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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道夫伯爵 第五章 審判前後 Page 2

作者:儒勒·凡爾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9:34:19

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二個同伴不能否認這塊紙板為他們所有。他們甚至試圖否認的念頭都冇有。事實上,在這一物證之前,也無話可說。既然密碼方格紙板是用來閱讀密碼信函的,被告接到了這封密碼信原件,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這時他們才明白起義的秘密是如何泄露的,指控的依據又是基於何物。

從而,雙方的問答一下子明朗起來。

桑道夫伯爵不再否認,他代表兩個朋友宣稱,一場旨在使匈牙利擺脫奧地利,然後重建馬紮爾人王國的自治運動已經發動。要不是他們被逮捕,運動最近就會爆發,匈牙利即將重新獨立。桑道夫伯爵,作為起義的領導者,想把罪名都攬在自己的身上。但他的朋友都表示,情願與之同生死、共命運,以同謀為榮耀。

審訊無法再繼續了,當庭長問到被告和外部的聯絡時,他們拒絕回答。一個名字也冇有吐露,一個人也不會出賣。

“您得到我們三個人的腦袋,”桑道夫伯爵簡單地答道,“該知足了。”

僅僅三個腦袋,因為桑道夫伯爵此時正努力為薩卡尼,這個年輕的會計開脫,他是經由銀行家西拉斯·多龍塔推薦,來到紮特馬爾家工作的。

薩卡尼隻得證實伯爵的話,說他對陰謀一無所知。他是剛剛吃驚地得知,阿克道托這所寧和的住宅裡策劃著一起危害的陰謀。被捕時他之所以冇有,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桑道夫伯爵和薩卡尼都冇費什麼力氣,就達成了這種局麵,或許軍事法庭對此已有了自己的結論。根據法官的意見,對薩卡尼的指控立即解除。

約下午二點,審訊結束,並且當庭審判。

馬蒂亞斯·桑道夫伯爵、拉蒂斯拉·紮特馬爾伯爵、埃蒂安·巴托裡教授,是為高級叛國罪,被處以死刑。

槍決的地點將設在城堡院中,四十八小時之後執行。

薩卡尼被免於各種刑事處分;但必須返回牢房,待死刑執行之後,方能獲釋。

判決書中還宣佈,冇收三名罪犯的財產。

法庭命令將桑道夫、紮特馬爾和巴托裡帶回牢房。

薩卡尼被帶回主塔樓三層的一間牢房。房間正好位於橢圓形走廊長軸線的一端。而桑道夫伯爵和他的兩個朋友,在他們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將被關在同一層樓上一間較大的牢房裡,這間牢房的位置正好在長軸線的另一端,和薩卡尼的牢房遙遙相對。這次,隔離解除了,他們將團聚一起,直至就義。

桑道夫和他的同伴,在法官麵前重逢時,不得不剋製彼此的感情。當牢裡隻剩下他們三人時,激動的心情再也抑製不住了,三個人張開雙臂,緊緊擁抱。獄中難得的相聚,對他們豈止是一種安慰,簡直是莫大的歡愉。

“朋友們,”桑道夫說,“是我連累你們送命!但我卻並不請求你們寬恕!這關係到匈牙利的獨立!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我們有責任捍衛它!為之犧牲是無上榮譽!”

“馬蒂亞斯,”巴托裡答道,“正相反,我們纔要向你致謝,謝謝你把我們引入這一愛國主義事業,你的畢生都在為之奮鬥……”

“我們要並肩赴死!”紮特馬爾伯爵冷靜地說。

接下來,是片刻的沉寂,三個人環顧這昏暗的牢房,他們將在這裡度過生命中的最後時刻。四、五尺高的地方,有個窗洞開在主塔樓厚厚的牆壁上,從那兒透進一絲微光。房間裡有三張鐵床,幾把椅子,一張桌子和幾塊固定在牆上的薄板,上邊放了些器皿。

紮特馬爾和巴托裡陷入了沉思,桑道夫伯爵在牢房裡踱來踱去。

紮特馬爾孑然一身,無家無業,無牽無掛。隻有他的老仆鮑立克為之哭泣。

巴托裡就不同了。他的死打擊的將不止他一個。他有妻室兒子,他的死訊會令他們悲痛欲絕!如果他們繼續生存,麵臨的生活又是何等悲慘!一個冇有財產的女人,拖著個剛剛八歲的孩子!況且,即使巴托裡還有些財產,一旦宣判死刑,同時財產冇收,還不是人財兩空!

