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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本承載著無數秘密的舊賬本重新鎖回抽屜後,賀海波冇在辦公室多待一秒鐘。
門外,家屬們已經被妥善安置,老方正端著搪瓷茶缸,在走廊裡來回踱步,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蒼蠅。看到賀海波推門出來,他立刻迎了上去。
“海波,陳局那邊……”
“不用管他。”賀海波打斷了老方的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斷,“張瑞的案子既然已經漏了底,晟富寶那邊肯定也聽到了風聲。陳誌遠剛纔在門口鬨那麼一出,等於變相給他們提了醒。咱們現在是在跟時間賽跑。”
老方也是多年的老刑偵,一點就透,立刻放下了茶缸:“你是說,突擊晟富寶?”
“對。”賀海波一邊往樓梯口走,一邊快速佈置,“就咱們倆,再叫上小杜,帶上查封文書,現在就走。千萬彆驚動隊裡其他人,去晚了,黃花菜都涼了。”
十分鐘後,一輛不起眼的銀色大眾套牌車駛出了市局大院,悄無聲息地彙入了臨海市下午擁擠的車流中。
晟富寶金融資訊服務有限公司,坐落在臨海市最繁華的CBD商圈——天際中心大廈。這棟樓裡紮堆的都是些外表光鮮亮麗的金融公司、投資機構。
車子在地下車庫停穩。賀海波、老方和小杜三人乘坐電梯,直奔三十八樓。
電梯門一開,正對著的就是晟富寶寬敞氣派的前台。一整麵大理石背景牆上,鑲嵌著燙金的幾個大字,旁邊還掛滿了一溜的“誠信企業”、“年度最具潛力互聯網金融平台”的銅牌,在射燈的照耀下金光閃閃。
在這金碧輝煌的偽裝下,誰能想到,這是一家靠吸乾大學生和老年人血汗錢來運作的吸血鬼公司?
前台坐著個化著濃妝的年輕女孩,正低頭刷著手機。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假笑:“先生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賀海波走上前,冇有廢話,直接從口袋裡掏出證件,在女孩眼前展開。
“市公安局經偵支隊。我們來找你們董事長萬子豪,或者負責運營的總經理也行。”賀海波的語氣很平淡,但身上那股子常年辦案沉澱下來的壓迫感,卻像是一座無形的山,直直地壓了過去。
女孩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了。她有些慌亂地站起身,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辦公區裡麵瞟,結結巴巴地說:“警、警察同誌……我們董事長不在,他好幾天冇來公司了。總經理……總經理去外地開會了,也不在。”
“都不在?”老方冷笑了一聲,“這公司高管挺清閒啊,出這麼大事還有心思在外地開會?”
“真……真不在。”前台女孩嚥了口唾沫,雙手在桌子底下絞著,“要不,我給你們叫一下我們的人事總監?”
“不用麻煩了。”賀海波盯著女孩那雙躲閃的眼睛。乾了這麼多年刑偵,這女孩是真不知情還是在拖延時間,他一眼就能看穿。
這女孩在撒謊。不僅在撒謊,而且是在執行某人剛剛交代下來的“死命令”。
賀海波冇有跟她繼續糾纏,目光越過前台,掃向了裡麵寬敞的辦公區。
幾百平米的辦公區裡,上百號員工正坐在電腦前打著電話。雖然看上去忙忙碌碌,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焦躁。有不少人的眼神在偷偷往門口這邊瞟。
“小杜,這棟樓的結構圖你看過了,他們的核心機房在哪邊?”賀海波微微偏過頭,低聲問道。
對於這種互聯網金融公司來說,董事長在不在根本不重要。所有的資金流水、陰陽賬本、高利貸的放款記錄,甚至包括萬晟集團洗錢的電子痕跡,全都鎖在機房的服務器裡。
隻要拿到了服務器,萬子豪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出臨海市。
“在東南角。圖紙上標註的是‘資料室’,但用電負荷明顯超標,肯定是機房。”小杜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十分篤定。
“走。”
賀海波毫不猶豫地繞過前台,大步朝辦公區裡麵走去。
“哎!警察同誌,你們不能硬闖啊!這是我們辦公重地……”前台女孩急了,踩著高跟鞋在後麵小跑著想攔,卻被老方一把擋住。
“警察辦案,妨礙公務的後果你一個小姑娘承擔不起,回你座位上待著去!”老方眼睛一瞪,嚇得女孩縮回了手。
三人穿過一排排工位,在一陣陣竊竊私語和不安的注視下,直奔東南角。
走廊的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銀灰色防盜門。門上冇有掛任何牌子,但門禁係統上亮著的紅燈,以及空氣中隱隱傳來的空調冷風聲,都在昭示著這扇門背後的不尋常。
賀海波走到門前,伸手推了一把。
門冇鎖。
不僅冇鎖,甚至還虛掩著一條縫。
賀海波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他和老方對視了一眼,老方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賀海波抬起手,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防盜門。
一股強勁的冷風夾雜著機房特有的靜電味撲麵而來。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身後的老方和小杜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確實是一個標準的企業級機房。高架防靜電地板,精密空調,UPS不間斷電源,一應俱全。
可是,房間中央那一整排黑色的服務器機櫃,卻是空空如也!
原本應該閃爍著密密麻麻綠色信號燈的服務器,一台都不剩了。機櫃的托盤上,還留著一圈圈被暴力扯斷的網線和光纖,像是一堆死去的黑色毒蛇,淩亂地垂在半空中。
地上到處都是散落的螺絲釘、塑料紮帶,還有踩著灰塵的雜亂腳印。
在最裡麵的一個機櫃下方,一根粗壯的黑色電源線被硬生生地從插座上拔了出來,因為拉扯的力道太大,插頭處的塑料外殼都裂開了,此刻正往外冒著一絲絲刺鼻的青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絕緣層燒焦的糊味。
“草!”
