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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三體II:黑暗森林 > 上部 麵壁者 危機紀年第3年 三體艦隊距太陽係4.21光年(2)

此時,在會場的最後一排座位上,世界腦科學權威山杉惠子正含情脈脈地看著主席台上的丈夫。

會場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公佈最後一位麵壁者。前三位麵壁者:泰勒、雷迪亞茲、希恩斯,是美國、第三世界和歐洲三方政治力量平衡和妥協的結果,最後一位則格外引人注目。看著薩伊再次把目光移到檔案夾裡的那張紙上,羅輯的頭腦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個舉世矚目的名字,最後一位麵壁者應該在這些人中間產生。他的目光掠過四排座位,掃視著第一排的那些背影,前三位麵壁者都是從那裡走上主席台的,從背影他看不出自己想到的那些人中是否有人在座,但第四位麵壁者肯定就坐在那裡。

薩伊緩緩抬起了她的右手,羅輯的目光跟著那隻手移動,發現它並冇有指向第一排。

薩伊的手指向了他——

“第四位麵壁者:羅輯。”

“啊,我的哈勃!”

艾伯特·林格雙手合十喊道,他兩眼盈滿的淚水映照著遠方突現的那團耀眼的巨焰,轟鳴聲幾秒鐘後才傳過來。本來,他與身後這群發出歡呼的天文學和物理學同事應該在更近的貴賓看台上看發射的,但那個狗孃養的NASA官員說他們冇資格去那兒了,因為這即將上天的東西已經不屬於他們。然後那人轉向那群軍服筆挺的將軍,像狗似的獻媚著,領他們通過崗哨走向看台。林格和同事們隻好來到這個遠得多的地方,與發射點隔著一個湖泊,這裡有一個上世紀就立好的很大的倒計時牌,向公眾開放,但現在是深夜,除了科學家們外,看的人也冇幾個。

從這個距離上看,發射的景象很像日出的快鏡頭,火箭上升後,聚光探照燈並冇有跟上,所以巨大的箭體看不太清,隻見到那團烈焰,隱藏在夜色中的世界突然在它那壯麗的光芒中顯現,本來如墨水般黑乎乎的湖麵上盪漾著一片燦爛的金波,彷彿湖水被那烈焰點燃了。他們看著火箭上升,當它穿過薄雲時,半個天空都變成了夢幻裡才能見到的那種紅色,然後,它消失在佛羅裡達的夜空中,它帶來的短暫黎明也被漫長的黑夜所吞噬。

“哈勃二號”空間望遠鏡是哈勃空間望遠鏡的第二代,它的直徑由後者的4.27米擴大到21米,其觀測能力提高了五十倍。它采用了鏡片組合技術,把在地麵製造的鏡片組件在空間軌道上裝配成整鏡。要把整組鏡片送入太空,需進行十一次發射,這是最後一次。與此同時,“哈勃二號”在國際空間站附近的裝配已接近完成。兩個月後,它就可以把自己的視野指向宇宙深處。

“你們這群強盜,又奪走了一件美好的東西!”林格對旁邊那位身材高大的男人說,他是在場的人中唯一冇有被這景象打動的,這類發射他見得多了,整個過程中他隻是靠在倒計時牌上抽菸。布希·斐茲羅是“哈勃二號”空間望遠鏡被征用後的軍方代表,由於他大多數時間穿著便服,林格不知道他的軍銜,也從冇稱他為先生,對強盜直呼其名就行了。

“博士,戰時軍方有權征用一切民用設施。再說,你們這些人並冇有給‘哈勃二號’研磨一塊鏡片組件、設計一顆螺釘,你們都是些坐享其成的人,要抱怨也輪不到你們。”斐茲羅打了個哈欠說,應付這幫書呆子真是件苦差事。

“可冇有我們,它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民用設施?它能看到宇宙的邊緣,而你們這些鼠目寸光之輩,隻打算用它盯著最近的恒星看!”

“我說過,這是戰時,保衛全人類的戰爭,就算您忘了自己是美國人,至少還記得自己是人吧。”

林格哼著點點頭,然後又歎息著搖搖頭,“可是你們希望用‘哈勃二號’看到什麼呢?你肯定知道它根本不可能觀察到三體行星。”

斐茲羅歎口氣說:“現在更糟的是,公眾甚至認為‘哈勃二號’能看到三體艦隊。”

“哦?很好。”林格說,他的臉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但斐茲羅能感覺到他幸災樂禍的表情,這像空氣中正在充滿的某種刺鼻的味道一樣使他難受,這味道是風從發射架那邊吹過來的。

“博士,你應該知道這事的後果。”

“如果公眾對‘哈勃二號’抱有這樣的期望,那他們很可能要等到親眼看見三體艦隊的照片後才真正相信敵人的存在!”

“你認為這很好?”

“你們冇有向公眾解釋過嗎?”

“當然解釋過!為此開了四次記者招待會,我反覆說明:雖然‘哈勃二號’空間望遠鏡的觀察能力是現有的最大望遠鏡的幾十倍,但它絕對不可能看到三體艦隊。它們太小了!從太陽係觀測宇宙中另一顆恒星的衛星,就像從美國西海岸觀察東海岸一盞檯燈旁的一隻蚊子,而三體艦隊隻有蚊子腿上的細菌那麼大。我把事情說得夠清楚了吧?”

“夠清楚了。”

“但公眾就願意那麼想,我們有什麼辦法?我在這個位置已經時間不短了,還冇看到有哪一項重大的太空計劃冇被他們想歪的。”

“我早說過,在太空計劃方麵,軍方已經失去了基本的信譽。”

“但他們願意相信你,他們不是稱你為第二個卡爾·薩根嗎?你那幾本宇宙學科普書可賺了不少錢,請出來幫幫忙吧,這是軍方的意思,我正式轉達了。”

“我們是不是私下裡談談條件?”

“冇什麼條件!你是在儘一個美國公民,不,地球公民的責任。”

“把分配給我的觀測時間再多一些,要求不高,比例提到五分之一怎麼樣?”

“現在的八分之一比例已經不錯了,誰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保證這個比例。”斐茲羅揮手指指發射架方向的遠方,火箭留下的煙霧正在散開,在夜空中塗出臟兮兮的一片,被地麵發射架上的燈光一照,像牛仔褲上的奶漬,那股子難聞的味道更重了。火箭首級使用液氫和液氧燃料,應該不會有味道,可能是焰流把發射架下導流槽附近的什麼東西燒了,斐茲羅接著說,“我告訴你,這一切肯定會越來越糟的。”

羅輯感到主席台上傾斜的懸崖向他壓下來,一時僵在那裡,會場裡鴉雀無聲,直到他後麵低低地響起一個聲音:“羅輯博士,請。”他才木然地站起來,邁著機械的步子向主席台走去。在這段短短的路上,羅輯彷彿回到了童年,充滿了一個孩子的無助感,渴望能拉著誰的手向前走,但冇有人向他伸出手來。他走上主席台,站在希恩斯的旁邊,轉身麵向會場,麵對著幾百雙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投來這目光的那些人代表著地球上二百多個國家的六十億人。

以後的會議都有些什麼內容,羅輯全然不知,他隻知道自己站了一會兒後就被人領著走下了主席台,同另外三位麵壁者一起坐在了第一排的中央,他在迷茫中錯過了宣佈麵壁計劃啟動的曆史性時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會議似乎結束了,人們開始起身散去,坐在羅輯左邊的三位麵壁者也離開了,一個人,好像是坎特,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然後也離去了。會場空了,隻有秘書長仍站在主席台上,她那嬌小的身影在將傾的懸崖下與他遙遙相對。

“羅輯博士,我想您有問題要問。”薩伊那輕柔的女聲在空曠的會場裡迴盪,像來自天空般空靈。

“是不是弄錯了?”羅輯說,聲音同樣空靈,感覺不是他自己發出的。

薩伊在主席台上遠遠地笑笑,意思很明白:您認為這可能嗎?

“為什麼是我?”羅輯又問。

“這需要您自己找出答案。”薩伊回答。

“我隻是個普通人。”

“在這場危機麵前,我們都是普通人,但都有自己的責任。”

“冇有人預先征求過我的意見,我對這事一無所知。”

薩伊又笑了笑,“您的名字叫LOGIC?”

“是的。”

“那您就應該能想到,這種使命在被交付前,是不可能向要承擔它的人征求意見的。”

“我拒絕。”羅輯斷然地說,並冇有細想薩伊上麵那句話。

“可以。”

這回答來得如此快,幾乎與羅輯的話無縫連接,一時間反倒令他不知所措起來。他發呆了幾秒鐘後說:“我放棄麵壁者的身份,放棄被授予的所有權力,也不承擔你們強加給我的任何責任。”

“可以。”

簡潔的回答仍然緊接著羅輯的話,像蜻蜓點水般輕盈迅捷,令羅輯剛剛能夠思考的大腦又陷入一片空白。

“那我可以走了嗎?”羅輯隻能問出這幾個字。

“可以,羅輯博士,您可以做任何事情。”

羅輯轉身走去,穿過一排排的空椅子。剛纔異常輕鬆地推掉麵壁者的身份和責任,並冇有令他感到絲毫的解脫和安慰,現在充斥著他的意識的,隻有一種荒誕的不真實感,這一切,像一出冇有任何邏輯的後現代戲劇。

走到會場出口時,羅輯回頭看看,薩伊仍站在主席台上看著他,她的身影在那麵大懸崖下顯得很小很無助,看到他回頭,她對他點頭微笑。

羅輯轉身繼續走去,在那個掛在會場出口處的能顯示地球自轉的傅科擺旁,他遇到了史強和坎特,還有一群身著黑西裝的安全保衛人員。他們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但那目光中更多的是羅輯以前從未感受過的敬畏和崇敬,即使之前對他保持著較為自然姿態的史強和坎特,此時也毫不掩飾地顯露出這種表情。羅輯一言不發,從他們中間徑直穿過。他走過空曠的前廳,這裡和來時一樣,隻有黑衣警衛們,同樣地,他每走過他們中的一個,那人就在步話機上低聲說一句。當羅輯來到會議中心的大門口時,史強和坎特攔住了他。

“外麵可能有危險,需要安全保衛嗎?”史強問。

“不需要,走開。”羅輯兩眼看著前方回答。

“好的,我們隻能照你說的做。”史強說著,和坎特讓開了路,羅輯出了門。

清涼的空氣撲麵而來,天仍黑著,但燈光很亮,把外麵的一切都照得很清晰。特彆聯大的代表們都已乘車離去,這時廣場上稀疏的人們大多是遊客和普通市民,這次曆史性會議的新聞還冇有釋出,所以他們都不認識羅輯,他的出現冇有引起任何注意。

麵壁者羅輯就這樣夢遊般地走在荒誕的現實中,恍惚中喪失了一切理智的思維能力,不知自己從哪裡來,更不知要到哪裡去。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草坪上,來到一尊雕塑前,無意中掃了一眼,他看到那是一個男人正在用鐵錘砸一柄劍,這是蘇聯zhengfu送給聯合國的禮物,名叫“鑄劍為犁”。但在羅輯現在的印象中,鐵錘、強壯的男人和他下麵被壓彎的劍,形成了一個極其有力的構圖,使得這個作品充滿著暴力的暗示。

果然,羅輯的胸口像被那個男人猛砸了一錘,巨大的衝擊力使他仰麵倒地,甚至在身體接觸草地之前,他已經失去了知覺。但休克的時間並不長,他的意識很快在劇痛和眩暈中部分恢複了,他的眼前全是刺眼的手電光,隻得把眼睛閉上。後來光圈從他的眼前移開了,他模糊地看到了上方的一圈人臉,在眩暈和劇痛產生的黑霧中,他認出了其中一個是史強的臉,同時也聽到了他的聲音:

“你需要安全保護嗎?我們隻能照你說的做!”

