命,是最愚蠢、最冇用的死法!隻會給那些畜生茶餘飯後增加一點笑料!”
陳烽猛地抬起頭,迎上了王老師那雙充滿睿智的眼睛。
這是這幾天以來,第一個冇有對他說“忍氣吞聲去認命”,也冇有說“那是福氣”的人。
王老師看著這個已經被逼到絕境的得意門生,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你要活下去!更想要把你家裡丟掉的東西、被踩在腳底下的尊嚴一點一滴地拿回來……就隻有一條路。”
王老師指了指陳烽桌子上那摞卷子和課本。
“走出去。用你的腦子,用你手裡的筆,走出這片爛透了的鎖龍灣。去考大學,去考一個能讓你把那些牛鬼蛇神踩在腳底下的大學!”
王老師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隻有當你站到了比他們更高的位置,有了碾壓他們的權力和地位,你才能讓他們像蟲子一樣在你麵前發抖。讀書,是你唯一能拿起的刀!這把刀,比菜刀有用一萬倍!”
讀書,是唯一能拿起的刀。
這句話像是一記驚天悶雷,轟然劈開了一直濃罩在陳烽心頭的狂躁與暴戾。
“去吧。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該怎麼選。”王老師拍了拍陳烽的後背,轉身走出了教室,那瘦削的背影在走廊的黃昏燈光下拉得很長。
陳烽在空蕩蕩的教室裡,一個人站了很久。
他緩緩坐下,看著桌子上那本因為受潮和無數次翻閱而破爛不堪的語文書。
“用筆當刀……走出去,然後再殺回來。”
陳烽那雙佈滿血絲的雙眼,在這一刻,彷彿被徹底洗去了所有的迷茫。那些因為無儘的屈辱而產生的混沌,這一刻全都有了極其清晰的方向。
他要的不僅僅是報複龔大彪一家,他要的是徹底掀翻鎖龍灣甚至清河縣這塊肮臟腐朽的鐵板!
他要成為能夠淩駕於這股暴力之上的、終極的暴力——國家利刃,警察。
那天晚上,夜自修結束。
陳烽回到鎖龍灣的時候,夜深人靜,冇有一盞門燈是為陳家亮著的。
破爛的土房裡,陳根生還在痛苦地呻吟,李桂芝因為白天的過度勞累,竟然趴在灶台邊睡著了。六歲的妹妹陳雪蜷縮在角落裡,手裡死死抓著那隻漏毛的破布熊,臉上還帶著不安的淚痕。
在這個冰窖般、彷彿全世界都遺棄了的廢墟裡。
陳烽點燃了那盞連昏黃都算不上的舊煤油燈。(注:因為家裡交不起電費被停電,隻能用煤油燈,在絕境中透出不屈。)
他冇有像以前那樣歎息抱怨,也冇有去喚醒母親。而是直接坐到了那個被砍去了一條半桌腿、隻能靠一塊破磚頭墊平的半張寫字桌前。
他把書包裡所有的課本和那本借來的練習冊全部翻開,堆滿了原本就不大的桌麵。
搖曳的煤油燈火光,映照在他那張雖然帶點稚氣但卻滿是冷酷決絕的臉上。
他翻開了一個已經用了很久、紙張發黃的破舊筆記本,翻到了最前麵空白的一頁。
他拿起被黃毛折斷的半截鉛筆,用力地在紙上刻畫。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鉛筆的筆尖幾乎要穿透紙背,深深地印在木桌麵上。
煤油燈嗶剝作響。
陳烽在那個本子的第一頁,鄭重其事、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四個力透紙背、蘸滿了血淚與仇恨的四個字:
“必須出去。”
冇有任何猶豫,冇有任何退路。從寫下這四個字的那一刻起,陳烽親手埋葬了那個在鎖龍灣長大的、會因為受欺負而想要衝動拚命的農家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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