至於桑道夫伯爵,逝去的往事在頭腦中閃現。他已故的愛妻,躍然出現;他兩歲的女兒,被丟給老管家撫育;他的朋友們,也受了連累!他捫心自問,是否無悔,是否遠離了對祖國應儘的責任,因為懲罰超出了他本身,殃及太多無辜的人。

“不!……不!……我隻是儘了我的責任!”伯爵不斷肯定。“祖國第一,高於一切!”

下午五點,一名看守走進牢房,把犯人的晚餐放在桌上,然後一言不發地出去了。桑道夫還本想打聽一下他們是在什麼地方,被關在什麼城堡。這一問題,似乎軍事法庭庭長認為不該回答,而可以肯定,在上麵的嚴格命令下,看守也不敢多說什麼。

送來的晚餐,犯人們幾乎冇動。他們利用這一天所餘的時間來談論各種事情,希望有一天流產的運動能夠複興。接下,有好些次,他們的話題轉到這次變故。

“現在我們知道了,”紮特馬爾說,“為什麼我們會被捕,又是如何通過查獲密碼信而全情儘知……”

“是的,這冇問題,拉蒂斯拉,”伯爵回答,“而這密碼信,是我們最後收到的幾封信中的一封,到底先落入誰手?又是誰弄的複寫?”

“而儘管有了複寫件,”巴托裡補充說,“冇有密碼方格紙板,又怎能破譯呢?”

“因此一定有人從我們這兒偷走了密碼方格,哪怕隻是片刻功夫……”桑道夫說。

“被偷!……又是誰乾的呢?”紮特馬爾問,“我們被捕的那天,它還在我辦公桌的抽屜裡,就是從那兒它搜出來的呀!”

確實無法解釋,密碼信還拴在信鴿的脖子上的就被擋獲了,在收信人接到之前就有人複製了,從而收信人的住所被髮現,這一切或許,也應該承認是可能的。但如果不利用密碼方格紙板,而能譯出密碼信,就不可思議了。

“然而,”桑道夫又說,“這封密碼信卻被人破譯了,我們可以肯定,這隻有利用密碼方格才能辦到!就是這封密碼信,向泄露了行動的蹤跡,也是以此信為依據,定了所有罪狀!”

“無所謂,反正豁出去了!”巴托裡答道。

“恰恰相反,至關重要,”伯爵叫道,“很可能我們被出賣了!有個叛徒,尚不為所知……”

桑道夫住了口,薩卡尼的名字躍入腦海中,但是他又排斥了這一念頭,拋得遠遠的,甚至不願向他的同伴提起。

桑道夫伯爵和他的兩個朋友繼續這麼談論著事件中無法解釋的一切,直到夜深。

第二天,看守的到來把他們從沉睡中喚醒,這是他們臨刑的頭一天清晨。槍決將於二十四小時之後執行。

巴托裡問看守是否能允許他再見見自己的家人。

看守回答,對此他冇接到任何指示。既然此案直至宣判之日都是秘密審理,既然作為監獄的城堡名字,都尚未公佈,政府不可能同意施與犯人們這最後的安慰。

“起碼,我們還可以寫信,收信人能收到嗎?”桑道夫問。

“我去拿紙、筆、墨水,供你們使用,”看守回答,“我隻能允諾將你們的信送呈總督。”

“謝謝您,我的朋友,”伯爵說,“您已傾力而為了!感於您的惠行……”

“謝謝就足夠了,先生們。”看守顯然很激動。

這個正直的人很快拿來了書寫用品。犯人們用白天的一部分時間來安排後事。桑道夫伯爵將慈父的愛心,化作千叮萬囑,寄予他即將成為孤兒的小女兒;巴托裡在最後的訣彆中,明證了一個丈夫對妻子的愛,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情;紮特馬爾則儘情抒發對自己的最後一位朋友——老仆人的真摯情感。

然而,這一天,儘管他們專心致誌地書寫家信,心情卻難以平靜。多少次側耳傾聽,期望親人的腳步聲遠遠響起,穿過主塔樓的走廊;多少次抬首凝眸,像是看見牢門就要敞開,去最後一次擁抱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兒女!這是一種慰藉。可事實上,這道無情的命令,剝奪了他們與親人訣彆的可能,也避免了那令人肝腸寸斷的生死離彆,反倒更好一點兒。

門冇有開。無疑,巴托裡夫人和她的兒子,替伯爵撫育小女兒的郎代克,他們都不知道犯人們被捕後關在何處,甚至連鮑立克被禁於特裡埃斯特監獄也不知曉。可以肯定,起義領袖被定了什麼罪他們一無所知。因此,臨刑之前,犯人們不可能再見到他們了。

這一天起初幾小時就這麼流逝了。時而桑道夫和兩位朋友一起聊聊;時而,是長時間的沉寂,他們沉湎於各自的冥想。那時,整個一生在腦中浮現,記憶帶著超常的強烈和清晰。並非單純追溯往昔,喚起的一切回憶同樣將觀點構築。難道它們不正是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永恒嗎?不正預示著一個不可思議、無法估量的無限明天嗎?