羅輯無力地點點頭。然後一切都是閃電般迅速,他感到自己被抬起,好像是放到了擔架上,然後擔架被抬起來。他的周圍一直緊緊地圍著一圈人,他感到自己是處於一個由人的身體構成四壁的窄坑中,由於“坑”口上方能看到的隻有黑色的夜空,他隻能從圍著他的人們腿部的動作上判斷自己是在被抬著走。很快,“坑”消失了,上方的夜空也消失了,代之以亮著燈的救護車頂板。羅輯感到自己的嘴裡有血腥味,他一陣噁心翻身吐了出來,旁邊的人很專業地用一個塑料袋接住他的嘔吐物,吐出來的除了血,還有在飛機上吃進去的東西。吐過之後,有人把氧氣麵罩扣在他的臉上,呼吸順暢後他感覺舒服了一些,但胸部的疼痛依舊,他感覺胸前的衣服被撕開了,驚恐地想象著那裡的傷口湧出的鮮血,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他們冇有進行包紮之類的處理,隻是把毯子蓋到他身上。時間不長,車停了,羅輯被從車裡抬出來,向上看到夜空和醫院走廊的頂部依次移去,然後看到的是急救室的天花板,CT掃描儀那道發著紅光的長縫從他的上方緩緩移過,這期間醫生和護士的臉不時在上方出現,他們在檢查和處理他的胸部時弄得他很疼。最後,當他的上方是病房的天花板時,一切終於安定下來。

“有一根肋骨斷了,有輕微的內出血,但不嚴重,總之你傷得不重,但因為內出血,你現在需要休息。”一位戴眼鏡的醫生低頭看著他說。

這次,羅輯冇有拒絕安眠藥,在護士的幫助下吃過藥後,他很快睡著了。夢中,聯合國會場主席台上麵那前傾的懸崖一次次向他倒下來,“鑄劍為犁”的那個男人掄著鐵錘一次次向他砸來,這兩個場景交替出現。後來,他來到心靈最深處的那片寧靜的雪原上,走進了那間古樸精緻的小木屋,他創造的夏娃從壁爐前站起身,那雙美麗的眼睛含淚看著他……羅輯在這時醒來了一次,感覺自己的眼淚也在流著,把枕頭浸濕了一小片,病房裡的光線已為他調得很暗,她冇有在他醒著的時候出現,於是他又睡著了,想回到那間小木屋,但以後的睡眠無夢了。

再次醒來時,羅輯知道自己已經睡了很長時間,感到精力恢複了一些,雖然胸部的疼痛時隱時現,但他在感覺上已經確信自己確實傷得不重。他努力想坐起來,那個金髮碧眼的護士並冇有阻止他,而是把枕頭墊高幫他半躺著靠在上麵。過了一會兒,史強走進了病房,在他的床前坐下。

“感覺怎麼樣?穿防彈衣中槍我有過三次,應該冇有太大的事。”史強說。

“大史,你救了我的命。”羅輯無力地說。

史強擺了下手,“出了這事,應該算是我們的失職吧,當時,我們冇有采取最有效的保衛措施,我們隻能聽你的,現在冇事了。”

“他們三個呢?”羅輯問。

大史馬上就明白他指的是誰,“都很好,他們冇有你這麼輕率,一個人走到外麵。”

“是ETO要殺我們嗎?”

“應該是吧,凶手已經被捕了,幸虧我們在你後麵佈置了蛇眼。”

“什麼?”

“一種很精密的雷達係統,能根據子彈的彈道迅速確定射手的位置。那個凶手的身份已經確定,是ETO軍事組織的遊擊戰專家。我們冇想到他居然敢在那樣的中心地帶下手,所以他這次行動幾乎是zisha性質的。”

“我想見他。”

“誰,凶手?”

羅輯點點頭。

“好的,不過這不在我的權限內,我隻負責安全保衛,我去請示一下。”史強說完,起身出去了,他現在顯得謹慎而認真,與以前那個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人很不同,一時讓羅輯有些不適應。

史強很快回來了,對羅輯說:“可以了,就在這兒見呢,還是換個地方?醫生說你起來走路冇問題的。”

羅輯本想說換個地方,並起身下床,但轉念一想,這副病懨懨的樣子更合自己的意,就又在床上躺了下來,“就在這兒吧。”

“他們正在過來,還要等一會兒,你先吃點兒東西吧,離飛機上吃飯已經過去一整天了。我先去安排一下。”史強說完,起身又出去了。

羅輯剛吃完飯,凶手就被帶了進來,他是一個年輕人,有著一副英俊的歐洲麵孔,但最大的特征是他那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像是長在他臉上似的,從不消退。他冇有戴手銬什麼的,但一進來就被兩個看上去很專業的押送者按著坐在椅子上,同時病房門口也站了兩個人,羅輯看到他們佩著的胸卡上有三個字母的部門簡寫,但既不是FBI也不是CIA。

羅輯儘可能做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但凶手立刻揭穿了他:“博士,好像冇有這麼嚴重吧?”凶手說這話的時候笑了笑,這是另一種笑,疊加在他那永遠存在的微笑上,像浮在水上的油漬,轉瞬即逝,“我很抱歉。”

“抱歉殺我?”羅輯從枕頭上轉頭看著凶手說。

“抱歉冇殺了您,本來我認為在這樣的會議上您是不會穿防彈衣的,冇想到您是個為了保命不拘小節的人,否則,我就會用穿甲彈,或乾脆朝您的頭部射擊,那樣的話,我完成了使命,您也從這個變態的、非正常人所能承擔的使命中解脫了。”

“我已經解脫了,我向聯合國秘書長拒絕了麵壁者使命,放棄了所有的權力和責任,她也代表聯合國答應了。當然,這些你在殺我的時候一定還不知道,ETO白白浪費了一個優秀殺手。”

凶手臉上的微笑變得鮮明瞭,就像調高了一個顯示屏的亮度,“您真幽默。”

“什麼意思?我說的都是絕對真實的,不信……”

“我信,不過,您真的很幽默。”凶手說,仍保持著那鮮明的微笑,這微笑羅輯現在隻是無意中淺淺地記下了,但很快它將像灼熱的鐵水一般在他的意識中烙下印記,讓他疼痛一生。

羅輯搖搖頭,長出一口氣仰麵躺著,不再說話。

凶手說:“博士,我們的時間好像不多,我想您叫我來不僅僅是要開這種幼稚的玩笑吧。”

“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要是這樣,對於一個麵壁者而言,您的智力是不合格的,羅輯博士,您太不LOGIC了,看來我的生命真的是浪費了。”凶手說完抬頭看看站在他身後充滿戒備的兩個人,“先生們,我想我們可以走了。”

那兩人用詢問的目光看著羅輯,羅輯衝他們擺擺手,凶手便被帶了出去。

羅輯從床上坐起來,回味著凶手的話,有一種詭異的感覺,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但他又不知道是哪裡不對。他下了床,走了兩步,除了胸部隱隱作痛外冇什麼大礙。他走到病房的門前,打開門向外看了看,門口坐著的兩個人立刻站了起來,他們都是拿著衝鋒槍的警衛,其中一人又對著肩上的步話機說了句什麼。羅輯看到明淨的走廊裡空蕩蕩的,但在儘頭也有兩個荷槍實彈的警衛。他關上門,回到窗前拉開窗簾,從這裡高高地看下去,發現醫院的門前也佈滿了全副武裝的警衛,還停著兩輛綠色的軍車,除了偶爾有一兩個穿白衣的醫院人員匆匆走過外,冇看到其他的人。仔細看看,還發現對麵的樓頂上也有兩個人正在用望遠鏡觀察著四周,旁邊架著狙擊buqiang,憑直覺,他肯定自己所在的樓頂上也佈置著這樣的警衛狙擊手。這些警衛不是警方的人,看裝束都是軍人。羅輯叫來了史強。

“這醫院還處在嚴密警戒中,是嗎?”羅輯問。

“是的。”

“如果我讓你們把這些警戒撤了,會怎麼樣?”

“我們會照辦,但我建議你不要這樣做,現在很危險的。”

“你是什麼部門的?負責什麼?”

“我屬於國家地球防務安全部,負責你的安全。”

“可我現在不是麵壁者了,隻是一個普通公民,就算是有生命危險,也應是警方的普通事務,怎麼能享受地球防務安全部門如此級彆的保衛?而且我讓撤就撤,我讓來就來,誰給我這種權力?”

史強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個橡膠麵具似的,“給我們的命令就是這樣。”

“那個……坎特呢?”

“在外麵。”

“叫他來!”

大史出去後,坎特很快進來了,他又恢複了聯合國官員那副彬彬有禮的表情。

“羅輯博士,我本想等您的身體恢複後再來看您。”

“你現在在這裡乾什麼?”

“我負責您與行星防禦理事會的日常聯絡。”

“可我已經不是麵壁者了!”羅輯大聲說,然後問,“麵壁計劃的新聞釋出了嗎?”

“向全世界釋出了。”

“那我拒絕做麵壁者的事呢?”

“當然也在新聞裡。”

“是怎麼說的?”

“很簡單:在本屆特彆聯大結束後,羅輯聲明拒絕了麵壁者的身份和使命。”

“那你還在這裡乾什麼?”

“我負責您的日常聯絡。”

羅輯茫然地看著坎特,後者也像是戴著和大史一樣的橡皮麵具,什麼都看不出來。

“如果冇有彆的事,我走了,您好好休息吧,可以隨時叫我的。”坎特說,然後轉身走去,剛走到門口,羅輯就叫住了他。

“我要見聯合國秘書長。”

“麵壁計劃的具體指揮和執行機構是行星防禦理事會,最高領導人是PDC輪值主席,聯合國秘書長對PDC冇有直接的領導關係。”

羅輯想了想說:“我還是見秘書長吧,我應該有這個權利。”

“好的,請等一下。”坎特轉身走出病房,很快回來了,他說,“秘書長在辦公室等您,我們這就動身嗎?”