老方冇忍住,狠狠一腳踹在旁邊的機櫃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震得整個機房嗡嗡作響。
“晚了一步!這幫孫子,跑得比兔子還快!”老方氣得滿臉通紅,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這麼多台重型服務器,光拆卸裝車就得大半個小時!他們絕對是提前收到了風聲!”
小杜也傻眼了,跑過去翻看著那些斷裂的線頭,心疼得直跺腳:“賀隊,這拆得太野蠻了,連硬盤的陣列線都給剪斷了,就算咱們以後把機器追回來,數據恢複起來也是個大麻煩啊!”
麵對這人去樓空的慘狀,賀海波卻冇有像老方那樣暴跳如雷。
他站在機房門口,深邃的目光靜靜地掃視著這片狼藉。
三年了,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三年前,他每一次快要觸碰到真相的時候,總會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搶在他前麵,把所有的線索抹得乾乾淨淨。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對方的舉動,雖然讓他們撲了個空,但也恰恰證明瞭一件事——他們怕了。
隻有心裡有鬼,隻有那服務器裡藏著能讓他們萬劫不複的致命證據,萬子豪纔會不顧一切地大白天在這棟高階寫字樓裡,玩這種兵荒馬亂的轉移把戲。
賀海波邁開步子,緩緩走進了機房。
他冇有去看那些空蕩蕩的機櫃,而是低著頭,仔細觀察著地麵上的痕跡。腳印很雜亂,顯然不止一個人蔘與了搬運,而且全都是鞋底花紋很深的工裝靴,說明這是一夥訓練有素、專門乾臟活的人。
突然,賀海波的目光在角落裡一塊防靜電地板的縫隙處停住了。
他緩緩蹲下身子。
在那個不起眼的縫隙邊緣,粘著一小片肉色的東西。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把它當成一塊嚼過的口香糖。
賀海波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攜帶的透明物證袋,又拿出一根棉簽,小心翼翼地把那塊東西挑進了袋子裡。
他站起身,將物證袋舉到與視線齊平的位置。機房慘白的燈光打在袋子上,照出了那東西的本來麵目。
那是一枚矽膠材質的指紋保護套。
這東西一般是乾精細活的工人為了防滑或者防靜電戴在手指上的,但在某些見不得光的場合,它還有另一個重要用途——防止在現場留下指紋。
這枚保護套被人從中間踩裂了,邊緣還沾著一些黑色的汙垢。顯然,是搬運工人在慌亂中不小心刮掉了保護套,又被後麵的人一腳踩進了地板縫隙裡。
賀海波看著物證袋裡的這枚矽膠套,嘴角突然向上牽扯了一下,露出了一個讓人有些捉摸不透的微笑。
“搬得挺急啊。”賀海波輕輕彈了彈物證袋,“連指紋套都掉了。”
老方聞聲走過來,看著袋子裡的東西,眼睛一亮:“好傢夥,這幫人還挺專業,知道戴這玩意兒防指紋。海波,你的意思是……”
“戴指紋套說明他們有備而來,不想留痕跡。但掉在地上冇撿起來,說明他們當時極其慌亂,連回頭檢查現場的時間都冇有。”
賀海波將物證袋貼身收好,眼神漸漸變得幽暗深邃:
“從我們決定突擊,到我們趕到這裡,滿打滿算不到四十分鐘。在這四十分鐘裡,他們要通知搬運團隊,要拔線、拆機櫃、走貨梯運走,時間精確到了分秒。”
賀海波轉過頭,看著老方,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帶著透骨的寒意:
“老方,咱們今天這趟行動,是臨時決定的吧?”
老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是啊,臨時決定的!
為了保密,賀海波特意囑咐他不要驚動大隊裡的其他人。他們是從辦公室直接下樓的,連市局的大門都冇出,就在院子裡上了車。
如果是陳誌遠在門口鬨事的時候通風報信,時間上也對不上。服務器的轉移是一個浩大的工程,絕不可能在十幾分鐘內完成。對方一定是在更早的時候——在他們決定要查晟富寶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得到了訊息!
“海波……”老方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壓抑著憤怒和難以置信,“咱們隊裡……有內鬼?”
機房裡的冷氣“呼呼”地吹著,但這股冷,遠不及兩人心底升起的那股寒意。
老方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剛纔在辦公室裡的場景,壓低了聲音,咬著後槽牙說道:
“可是海波,這說不通啊!決定突擊的時候,咱們是在走廊上說的。知道咱們要來晟富寶的,滿打滿算,除了咱們三個……”
老方的聲音頓住了。
他想起來了。
在他們從辦公室出來,賀海波下達突擊命令之前,辦公室裡當時還有誰在?
賀海波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老方。
老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隊裡隻有四個人知道咱們今天的行動軌跡和時間。除了咱們仨,就隻有……”
賀海波的目光越過老方的肩膀,看向機房外那虛掩的防盜門,彷彿穿透了空間的阻礙,看到了市局經偵大隊的那個角落。
那個三年冇用過的辦公桌,那個被擦得乾乾淨淨的桌麵。以及,那個早上笑嗬嗬地遞過紙巾,說“快遞員留下了信封”的人。
賀海波的腦海裡掃過那四個人的名字,最終,他的思緒在其中三個字上,停頓了足足三秒鐘。
周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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