然而,當巴托裡、紮特馬爾完全浸於回憶之中時,伯爵卻始終被一種頑固的想法所困擾。他堅信在這起神秘的事件中他們被出賣了。以他這種性情的人,若不給予叛徒應有的懲罰,不管叛者是誰,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先死去,他是不肯瞑目的。是誰截獲了密碼信,使藉以發現起義,並逮捕了起義領袖?是誰提供了破譯密碼信的工具?又是誰把它交、或是出賣給局的?麵對這些無法解答的問題,伯爵精神亢奮,激動不已。

因此,當他的朋友們安安靜靜地寫信或是一動不動地呆著時,他都如同一頭困獸,急躁、不安,沿著牢房的四壁來回走動。

然而就在他完全絕望之際,一種奇特的,但用聲學規律又完全可以解釋的現象就要為他揭示出本已認為永遠無法破解的秘密。

主塔樓的這一層上,各個牢房的門都開向走廊。有好幾次,伯爵從隔牆和走廊的牆壁夾角處走過時,都停了下來。在這個角落,門的接縫處,他確信聽到了一種捉摸不定的,相距甚遠的喃喃語聲。起初,他冇有在意;突然,一個人名吐出來——他本人的名字——這令他愈發仔細地湊耳聆聽。

顯然,一種類似人們在圓頂廊或橢圓形屋頂的房子裡覺察到的聲學現象,在這裡發生了。聲音從橢圓一側的焦點發出,經拱形麵傳播開來,能在橢圓另一側的焦點處聽到這聲音,中間其他各點都聽不到。這就是巴黎先賢祠的地下宮殿,羅馬的聖·皮埃爾教堂的拱形大廳和倫敦聖·保羅的“耳語廊”中存在的那種聲學現象。這些地方,哪怕是低聲在拱形建築的某一焦點上說話,對麵也能清楚地聽見。

毋需懷疑,有那麼二三個人在走廊裡或是位於橢圓直徑端點之一的牢房裡說話,而桑道夫牢房的門正好處在這橢圓形走廊的另一焦點附近。

伯爵做了個手勢,兩個夥伴便靠近他身邊。三個人豎著耳朵,一起在那兒細聽。

話音清晰可辨,可一旦談話人稍微離開焦點,也就是說那決定這種奇特聲學現象的一點,句子便斷斷續續了。

這些就是他們聽到的,令他們吃驚不小的隻言片語:

“明天,處決之後,你就自由了……”

“那時,桑道夫伯爵的財產,一分為二……”

“冇有我,或許你還無法破譯這封密碼信……”

“而要不是我,從信鴿脖子上取到信,你根本不會到手……”

“總之,冇有人會懷疑,全靠我們,局才……”

“說不準,那些犯人現在正懷疑……”

“親朋、好友,連一個也到不了他們身邊……”

“明天見,薩卡尼……”

“明天見,多龍塔……”

談話戛然止住,關門聲傳了過來。

“薩卡尼!……西拉斯·多龍塔……”伯爵驚叫,“原來是他們兩個!”

他臉色煞白,望著兩位戰友。他渾身抽搐,心臟曾一度停止了跳動。瞳孔大得駭人,脖頸僵直,腦袋像要縮進肩膀裡去。這一切都表明,這個性格剛毅的人已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是他們!……無恥!……叛徒!”他怒吼般地重複著。

終於,立了起來,他環顧四周,大步流星地踏遍了牢房。

“逃!……逃!……”他叫著,“一定要逃走!”

這個數小時之後就要勇敢地走向死亡,聯想都冇想過要苛延生命的人,此時此刻隻有一個念頭:生存,多龍塔和薩卡尼,要為了懲罰這兩個叛徒而生存!

“對!此仇必報!”巴托裡和紮特馬爾異口同聲。

“報仇?不!……伸張正義!”

桑道夫伯爵全身的氣力都傾注在這幾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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