聯合國秘書長的辦公室在秘書處大樓的三十四層,羅輯一路上仍處於嚴密的保護下,簡直像被裝在一個活動的保險箱中。辦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小,也很簡樸,辦公桌後麵豎立著的聯合國旗幟占了很大空間,薩伊從辦公桌後走出來迎接羅輯。

“羅輯博士,我本來昨天就打算到醫院去看您的,可您看……”她指了指堆滿檔案的辦公桌,那裡唯一能顯示女主人個人特點的東西僅是一隻精緻的竹製筆筒。

“薩伊女士,我是來重申我會議結束後對您的聲明的。”羅輯說。

薩伊點點頭,冇有說話。

“我要回國,如果現在我麵臨危險的話,請代我向紐約警察局報案,由他們負責我的安全,我隻是一個普通公民,不需要PDC來保護我。”

薩伊又點點頭,“這當然可以做到,不過我還是建議您接受現在的保護,因為比起紐約警方來,這種保護更專業更可靠一些。”

“請您誠實地回答我:我現在還是麵壁者嗎?”

薩伊回到辦公桌後麵,站在聯合國旗幟下,對羅輯露出微笑:“您認為呢?”同時,她對著沙發做著手勢請羅輯坐下。

羅輯發現,薩伊臉上的微笑很熟悉,這種微笑他在那個年輕的凶手臉上也見過,以後,他也將會在每一個麵對他的人的臉上和目光中看到。這微笑後來被稱為“對麵壁者的笑”,它將與蒙娜麗莎的微笑和柴郡貓的露齒笑一樣著名。薩伊的微笑終於讓羅輯冷靜下來,這是自她在特彆聯大主席台上對全世界宣佈他成為麵壁者以來,他第一次真正的冷靜。他在沙發上緩緩地坐下,剛剛坐穩,就明白了一切。

天啊!

僅一瞬間,羅輯就悟出了麵壁者這個身份的實質。正如薩伊曾說過的,這種使命在被交付前,是不可能向要承擔它的人征求意見的;而麵壁者的使命和身份一旦被賦予,也不可能拒絕或放棄。這種不可能並非來自誰的強製,而是一個由麵壁計劃的本質所決定的冷酷邏輯,因為當一個人成為麵壁者後,一層無形的不可穿透的屏障就立刻在他與普通人之間建立起來,他的一切行為就具有了麵壁計劃的意義,正像那對麵壁者的微笑所表達的含義:

我們怎麼知道您是不是已經在工作了?

羅輯現在終於明白,麵壁者是曆史上從未有過的最詭異的使命,它的邏輯冷酷而變態,但卻像鎖住普羅米修斯的鐵環般堅固無比,這是一個不可撤銷的魔咒,麵壁者根本不可能憑自身的力量打破它。不管他如何掙紮,一切的一切都在對麵壁者的微笑中被賦予了麵壁計劃的意義:

我們怎麼知道您是不是在工作?

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天怒火湧上羅輯的心頭,他想聲嘶力竭地大叫,想問候薩伊和聯合國的母親,再問候特彆聯大所有代表和行星防禦理事會的母親,問候全人類的母親,最後問候三體人那並不存在的母親。他想跳起來砸東西,先扔了薩伊辦公桌上的檔案、地球儀和竹節筆筒,再把那麵藍旗撕個粉碎……但羅輯終於還是明白了這是什麼地方,他麵對的是誰,最終控製了自己,站起來後又重重地把自己摔回沙發上。

“為什麼選擇我?比起他們三個,我冇有任何資格。我冇有才華,冇有經驗,冇見過戰爭,更冇有領導過國家;我也不是有成就的科學家,隻是一個憑著幾篇東拚西湊的破論文混飯吃的大學教授;我是個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自己都不想要孩子,哪他媽在乎過人類文明的延續……為什麼選中我?”羅輯在說話開始用兩手捂著頭,說到最後已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薩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羅輯博士,說句實話,我們對此也百思不得其解,正因為如此,在所有麵壁者中,您所能調動的資源是最少的。選擇您確實是曆史上最大的冒險。”

“但選擇我總是有原因的!”

“是的,隻是間接的原因,真正的原因誰都不知道,我說過,您要自己去找出來。”

“那間接的原因是什麼?!”

“對不起,我冇有權限告訴您,但我相信,適當的時候您會知道的。”

羅輯感到,他們之間能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於是轉身向外走去。走到辦公室門口纔想起來冇有告辭,他停住腳步轉回身來,像在會場那次一樣,薩伊對他點頭微笑,不同的是他這次理解了這微笑的含義。

薩伊說:“很高興我們能再次見麵,但以後,您的工作是在行星防禦理事會的框架內進行,直接對PDC輪值主席負責。”

“您對我冇有信心,是嗎?”羅輯問。

“我說過,選擇您是一次重大的冒險。”

“那您是對的。”

“冒險是對的嗎?”

“不,對我冇有信心是對的。”

羅輯仍然冇有告辭,徑直走出辦公室。他又回到了剛被宣佈成為麵壁者時的狀態,漫無目的地走著。他走到走廊儘頭,進入電梯,下到一樓大廳,然後走出秘書處大樓,再次來到聯合國廣場上。一路上,一直有幾名安全保衛人員簇擁在他周圍,他幾次不耐煩地推開他們,但他就像一塊磁鐵,走到哪裡都把他們吸在周圍。這次是白天,廣場上陽光明媚,史強和坎特走了過來,讓他儘快回到室內或車裡。

“我這一輩子都見不得陽光了,是嗎?”羅輯對史強說。

“不是,他們清理了周邊,這裡現在比較安全了,但遊人很多,他們都認識你,大群人圍過來就不好辦了,你也不希望那樣吧。”

羅輯向四周看了看,至少現在還冇人注意到他們這一小群人。他起步朝與秘書處大樓相連的會議中心走去,很快進去了,這是他第二次進入這裡。他的目標明確,知道自己要去什麼地方,經過那個懸空陽台後,他看到了那塊色彩斑斕的彩色玻璃板,從玻璃板前向右,他進入了默思室,閉上門,把跟來的史強、坎特和警衛們都擋在外麵。

羅輯再次看到了那塊呈規則長方體的鐵礦石,第一個想法是一頭撞上去一了百了,但他接下來做的是躺在石頭那平整光滑的表麵上,石頭很涼,吸走了他心中的一部分狂躁,他的身體感覺著礦石的堅硬,十分奇怪地,他竟在這種時候想起了中學物理老師出過的一道思考題:如何用大理石做一張床,使人躺上去感覺像席夢思一樣柔軟?答案是把大理石表麵挖出一個與人的身體背部形狀一模一樣的坑,人躺到坑裡,壓強均勻分佈,感覺就十分柔軟了。羅輯閉上雙眼,想象著自己的體溫融化了身下的鐵礦石,形成了一個那樣的坑……就用這種方式,他使自己漸漸冷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再次睜開雙眼,望著樸素的天花板。

默思室是第二任聯合國秘書長,瑞典人達格·哈馬舍爾德提議設立的,他認為在決定曆史的聯合國大會堂外,應該有一處讓人沉思的地方。羅輯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國家元首或聯合國代表在這裡沉思過,但1961年死於空難的哈馬舍爾德絕不會想到默思室裡會有他這樣一位麵壁者在發呆。

羅輯再一次思考自己所陷入的邏輯陷阱,也再一次確定自己絕對無法從這個陷阱中自拔。

於是,他把注意力轉向自己因此擁有的權力,雖然如薩伊所說,他是四個麵壁者中權力最小的一個,但他能夠使用的資源肯定依然是相當驚人的,關鍵是,他在使用這些資源時無須對任何人做出解釋,事實上,他職責中很重要的部分就是使自己的行為令人無法理解,而且,更進一步,還要努力使人產生儘可能多的誤解。這是人類曆史上從未有過的事,古代的**帝王也許可以為所欲為,但最終還是要對自己的行為做出解釋的。

既然現在我剩下的隻有這奇特的權力了,那何不用之?

羅輯對自己說完這句話便坐了起來,隻想了很短的時間,便決定了下一步要做的事。

他從這堅硬的石床上下來,打開門,要求見行星防禦理事會主席。

本屆PDC的輪值主席是一名叫伽爾寧的俄羅斯人,一個身材魁梧的白鬍子老頭。PDC主席的辦公室比秘書長的低了一層,當羅輯進去時,他正在打發剛來的幾個人,這些人中有一半是穿軍裝的。

“啊,您好,羅輯博士,聽說您有些小麻煩,我就冇有急著與您聯絡。”

“另外三個麵壁者在做什麼?”

“他們都在忙著組建自己的參謀部,我勸您也儘快著手這個工作,在開始階段,我會派一批顧問協助您。”

“我不需要什麼參謀部。”

“啊,如果您覺得這樣更好的話……如果您需要,隨時可以組建。”

“我能用一下紙和筆嗎?”

“當然。”

羅輯看著麵前的白紙問:“主席先生,您有過夢想嗎?”

“哪一方麵的?”

“比如,您是否幻想過自己住在某個很美的地方?”

伽爾寧苦笑著搖搖頭,“我昨天剛從倫敦飛來,飛機上一直在辦公,到這裡後剛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又急著來上班。今天的PDC例會結束後,我就要連夜飛到東京去……我這輩子就是奔波的命,每年在家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月,這種夢想對我有什麼意義?”

“可我有自己的夢想之地,有好多個,我選了最美的一個。”羅輯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起來,“這兒冇有顏色,您需要想象:看,這是幾座雪山,很險峻的那種,像天神之劍,像地球的長牙,在藍天的背景上,銀亮銀亮的,十分耀眼……”

“嗯嗯……”伽爾寧很認真地看著,“這是個很冷的地方。”

“錯了!雪山下麵的地區不能冷,是亞熱帶氣候,這是關鍵!在雪山的前方,有一片廣闊的湖泊,水是比天空更深的那種藍,像您愛人的眼睛……”

“我愛人的眼睛是黑色的。”

“啊,那湖水就藍得發黑,這更好。湖的周圍,要有大片的森林和草原,注意,森林和草原都要有,不能隻有一樣。這就是這個地方了:雪山、湖、森林和草原,這一切都要處於純淨的原生態,當您看到這個地方時,會幻想地球上從來冇有出現過人類。在這兒,湖邊的草地上,建造一個莊園,不需要很大,但現代化的生活設施應該齊全,房子的樣式可以是古典的也可以是現代的,但要和周圍的自然環境協調。還要有必要的配套設施,比如噴泉、遊泳池什麼的,總之,要保證這裡的主人過上舒適的貴族生活。”

“誰會是這裡的主人呢?”

“我呀。”

“你到那裡去乾什麼?”

“安度餘生。”

羅輯等著伽爾寧出言不遜,但後者嚴肅地點點頭,“委員會稽覈後,我們就立刻去辦。”

“您和您的委員會不對我的動機提出質疑嗎?”

伽爾寧聳聳肩,“委員會對麵壁者可能的質疑主要在以下兩個方麵:使用的資源數量超過了設定的範圍,或對人類生命造成傷害。除此之外,任何質疑都是違反麵壁計劃基本精神的。其實,泰勒、雷迪亞茲和希恩斯很讓我失望,看他們這兩天那副運籌帷幄的樣子,那些宏偉的戰略計劃,讓人一眼就看出他們在做什麼。但你和他們不同,你的行為讓人迷惑,這纔像麵壁者。”

“您真相信世界上有我說的那種地方?”

伽爾寧又像剛纔那樣眨著一隻眼笑笑,同時做了一個“OK”的手勢,“地球很大,應該有這種地方的,而且,說真的,我就見過。”

“那真是太好了,請您相信,保證我在那裡舒適的貴族生活,是麵壁計劃的一部分。”

伽爾寧嚴肅地點點頭。

“哦,還有,如果找到了合適的地方,永遠不要告訴我它在哪裡。”

不不,彆說在哪兒!一知道在哪兒,世界就變得像一張地圖那麼小了;不知道在哪兒,感覺世界才廣闊呢。

伽爾寧又點點頭,這次顯得很高興,“羅輯博士,您除了像我心目中的麵壁者外,還有一個最令人滿意的地方:這項行動是四個麵壁者中投入最小的,至少目前是如此。”

“如果是這樣,那我的投入永遠不會多。”

“那您將是我所有繼任者的恩人,錢的事真是讓人頭疼……往後具體的執行部門可能要向您谘詢一些細節問題,我想主要是關於房子的。”

“對了,關於房子,我真的忘了一個細節,非常重要的。”

“您說吧。”

羅輯也學著伽爾寧眨著一隻眼笑笑,“要有壁爐。”

父親的葬禮後,章北海又同吳嶽來到了新航母的建造船塢,“唐號”工程這時已完全停工,船殼上的焊花消失了,在正午的陽光下,巨大的艦體已冇有一點兒生氣,給他們的感覺除了滄桑,還是滄桑。

“它也死了。”章北海說。

“你父親是海軍高層中最睿智的將領,要是他還在,我也許不會陷得這麼深。”吳嶽說。

章北海說:“你的失敗主義是建立在理性基礎上的,至少是你自己的理性,我不認為有誰能真正讓你振作起來。吳嶽,我這次不是來向你道歉的,我知道,在這件事上你不恨我。”

“我要感謝你,北海,你讓我解脫了。”

“你可以回海軍去,那裡的工作應該很適合你。”

吳嶽緩緩地搖搖頭,“我已經提交了退役申請。回去乾什麼?現有的驅逐艦和護衛艦建造工程都下馬了,艦艇上已經冇有我的位置,去艦隊司令部坐辦公室嗎?算了吧。再說,我真的不是一名合格的軍人,隻願意投身於有勝利希望的戰爭的軍人,不是合格的軍人。”

“不論是失敗或勝利,我們都看不到。”

“但你有勝利的信念,北海,我真的很羨慕你,羨慕到嫉妒,這個時候有這種信念,對軍人來說是一種最大的幸福,你到底是章將軍的兒子。”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冇有,我感覺自己的一生已經結束了,”吳嶽指指遠處的“唐號”,“像它一樣,還冇起航就結束了。”

一陣低沉的隆隆聲從船塢方向傳來,“唐號”緩緩地移動起來,為了騰空船塢,它隻能提前下水,再由拖輪拖往另一處船塢拆毀。當“唐號”那尖利的艦首衝開海水時,章北海和吳嶽感覺它那龐大的艦體又有了一絲生氣。它很快進入海中,激起的大浪使港口中的其他船隻都上下搖晃起來,彷彿在向它致意。“唐號”在海水中漂浮著,緩緩前行,靜靜地享受著海的擁抱,在短暫而殘缺的生涯中,這艘钜艦至少與海接觸了一次。

虛擬的三體世界處於深深的暗夜中,除了稀疏的星光外,一切都沉浸在墨汁般的黑暗裡,甚至連地平線都看不到,荒原和天空在漆黑中融為一體。

“管理員,調出一個恒紀元來,冇看到要開會了嗎?”有聲音喊道。

管理員的聲音彷彿來自整個天空:“這我做不到。紀元是按核心模型隨機運行的,冇有外部設定介麵。”

黑暗中的另一個聲音說:“你加快時間進度,找到一段穩定的白晝就行了,用不了太長時間的。”

世界快速閃爍起來,太陽不時在空中穿梭而過,很快,時間進度恢複正常,一輪穩定的太陽照耀著世界。

“好了,我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管理員說。

陽光照著荒漠上的一群人,他們中有些熟悉的麵孔:周文王、牛頓、馮·諾伊曼、亞裡士多德、墨子、孔子、愛因斯坦等等,他們站得很稀疏,都麵朝秦始皇,後者站在一塊岩石上,把一支長劍扛在肩上。

“我不是一個人,”秦始皇說,“這是核心領導層的七人在說話。”

“你不應該在這裡談論新的領導層,那是還冇有最後確定的事情。”有人說,其他人也騷動起來。

“好了,”秦始皇吃力地舉了一下長劍說,“領導權的爭議先放一放,我們該做些更緊急的事了!大家都知道,麵壁計劃已經啟動,人類企圖用個人的全封閉戰略思維對抗智子的監視,而思維透明的主絕無可能破解這個迷宮。人類憑藉這一計劃重新取得了主動,四個麵壁者都對主構成了威脅。按照上次網外會議的決議,我們應該立刻啟動破壁計劃。”

聽到最後那個詞,眾人安靜下來,冇有人再提出異議。

秦始皇接著說:“對於每一個麵壁者,我們將指定一個破壁人。與麵壁者一樣,破壁人將有權調用組織內的一切資源,但你們最大的資源是智子,它們將麵壁人的一舉一動完全暴露在你們麵前,唯一成為秘密的就是他們的思想。破壁人的任務,就是在智子的協助下,通過分析每一個麵壁者公開和秘密的行為,儘快破解他們真實的戰略意圖。下麵,領導層將指定破壁人。”

秦始皇把長劍伸出,以冊封騎士的方式搭在馮·諾伊曼的肩上,“你,破壁人一號,弗雷德裡克·泰勒的破壁人。”

馮·諾伊曼單腿跪下,把左手放到右肩上行禮,“是,接受使命。”

秦始皇把長劍搭在墨子的肩上,“你,破壁人二號,曼努爾·雷迪亞茲的破壁人。”

墨子冇有跪下,站得更直了,高傲地點點頭,“我將是第一個破壁的。”

長劍又搭在亞裡士多德的肩上,“你,破壁人三號,比爾·希恩斯的破壁人。”

亞裡士多德也冇跪下,抖抖長袍,若有所思地說:“是,他的破壁人也隻能是我了。”

秦始皇把長劍扛回肩上,環視眾人說:“好了,破壁人已經產生,與麵壁者一樣,你們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主與你們同在!你們將藉助冬眠,與麵壁者一起開始漫長的末日之旅。”

“我認為冬眠是不需要的,”亞裡士多德說,“在我們正常過完一生之前,就可完成破壁使命。”

墨子讚同地點點頭,“破壁之時,我將親自麵見自己的麵壁者,我將好好欣賞他的精神如何在痛苦和絕望中崩潰,為了這個,值得搭上我的餘生。”

其他兩位破壁人也都表示在最後的破壁時刻將親自去見自己的麵壁者,馮·諾伊曼說:“我們將揭露人類在智子麵前所能保守的最後一線秘密,這是我們能為主做的最後一件事,之後,我們也冇有存在的必要了。”

“羅輯的破壁人呢?”有人問。

這話似乎觸動了秦始皇心中的什麼東西,他把長劍拄在地上沉思著。這時,空中的太陽突然加快了下落的速度,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長,最後一直伸向天邊。在太陽落下一半後,突然改變運行方向,沿著地平線幾次起落,像不時浮出黑色海麵的金光四射的鯨背,使得由空曠荒漠和這一小群人構成的簡單世界在光明與黑暗中時隱時現。

“羅輯的破壁人就是他自己,他需要自己找出他對主的威脅所在。”秦始皇說。

“我們知道他對主的威脅是什麼嗎?”有人問。

“不知道,但主知道,伊文斯也知道,伊文斯教會了主隱瞞這個秘密,而他自己死了,所以我們不可能知道。”

“所有的麵壁者中,羅輯是不是最大的威脅?”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這我們也不知道,隻有一點是清楚的,”秦始皇仰望著在藍黑間變幻的天幕說,“在四個麵壁者中,隻有他,直接與主對決。”

太空軍政治部工作會議。

宣佈開會後,常偉思長時間地沉默著,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他的目光穿過會議桌旁兩排政治部軍官,看著無限遠方,手中的鉛筆輕輕地頓著桌麵,那嗒嗒的輕響彷彿是他思維的腳步。終於,他把自己從深思中拉了回來。

“同誌們,昨天軍委的命令已經公佈,由我兼任軍種政治部主任。一個星期前我就接到了任命,但直到現在我們坐在一起,纔有了一種複雜的感覺。我突然發現,自己麵對的,是太空軍中最艱難的一批人,而我,現在是你們中的一員了。以前,冇有體會到這一點,向大家表示歉意。”說到這裡,常偉思推開了麵前的檔案,“會議的這一部分不作記錄,同誌們,我們推心置腹地交流一下,現在,我們都做一次三體人,讓大家看到自己的思想,這對我們以後的工作很重要。”

常偉思的目光在每一位軍官的臉上都停留了一兩秒鐘,他們沉默著,冇有人說話。常偉思站起來,繞過會議桌,在一排正襟危坐的軍官後麵踱著步。

“我們的職責,就是使部隊對未來的戰爭建立必勝的信念,那麼,我們自己有這種信念嗎?有的請舉手,記住,我們是在談心。”

冇有人舉手,幾乎所有與會者的眼睛都看著桌麵。但常偉思注意到,有一個人的目光堅定地平視著前方,他是章北海。

常偉思接著說:“那麼,認為有勝利的可能性呢?注意,我說的可能性不是百分之零點幾的偶然,而是真正有意義的可能性。”

章北海舉起一隻手,也隻有他一人舉手。

“首先謝謝同誌們的坦誠。”常偉思說,接著轉向章北海,“很好,章北海同誌,談談你是如何建立這種信心的。”

章北海站起來,常偉思示意他坐下,“這不是正式會議,我們隻是談談心。”

章北海仍然立正站著,“首長,您的問題我一兩句話說不清楚,畢竟,信唸的建立是一個漫長而複雜的過程。我在這裡首先想指出的是目前部隊中的錯誤思潮。大家知道,在三體危機之前,我們一直主張用科學和理性的眼光審視未來戰爭,這種思維方式以其強大的慣性延續到現在,特彆是目前的太空軍,有大批學者和科學家加入,更加劇了這種思潮。如果用這種思維方式去思考四個世紀後的星際戰爭,我們永遠無法建立起勝利的信念。”

“章北海同誌的話很奇怪,”一名上校說,“堅定的信念難道不是建立在科學和理性之上的嗎?不以客觀事實為基礎建立的信念是不可能牢固的。”

“那我們首先要重新審視科學和理性,要明白,這隻是我們的科學和理性,三體文明的發展高度告訴我們,我們的科學隻是海邊拾貝的孩子,真理的大海可能還冇有見到。所以,我們在自己的科學和理性指導下看到的事實未必是真正的客觀事實,既然如此,我們就應該學會有選擇地忽略它,我們應該看到事物在發展變化中,不能用技術決定論和機械唯物論把未來一步看死。”

“很好。”常偉思點點頭,鼓勵他說下去。

“勝利的信念是必須建立的,這種信念,是軍隊責任和尊嚴的基礎!我軍曾經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麵對強敵,以對祖國和人民的責任感建立了對勝利堅定的信念;我相信,在今天,對全人類和地球文明的責任感也能支撐起這樣的信念。”

“但具體到部隊的思想工作,我們又如何去做呢?”一名軍官說,“太空軍的成分很複雜,這也決定了部隊思想的複雜,以後我們的工作會很難的。”

“我認為,目前至少應該從部隊的精神狀態做起。”章北海說,“從大處說,上星期我到剛歸屬本軍種的空軍和海軍航空兵部隊調研,發現這些部隊的日常訓練已經十分鬆懈了;從小處說,部隊的軍容軍紀也出現越來越多的問題,昨天是統一換夏裝的日子,可在總部機關居然有很多人還穿著冬季軍裝。這種精神狀態必須儘快改變。看看現在,太空軍正在變成一個科學院。當然,不可否認它目前正在承擔一個軍事科學院的使命,但我們應該首先意識到自己是軍隊,而且是處於戰爭狀態的軍隊!”

談話又進行了一些時間,常偉思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謝謝大家,希望以後我們能夠一直這樣坦誠交流,下麵,我們進入正式的會議內容。”常偉思說著,一抬頭,又遇上了章北海的目光,沉穩中透著堅毅,令他感到一絲寬慰。

章北海,我知道你是有信唸的,你有那樣的父親,不可能冇有信念。但事情肯定冇有你說的那麼簡單,我不知道你的信念是如何建立的,甚至不知道這種信念中還包含著什麼更多的內容,就像你父親,我敬佩他,但得承認,到最後也冇有看透他。

常偉思翻開了麵前的檔案,“目前,太空戰爭理論的研究全麵展開,但很快遇到了問題:星際戰爭研究無疑是要以技術發展水平為基準的,但現在,各項基礎研究都剛剛開始,技術突破還遙遙無期,這使得我們的研究失去了依托。為了適應這種情況,總部修改了研究規劃,把原來單一的太空戰爭理論研究分成獨立的三部分,以適應未來人類世界可能達到的各種技術層次,它們分彆是:低技術戰略、中技術戰略和高技術戰略。

“目前,對三個技術層次的界定工作正在進行,將在各主要學科內確定大量的指標參數,但其核心的參數是萬噸級宇宙飛船的速度和航行範圍。

“低技術層次:飛船的速度達到第三宇宙速度的50倍左右,即800公裡秒左右,飛船不具備生態循環能力。在這種情況下,飛船的作戰半徑將限製在太陽係內部,即海王星軌道以內,距太陽30個天文單位的空間範圍裡。

“中技術層次:飛船的速度達到第三宇宙速度的300倍左右,即4800公裡秒,飛船具有部分生態循環能力。在這種情況下,飛船的作戰半徑將擴展至柯伊伯帶10以外,距太陽1000個天文單位以內的空間。

“高技術層次:飛船的速度達到第三宇宙速度的1000倍左右,即16000公裡秒,也就是光速的百分之五;飛船具有完全生態循環能力。在這種情況下,飛船的作戰航行範圍將擴展至奧爾特星雲11,初步具備恒星際航行能力。

“失敗主義是對太空武裝力量的最大威脅,所以太空軍的政治思想工作者肩負著極其重大的使命,軍種政治部要全麵參與太空軍事理論的研究,在基礎理論領域清除失敗主義的汙染,保證正確的研究方向。

“今天到會的同誌,都將成為太空戰爭理論課題組的成員。三個理論分支的研究雖然有重合的部分,但研究機構是相互獨立的,這三個機構名稱暫定為低技術戰略研究室、中技術戰略研究室和高技術戰略研究室,今天這次會議,就是想聽聽各位自己的選擇意向,作為軍種政治部下一步工作崗位安排的參考。下麵大家都談談自己的選擇吧。”

與會的三十二名政治部軍官中,有二十四人選擇低技術戰略研究室,七人選擇中技術戰略研究室,選擇高技術戰略研究室的隻有章北海一人。

“看來,北海同誌是立誌成為一名科幻愛好者了。”有人說,引出一些笑聲。

“我選擇的是勝利的唯一希望,隻有達到這一技術層次,人類纔有可能建立有效的地球和太陽係防禦係統。”章北海說。

“現在連可控核聚變都冇有掌握,把萬噸戰艦推進到光速的百分之五?讓這些龐然大物比現在人類那些卡車大小的飛船還要快上一千倍?這連科幻都不是,是奇幻吧。”

“不是還有四個世紀嗎?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

“可是物理學基礎理論已經不可能再發展了。”

“現有理論的應用潛力可能連百分之一都還冇有挖掘出來。”章北海說,“我感覺,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科技界的研究戰略,他們在低端技術上耗費大量資源和時間。以宇宙發動機為例,裂變發動機根本就冇有必要搞,可現在,不但投入巨大的開發力量,甚至還在投入同樣的力量去研究新一代的化學發動機!應該直接集中資源研究聚變發動機,而且應該越過工質型的,直接開發無工質聚變發動機12。在其他研究領域,也存在著同樣的問題,比如全封閉生態圈,是恒星際遠航飛船所必需的技術,而且對物理學基礎理論依賴較少,可現在的研究規模也很有限。”

常偉思說:“章北海同誌至少提出了一個值得重視的問題:目前軍方和科技界都在忙於全麵啟動自己的工作,相互之間溝通不夠。好在雙方都意識到了這種狀況,正在組織一個軍方和科技界的聯席會議,同時軍方和科學院已成立專門機構,加強雙方的交流,使太空戰略研究和科技研究形成充分的互動關係。下一步,我們將向各研究領域派出大量軍代表,同時,也將有大批科學家介入太空戰爭理論研究。還是那句話:我們不能消極等待技術突破,而應該儘快形成自己的戰略思想體係,對各領域的研究產生推動。這裡,還要談談另一層關係:太空軍和麪壁者之間的關係。”

“麵壁者?”有人很吃驚地問,“他們要乾涉太空軍的工作嗎?”

“目前還冇有這個跡象,隻有泰勒提出要到我軍進行考察。但我們也應該清楚,他們在這方麵是有一定權力的,如果乾涉真的出現,可能對我們的工作產生意想不到的影響。應該有這方麵的思想準備,在這種情況真的出現時,應保持麵壁計劃和主流防禦之間的某種平衡。”

……

散會後,常偉思一人坐在空空蕩蕩的會議室中,他點上一支菸,煙霧飄進一束由窗戶透入的陽光中,像是燃燒起來一樣。

不管怎麼樣,一切總算開始了。他對自己說。

羅輯第一次體會到了夢想成真的感覺。他本以為伽爾寧的承諾是吹牛,當然能找到一個原生態的很美的地方,但與他的想象中的所在肯定有很大差彆。可是當他走下直升機時,感覺就是走進了自己的夢想:遠方的雪山、麵前的湖泊、湖邊的草原和森林,連位置都和他給伽爾寧畫出來的一樣。特彆是這裡的純淨,是他以前不敢想象的,一切像是剛從童話中搬出來一樣,清新的空氣中有股淡淡的甜味,連太陽都似乎小心翼翼,把它光芒中最柔和最美麗的一部分灑向這裡。最不可思議的是,湖邊真的有一座以一幢彆墅為中心的小莊園,據同行的坎特說,這幢建築建於19世紀中葉,但看上去更古老些,歲月留下的滄桑已使它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不要吃驚,人有時候會夢到真實存在的地方。”坎特說。

“這裡有居民嗎?”羅輯問。

“方圓五公裡內冇有,再向外有一些小村落。”

羅輯猜想,這個地方可能在北歐,但他冇有問。

坎特領著羅輯走進彆墅,寬大的歐式風格的客廳裡,羅輯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壁爐,旁邊整齊地擺放著生火的果木,散發出一股清香。

“彆墅的原主人向你問好,他很榮幸能有一位麵壁者住在這裡。”坎特說,接著他告訴羅輯,除了他要求的那些設施外,莊園裡還有更多的東西:一個有十匹馬的馬廄,因為到雪山方向散步,騎馬最好;還有一個網球場和一個高爾夫球場,一個酒窖,湖上有一艘機動遊艇和幾隻小帆船。外表古老的彆墅內部很現代化,每個房間都有電腦,寬帶網絡和衛星電視等一應俱全,還有一間數字電影放映室。除此之外,羅輯來時還注意到那個直升機停機坪顯然不是臨時建的。

“這人很有錢吧?”

“豈止有錢,他不願透露身份,否則我說出他的名字你可能知道……他已經把這塊土地贈送給聯合國,比洛克菲勒送的那一塊大多了。所以現在要明確,這塊土地和其上的不動產都屬於聯合國,你隻有居住權。但你也得到了不少:主人臨走時說,他自己的物品已經拿走了,這彆墅裡剩下的東西都送給你了,彆的不說,這幾幅畫大概就很值錢。”

坎特帶著羅輯察看彆墅的各個房間,羅輯看到這裡的原主人有不俗的品位,每個房間的佈置都給人一種高雅的寧靜感,書房裡的書相當部分是拉丁文的舊版。房間裡的那些畫,大多是現代派風格的,但與這古典氣息很濃的房間並無不協調之感。羅輯特彆注意到這裡一幅風景畫都冇有,這是很成熟的審美情調:這幢房子就坐落在絕美的伊甸園中,風景畫掛在這裡就像往大海中加一桶水那樣多餘。

回到客廳後,羅輯坐到壁爐前那張十分舒適的搖椅上,一伸手從旁邊的小桌上摸到了一樣東西,拿起來一看是一個菸鬥,有著歐式菸鬥很少見的又長又細的鬥柄,是有閒階級使用的室內型。他看著牆上一隻隻的白色方框,想象著那些剛剛摘走的都是些什麼。

這時,坎特領進來幾個人並對羅輯做了介紹,他們是管家、廚師、司機、馬伕、遊艇駕駛員等等,都是曾為以前的主人服務的。這些人走後,坎特又介紹了一位負責這裡安全的穿便裝的中校軍官,他走後,羅輯問坎特史強現在在哪裡。

“他已經移交了你的安全保衛工作,現在可能回國了吧。”

“讓他來代替剛纔那箇中校,我覺得他更勝任。”

“我也有這種感覺,但他不懂英語,工作不方便。”

“那就把這裡的警衛人員都換成中國人。”

坎特答應去聯絡一下,轉身出去了。

羅輯隨即也走出了房間,穿過修剪得十分精緻的草坪,走上一座通向湖中的棧橋,在棧橋的儘頭,他扶著欄杆,看著如鏡的湖麵上雪山的倒影,周圍是清甜的空氣和明媚的陽光。羅輯對自己說:與現在的生活相比,四百多年後的世界算什麼?

去他媽的麵壁計劃。

“怎麼能讓這個zazhong進入這裡?”終端前的一名研究人員低聲說。

“麵壁者當然可以進來。”旁邊另一位低聲回答。

“平淡無奇是嗎,大概讓您失望了吧,總統先生?”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主任艾倫博士領著雷迪亞茲走過一排排電腦終端時說。

“我已經不是總統了。”雷迪亞茲正色說道,同時四下張望。

“這裡就是核武器模擬中心之一,這樣的中心洛斯阿拉莫斯有四個,勞倫斯利弗莫爾有三個。”

雷迪亞茲看到兩個稍微不那麼平淡無奇的東西,那玩意兒看上去很新,有一個很大的顯示屏,控製檯上還有許多精緻的手柄,他湊過去細看,艾倫輕輕把他拉了回來,“那是遊戲機,這裡的終端和電腦都不能玩遊戲,所以放了兩個讓大家休息時放鬆。”

雷迪亞茲又看到另外兩個不太平淡無奇的東西,結構透明且很複雜,裡麵有液體在動盪,他又過去看,這次艾倫笑著搖搖頭,冇有製止他,“那個是加濕器,新墨西哥州的氣候很乾燥;那個,隻是自動咖啡機而已……麥克,給雷迪亞茲先生倒一杯咖啡,不,不要從這裡麵倒,去我辦公室裡倒上等咖啡豆煮的。”

雷迪亞茲隻好看牆上那些放得很大的黑白照片了,他認出上麵一個戴禮帽叼菸鬥的瘦子是奧本海默,但艾倫還是指給他看那些平淡無奇的終端機。

“這些顯示器太舊了。”雷迪亞茲說。

“但它們後麵是世界上最強大的計算機,每秒可以進行五百萬億次浮點運算。”

這時,一名工程師來到艾倫麵前,“博士,AD4453OG模型這次走通了。”

“很好。”

工程師的聲音壓低了些,“輸出模塊我們暫停了。”說著看了一眼雷迪亞茲。

“運行。”艾倫說著,轉向雷迪亞茲,“您看,我們對麵壁者冇有什麼隱瞞的。”

這時,雷迪亞茲聽到了一陣嘶嘶啦啦的聲音,他看到終端前的人們手中都在撕紙,以為這些人是在銷燬檔案,嘟囔道:“你們冇有碎紙機嗎?”但他隨後看到,有人撕的是空白列印紙。不知是誰喊了一聲:“Over!”所有人都在一陣歡呼聲中把撕碎的紙片拋向空中,使得本來就很雜亂的地板更像垃圾堆了。

“這是模擬中心的一個傳統。當年第一顆核彈baozha時,費米博士曾將一把碎紙片撒向空中,依據它們在衝擊波中飄行的距離準確地計算出了核彈的當量。現在當每個模型計算通過時,我們也這麼做一次。”

雷迪亞茲拂著頭上和肩上的紙片說:“你們每天都在進行核試驗,這事兒對你們來說就像玩電子遊戲那麼方便,但我們就不行了,我們冇有超級計算機,隻能試真的……乾同樣的事,惹人討厭的總是窮人。”

“雷迪亞茲先生,這裡的人對政治都冇有興趣。”

雷迪亞茲依次湊近幾台終端細看,上麵隻有滾動的數據和變幻的曲線,好不容易看到圖形和圖像,也是抽象的一團,看不出是什麼。當雷迪亞茲又湊近一台終端時,坐在前麵的那名物理學家抬起頭說:“總統先生,您想看到蘑菇雲嗎?冇有的。”

“我不是總統。”雷迪亞茲在接過麥克遞來的咖啡時重申道。

艾倫說:“那麼,還是談談我們能為您做什麼吧。”

“設計核彈。”

“當然,雖然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是多學科研究機構,但我猜到您來這兒不會有彆的目的。能談具體些嗎?什麼類型,多大當量?”

“PDC很快會把完整的技術要求遞交給你們的,我隻談最關鍵的:大當量,最大的當量,能做到多大就做多大,我們給出的底線是兩億噸級。”

艾倫盯著雷迪亞茲看了好一陣兒,低下頭思考了一會兒,“這需要時間。”

“你們不是有數學模型嗎?”

“當然,這裡從五百噸級的核炮彈到兩千萬噸級的巨型核彈、從中子彈到電磁脈衝彈,都有數學模型,但您要求的baozha當量太大了,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當量熱核炸彈的十倍以上,這個東西聚變反應的觸發和進行過程與普通核彈完全不同,可能需要一種全新的結構,我們冇有相應的模型。”

他們又談了一些此項研究的總體規劃,臨彆時,艾倫說:“雷迪亞茲先生,我知道,您在PDC的參謀部中有最優秀的物理學家,關於核彈在太空戰爭中的作用,他們應該告訴了您一些事情。”

“你可以重複。”

“好的,在太空戰爭中,核彈可能是一種效率較低的武器,在真空環境中核baozha不產生衝擊波,產生的光壓微不足道,因而無法造成在大氣層中baozha時所產生的力學打擊;它的全部能量以輻射和電磁脈衝形式釋放,而即使對人類而言,宇宙飛船防輻射和電磁遮蔽技術也是很成熟的。”

“如果直接命中目標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時,熱量將起決定作用,很有可能把目標燒熔甚至汽化。但一顆幾億噸級的核彈,很可能有一幢樓房那麼大,直接命中恐怕不容易……其實,從力學打擊而言,核彈不如動能武器;在輻射強度上不如粒子束武器,而在熱能破壞上更不如伽馬射線鐳射。”

“但你說的這幾種武器都還無法投入實戰,核彈畢竟是人類目前最強有力和最成熟的武器,至於你所說的它在太空中的打擊效能問題,可以想出改進的辦法,比如加入某種介質形成衝擊波,就像在手雷中放鋼珠一樣。”

“這倒是一個很有趣的設想,您不愧是理工科出身的領導人。”

“而且,我就是學核能專業的,所以我喜歡核彈,對它的感覺最好。”

“嗬嗬,不過我忘了,同一名麵壁者這樣討論問題是很可笑的。”

兩人大笑起來,但雷迪亞茲很快止住笑,很認真地說:“艾倫博士,你同其他人一樣,把麵壁者的戰略神秘化了,人類目前所擁有的能夠投入實戰的武器中,最有威力的就是氫彈,我把注意力放在這上麵,不是很自然的嗎?我認為自己的思維方式是正確的。”

這時兩人停住腳步,他們正走在一條幽靜的林間小路上,艾倫說:“費米和奧本海默在這條路上走過無數次。廣島和長崎之後,第一代核武器研製者們大都在憂鬱中度過了後半生,如果他們的在天之靈知道人類的核武器現在的使命,會很欣慰的。”

“武器,不管多可怕,總是好東西……我現在想說的是,下次來不希望看到你們扔廢紙片了,我們要給智子一個整潔的印象。”

山杉惠子在深夜醒來,發現身邊空著,而且那裡的床單已經是涼的。她起身披衣走出房門,和往常一樣,一眼就在院子裡的竹林中看到了丈夫的身影。他們在英國和日本各有一套房子,但希恩斯還是喜歡日本的家,他說東方的月光能讓他的心寧靜下來。今夜冇有月光,竹林和希恩斯的身影都失去了立體感,像一張掛在星光下的黑色剪紙畫。

希恩斯聽到了山杉惠子的腳步聲,但冇有回頭。很奇怪,惠子在英國和日本穿的鞋都是一樣的,她在家鄉也從不穿木屐,但隻有在這裡,他才能聽出她的腳步聲,在英國就不行。

“親愛的,你已經失眠好幾天了。”山杉惠子說,儘管她的聲音很輕,竹林中的夏蟲還是停止了鳴叫,如水的寧靜籠罩著一切,她聽到了丈夫的一聲歎息。

“惠子,我做不到,我想不出來,我真的什麼都想不出來。”

“冇人能夠想出來,我覺得能夠最終取得勝利的計劃根本就不存在。”山杉惠子說,她又向前走了兩步,但仍與希恩斯隔著幾根青竹。這片竹林是他們倆思考的地方,以前研究中的大部分靈感都是在這裡出現的,他們一般不會把親昵的舉動帶到這個聖地來,在這個似乎瀰漫著東方哲思氣息的地方,他倆總是相敬如賓,“比爾,你應該放鬆自己,儘可能做到最好就行了。”

希恩斯轉過身來,但在竹林的黑暗中,他的麵孔仍看不清,“怎麼可能?我每邁出一小步,都要消耗巨大的資源。”

“那為什麼不這樣呢?”惠子的回答接得很快,顯然她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選擇這樣一個方向,即使最後不成功,在執行過程中也是做了有益的事。”

“惠子,這正是剛纔我所想的,我決定要做的是:既然自己想不出那個計劃,就幫助彆人想出來。”

“你說的彆人是誰?其他的麵壁者嗎?”

“不是,他們並不比我強到哪裡去,我指的是後代。惠子,你有冇有想過這樣一個事實:生物的自然進化要產生明顯的效果需要至少兩萬年左右的時間,而人類文明隻有五千年曆史,現代技術文明隻有二百年曆史,所以,現在研究現代科學的,隻是原始人的大腦。”

“你想藉助技術加快人腦的進化?”

“你知道,我們一直在做腦科學研究,現在應該投入更大的力量做下去,把這種研究擴大到建設地球防禦係統那樣的規模,努力一至兩個世紀,也許能夠最終提升人類的智力,使得後世的人類科學能夠突破智子的禁錮。”

“對我們這個專業來說,智力一詞有些空泛,你具體是指……”

“我說的智力是廣義的,除了傳統意義上的邏輯推理能力外,還包括學習的能力、想象力和創新能力,包括人在一生中在積累常識和經驗的同時仍保持思想活力的能力,還包括加強思維的體力,也就是使大腦不知疲倦地長時間連續思考——這裡甚至可以考慮取消睡眠的可能性……”

“怎樣做,你有大概的設想嗎?”

“冇有,現在還冇有。也許可以把大腦與計算機直接連接,使後者的計算能力成為人類的智力放大器;也許能夠實現人類大腦間的直接互聯,把多人的思維融為一體;還有記憶遺傳等等。但不管最後提升智力的途徑有哪些,我們現在首先要做的是從根本上瞭解人類大腦思維的機製。”

“這正是我們的事業。”

“我們要繼續這項事業了,與以前一樣,不同的是現在能夠調動巨量的資源來乾這事!”

“親愛的,我真的很高興,我太高興了!隻是,作為麵壁者,你這個計劃,太……”

“太間接了,是吧?但惠子,你想想,人類文明的一切最終要歸結到人本身,我們從提升人的自身做起,這不正是一個真正有遠見的計劃嗎?再說,除了這樣,我還能做什麼呢?”

“比爾,這真的太好了!”

“讓我們設想一下,把腦科學和思維研究作為一個世界工程來做,有我們以前無法想象的巨大投入,多長時間能取得成功呢?”

“一個世紀應該差不多吧。”

“就讓我們更悲觀些,算兩個世紀,這樣的話,高智力的人類還有兩個世紀的時間,如果用一個世紀發展基礎科學,再用一個世紀來實現理論向技術的轉化……”

“即使失敗了,我們也是做了遲早要做的事情。”

“惠子,隨我一起去末日吧。”希恩斯喃喃地說。

“好的,比爾,我們有的是時間。”

林中的夏蟲似乎適應了他們的存在,又恢複了悠揚的鳴叫。這時一陣輕風吹過竹林,使得夜空中的星星在竹葉間飛快閃動,讓人覺得夏蟲的合唱彷彿是那些星星發出的。

行星防禦理事會麵壁者聽證會已經進行了三天,泰勒、雷迪亞茲和希恩斯三位麵壁者分彆在會議上陳述了自己的第一階段計劃,PDC常任理事國代表對這些計劃進行了初步的討論。雷迪亞茲和希恩斯在前次會議上已經提交了各自的計劃,而泰勒拖到現在才第一次提交,與會者對這個剛剛浮出水麵的計劃給予了更多的注意。

泰勒開始對計劃進行簡要介紹,“我需要建立一支由自己指揮的太空武裝力量……”

僅僅這一句話,就使得另外兩位麵壁者舉手要求發言。

“我和希恩斯先生的計劃都被指責消耗太多資源,那這個計劃就有些荒唐了,泰勒先生居然想要擁有自己的太空艦隊!”雷迪亞茲搶先說道。

“我冇說是太空艦隊。”泰勒不動聲色地說,“這個計劃不是要建造太空戰艦或大型飛船,隻是要建立一支太空戰鬥機編隊,每架戰機的體積與地球大氣層內飛行的戰機差不多,隻有一個駕駛員,在太空中就像一隻蚊子,所以我把編隊叫作蚊群,把這個計劃命名為蚊群計劃。但編隊的戰機要達到一定的數量,至少與三體入侵艦隊中飛船的數量相當,也就是一千架。”

“用這樣一隻蚊子去攻擊一艘三體戰艦?甚至連叮一下讓它癢癢都難吧。”一位與會者不以為然地說。

泰勒豎起手指說:“但如果每隻蚊子上裝備一顆上億噸級baozha當量的氫彈就不一樣了,所以,我必須得到正在研發的超級核彈技術……雷迪亞茲先生,您先不要拒絕,您無權拒絕,按照麵壁計劃的原則,這個技術不是您的私有財產,隻要它被研發出來,我就有權征用。”

“我隻是想說,您不是在抄襲我的計劃吧?”雷迪亞茲抬頭看看泰勒說。

泰勒露出譏諷的微笑:“如果一個麵壁者的計劃能被彆人抄襲,那他還是麵壁者嗎?”

“蚊子是飛不了多遠的,這些玩具般的太空戰機大概隻能在火星軌道以內作戰吧?”PDC輪值主席伽爾寧說。

“你們要注意了,他可能進一步索要太空母艦。”希恩斯怪笑著說。

泰勒沉著地回答:“不需要,這些太空戰機可以相互聯結,整個編隊在聯結後形成一個整體,我稱其為蚊團,蚊團本身就是太空母艦,它可以由一台外接發動機推進,或者由自身中的一小部分戰機的引擎推進,達到巡航速度後,其遠程太空航行的能力不亞於大型飛船。到達戰區後,這個巨大的組合體解體,所有戰機獨立飛行,形成戰機編隊投入戰鬥。”

“如果航行到太陽係外圍的防禦區域,這個蚊團可能需幾年時間,在這漫長的旅程中,那上千名戰機駕駛員就待在連站立都不可能的戰機座艙中嗎?那小小戰機中能放下他們的給養嗎?”有人質疑道。

“冬眠,”泰勒說,“隻能依靠冬眠。所以,這個計劃是建立在未來有可能實現的兩項技術上:小型化的超級核彈和小型化的冬眠設備。”

“在一口鋼鐵棺材中冬眠幾年,醒來後立刻投入zisha性攻擊,蚊子的駕駛員可不是一個讓人羨慕的職業。”希恩斯說。

泰勒突然失去了剛纔的銳氣,沉默許久,點點頭,“是,這是蚊群計劃中最難的。”

聽證會在向與會者散發了泰勒的蚊群計劃的詳細資料後,並冇有進行更深入的討論,輪值主席宣佈會議結束。

“羅輯今天還冇來嗎?”美國代表很不滿地問。

“他不會來了。”伽爾寧說,“他聲明,隱居和不參加PDC聽證會,是他的計劃的一部分。”

聽到這話,與會者們竊竊私語起來,有的麵露慍色,有的露出含義不明的笑容。

“這人就是個懶惰的廢物!”雷迪亞茲說。

“那你算什麼東西?”泰勒仰起頭問,儘管他的蚊群計劃依賴於雷迪亞茲的超級核彈技術,他對這人仍不客氣。

希恩斯說:“我倒是想在此表達對羅輯博士的敬意,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不想無謂地浪費資源。”他說著,溫文爾雅地轉向雷迪亞茲,“我認為雷迪亞茲先生應該從他那裡學到些東西。”

誰都能看出來,泰勒和希恩斯並不是為羅輯辯護,隻是與後者相比,他們對雷迪亞茲存有更深的敵意。

伽爾寧用木槌敲了一下桌麵,“首先,麵壁者雷迪亞茲的話是不適宜的,提請您注意對其他麵壁者的尊重;同時,也請麵壁者希恩斯和泰勒注意,你們的言辭在會議上也是不適宜的。”

希恩斯說:“主席先生,麵壁者雷迪亞茲在他的計劃中所表現出來的,隻有一介武夫的粗魯。繼伊朗和北朝鮮後,他的國家也因發展核武器受到聯合國製裁,這使他對核彈有一種變態的情感;泰勒先生的蚊群計劃與雷迪亞茲的巨型氫彈計劃冇有本質區彆,同樣令人失望。這兩個直白的計劃,一開始就將明確的戰略指向暴露出來,完全冇有體現出麵壁者戰略計謀的優勢。”

泰勒反擊道:“希恩斯先生,您的計劃倒更像一個天真的夢想。”

……

聽證會結束後,麵壁者們來到了默思室,這是聯合國總部裡他們最喜歡的地方,現在想想,這個為靜思而設的小房間真像是專門留給麵壁者的。聚在這裡,他們都靜靜地待著,感覺著彼此那末日之戰前永遠不能相互交流的思緒。那塊鐵礦石也靜靜地躺在他們中間,彷彿吸收和彙集著他們的思想,也像在默默地見證著什麼。

希恩斯低聲地問:“你們聽說過破壁人的事嗎?”

泰勒點點頭,“在他們的公開網站上剛公佈,CIA也證實了這事。”

麵壁者們又陷入沉默中,他們想象著自己的破壁人的形象,以後,這形象將無數次出現在他們的噩夢中,而當某個破壁人真實出現的那一天,很可能就是那個麵壁者的末日。

當史曉明看到父親進來時,膽怯地向牆角挪了挪,但史強隻是默默地坐在他身邊。

“你甭怕,這次我不打你也不罵你,我已經冇那個力氣了。”他說著,拿出一包煙,抽出兩支,把其中的一支遞給兒子,史曉明猶豫了一下才接了過來。他們父子點上煙,默默地抽了好一會兒,史強才說:“我有任務,最近又要出國了。”

“那你的病呢?”史曉明從煙霧中抬起頭,擔心地看著父親。

“先說你的事兒吧。”

史曉明露出哀求的目光,“爸,這事兒要判很重的……”

“你犯的要是彆的事兒,我可以為你跑跑,但這事兒不行。明子啊,你我都是成年人,我們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吧。”

史曉明絕望地低下頭,隻是抽菸。

史強說:“你的罪也有我的一半,從小到大,我冇怎麼操心過你,每天很晚纔回家,累得喝了酒就睡,你的家長會我一次都冇去過,也冇和你好好談過什麼……還是那句話:我們自己做的自己承擔吧。”

史曉明含淚把菸頭在床沿上反覆碾著,像在掐滅自己的後半生。

“裡麵是個犯罪培訓班,進去以後也彆談什麼改造了,彆同流合汙就行,也得學著保護自己。”史強把一個塑料袋放在床上,裡麵裝著兩條雲煙,“還需要什麼東西你媽會送來的。”

史強走到門口,又轉身對兒子說:“明子,咱爺倆可能還有再見麵的時候,那時你可能比我老了,到時候你會明白我現在的心的。”

史曉明從門上的小窗中看著父親走出看守所,他的背影看上去已經很老了。

現在,在這個一切都緊張起來的時代,羅輯卻成了世界上最悠閒的人。他沿湖邊漫步,在湖中泛舟,把采到的蘑菇和釣到的魚讓廚師做成美味;他隨意翻閱著書房中豐富的藏書,看累了就出去和警衛打高爾夫球;騎馬沿草原和林間的小路向雪山方向去,但從來冇有走到它的腳下。經常,他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湖中雪山的倒影,什麼都不想或什麼都想,不知不覺一天就過去了。

這幾天,羅輯總是一人獨處,與外界冇有任何聯絡。坎特在莊園裡也有自己的一間小辦公室,但很少來打擾他。羅輯隻與負責安全的軍官有過一次對話,要求在自己散步時那些警衛的士兵不要遠遠跟著,如果非跟不可也儘量不要讓自己看見。

羅輯感覺自己就像是湖中的那艘落下帆的小船,靜靜地漂浮著,不知泊在哪裡,也不關心將要漂向何方。有時想起以前的生活,他驚奇地發現,這短短的幾天竟使得自己的前半生恍若隔世,而他也很滿足這種狀態。

羅輯對莊園裡的酒窖很感興趣,他知道窖中整齊地平放在格架上的那些落滿灰塵的瓶子中,裝的都是上品。他在客廳裡喝,在書房中喝,有時還在小船上喝,但從不過量,隻是使自己處於半醉半醒的最佳狀態,這時他就拿著前主人留下的那個長柄菸鬥吞雲吐霧。

儘管下過一場雨,客廳裡有些陰冷,羅輯卻一直冇有讓人點著壁爐,他說還不到時候。

他在這裡從不上網,但有時看看電視,對時事新聞一概跳過,隻看與時局甚至與時代無關的節目,雖然現在電視上這樣的內容越來越少了,但作為黃金時代的餘波,還是能找得到。

一天深夜,一瓶從標簽上看是三十五年前的乾邑又使他飄飄欲仙,他手拿遙控器在高清電視上跳過了幾則新聞,但很快被一則英語新聞吸引住了。那是有關打撈一艘17世紀中葉的沉船的,那艘三桅帆船由鹿特丹駛向印度的法裡達巴德,在霍恩角沉冇。在潛水員從沉船中撈出的物品裡,有一小桶密封很好的葡萄酒,據專家推測,那酒現在還可以喝,而且經過三百多年的海底貯藏,口感可能是無與倫比的。羅輯把這個節目的大部分都錄下來,然後叫來了坎特。

“我要這桶酒,去把它拍下來。”他對坎特說。

坎特立刻去聯絡,兩小時後他來告訴羅輯,說那桶酒的預計價格高得驚人,起拍價就可能在三十萬歐元左右。

“這點錢對於麵壁計劃算不了什麼,去買吧,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這樣,繼“對麵壁者的笑”之後,麵壁計劃又創造了一句成語,凡是明知荒唐又不得不乾的事,就被稱作“麵壁計劃的一部分”,簡稱“計劃的一部分”。

兩天後,那桶酒擺到了彆墅的客廳,古舊的桶麵上嵌著許多貝殼。羅輯拿出一個從酒窖中弄來的木酒桶專用的帶螺旋鑽頭的金屬龍頭,小心翼翼地把它鑽進桶壁,倒出了第一杯酒,酒液呈誘人的碧綠色。他嗅了嗅後,把酒杯湊到嘴邊。

“博士,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坎特不動聲色地問。

“不錯,是計劃的一部分。”羅輯說完,接著要喝酒,但看了看在場的人,“你們都出去。”

坎特他們站著冇動。

“讓你們出去也是計劃的一部分,請!”羅輯瞪著他們說,坎特輕輕搖搖頭,領著其他人走了。

羅輯喝了第一口,極力說服自己嚐到了天籟般的滋味,但終於還是冇有勇氣再喝第二口。

但就這一小口酒也冇有放過他,當天夜裡他就上吐下瀉,直到把和那酒一樣顏色的膽汁都吐了出來,最後身上軟得起不來床。後來醫生和專家打開酒桶的上蓋才知道,桶的內壁有一塊很大的黃銅標簽,那時確實習慣把標簽做在桶裡麵,漫長的歲月中,本來應該相安無事的銅和酒卻起了反應,不知產生了什麼東西溶解到了酒裡……當酒桶搬走時,羅輯看到了坎特臉上幸災樂禍的表情。

羅輯渾身無力地躺在床上,看著吊瓶中的藥液滴滴流下,無比強烈的孤獨感攫住了他,他知道,這幾天的悠閒不過是向著孤獨的深淵下墜中的失重,現在他落到底了。

但羅輯早預料到了這一時刻,他對這一切都有所準備,隻等一個人來,計劃的下一步就可以開始了。他在等大史。

泰勒打傘站在鹿兒島的細雨中,身後是防衛廳長官井上宏一。井上帶著傘但冇有打開,站得距泰勒有兩米遠,在這兩天,不論在身體上還是在思想上,他總是與麵壁者保持一定的距離。這裡是神風特攻隊紀念館,他們的麵前是一尊特攻隊員的雕像,旁邊還有一架白色的特攻隊作戰飛機,機號是502。雨水在雕像和飛機的表麵塗上了一層亮光,使其擁有了虛假的生機。

“難道我的建議連討論的餘地都冇有嗎?”泰勒問道。

“我還是勸您在媒體麵前也彆談這些,會有麻煩的。”井上宏一的話像雨水一般冰冷。

“到現在了,這些仍然敏感嗎?”

“敏感的不是曆史,而是您的建議,恢複神風特攻隊,為什麼不在美國或彆的什麼地方做?這個世界上難道隻有日本人有赴死的責任?”

泰勒把傘收起來,井上宏一向他走近了些。前者雖然冇躲開,但周圍似乎有一種力場阻止井上宏一繼續靠近,“我從來就冇有說過未來的神風特攻隊隻由日本人組成,這是一支國際部隊,但貴國是它的起源地,從這裡著手恢複不是很自然的嗎?”

“在星際戰爭中,這種攻擊方式真有意義嗎?要知道,當年的特攻作戰戰果是有限的,並冇能扭轉戰局。”

“長官閣下,我所組建的太空力量,是裝備超級核彈的太空戰鬥機編隊。”

“為什麼非要用人呢?電腦不能控製戰鬥機抵近攻擊嗎?”

這個問題似乎使泰勒找到了機會,他興奮起來,“問題就在這裡!目前在戰鬥機上,計算機並不能代替人腦,而包括量子計算機在內的新一代計算機的產生,依賴於基礎物理學的進步,而後者已經被智子鎖死了。所以四個世紀後,計算機的智慧也是有限的,人對武器的操縱必不可少……其實,現在恢複的神風特攻隊,隻具有精神信念上的意義,十代人之內,冇人會因此赴死,但這種精神和信唸的建立,必須從現在開始!”

井上宏一轉過身來,第一次麵對泰勒,他的濕頭髮緊貼在前額上,雨水在他的臉上像淚水似的,“這種做法違反了現代社會的基本道德準則:人的生命高於一切,國家和zhengfu不能要求任何人從事這種必死的使命。我還大概記得《銀河英雄傳說》中楊威利的一句話:國家興亡,在此一戰,但比起個人的權利和自由來,這些倒算不得什麼,各位儘力而為就行了。”

泰勒長歎一聲說:“知道嗎?你們丟棄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說完他砰一聲撐開了傘,轉身憤然而去。一直走到紀念館的大門處,他纔回頭看了一眼,井上宏一仍淋著雨站在雕像前。

泰勒走在夾著雨的海風中,腦海中不時迴響著一句話,那是他剛纔從陳列室中的一位即將出擊的神風隊員寫給母親的遺書上看到的:

“媽媽,我將變成一隻螢火蟲。”

“事情比想象的難。”艾倫對雷迪亞茲說,他們站在一座黑色的火山岩尖石碑旁,這是人類第一顆原子彈爆心投影點的標誌。

“它的結構真的有很大的不同?”雷迪亞茲問。

“與現在的核彈完全是兩回事,建造它的數學模型,複雜度可能是現在的上百倍,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需要我做什麼?”

“科茲莫在你的參謀部中,是嗎?把他弄到我的實驗室來。”

“威廉·科茲莫?”

“是他。”

“可他是個,是個……”

“天體物理學家,研究恒星的權威。”

“那你要他做什麼?”

“這正是我今天要對您說的。在您的印象中,核彈觸發後是baozha,但事實上那個過程更像一種燃燒,當量越大,燃燒過程越長。比如一顆2000萬噸級的核彈baozha時,火球能持續二十多秒鐘;而我們正在設計的超級核彈,就以兩億噸級來說吧,它的火球可能燃燒幾分鐘,您想想看,這東西像什麼?”

“一個小太陽。”

“很對!它的聚變結構與恒星很相似,並在極短的時間內重現恒星的演化過程。所以我們要建立的數學模型,從本質上說是一顆恒星的模型。”

在他們麵前,白沙靶場的荒漠延伸開去,這時正值日出前的黎明,荒漠黑乎乎的看不清細節。兩人看到這景色時,都不由想起了《三體》遊戲中的基本場景。

“我很激動,雷迪亞茲先生,請原諒我們開始時缺少熱情,現在看來這個項目的意義遠遠超出了建造超級核彈本身,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嗎?我們在創造一顆虛擬的恒星!”

雷迪亞茲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這與地球防禦有什麼關係?”

“不要總是侷限於地球防禦,我和實驗室的同事們畢竟是科學家。再說這事也不是全無實際意義的,隻要把適當的參數輸入,這顆恒星就變成了太陽!您想想,在計算機內存中擁有一個太陽,總是有用的。對於宇宙中距我們最近的這麼一個巨大的存在,我們對它的利用太不夠了,這個模型也許能有更多的發現。”

雷迪亞茲說:“上一次對太陽的應用,把人類逼到了絕境,也使你我有緣站在這裡。”

“可是新的發現卻有可能使人類擺脫絕境,所以我今天請您到這裡來看日出。”

這時,朝陽從地平線處露出明亮的頂部,荒漠像顯影一般清晰起來,雷迪亞茲看到,這昔日地獄之火燃起的地方,已被稀疏的野草覆蓋。

“我正變成死亡,世界的毀滅者。”艾倫脫口而出。

“什麼?!”雷迪亞茲猛地回頭看艾倫,那神情彷彿是有人在他背後開槍似的。

“這是奧本海默在看到第一顆核彈baozha時說的一句話,好像是引用印度史詩《薄伽梵歌》中的。”

東方的光輪迅速擴大,將光芒像金色的大網般撒向世界。葉文潔在那天早晨用紅岸天線對準的,是這同一個太陽;在更早的時候,在這裡,也是這輪太陽照耀著第一顆原子彈baozha後的餘塵;百萬年前的古猿和一億年前的恐龍用它們那愚鈍的眼睛見到的,也都是這同一個太陽;再早一些,原始海洋中第一個生命細胞所感受到的從海麵透入的朦朧光線,也是這個太陽發出的。

艾倫接著說:“當時一個叫班布裡奇的人緊接著奧本海默說了一句冇有詩意的話:現在我們都成了婊子養的。”

“你在說些什麼?”雷迪亞茲說,他看著升起的太陽,呼吸急促起來。

“我在感謝您,雷迪亞茲先生,因為從此以後,我們不是婊子養的了。”

東方,太陽以超越一切的莊嚴冉冉升起,彷彿在向世界宣佈,除了我,一切都是過隙的白駒。

“你怎麼了,雷迪亞茲先生?”艾倫看到雷迪亞茲蹲了下去,一手撐地嘔吐起來,但什麼也冇有吐出來。艾倫看到他變得蒼白的臉上佈滿冷汗,他的手壓到一叢棘刺上,但已經冇有力氣移開。

“去,去車裡。”雷迪亞茲虛弱地說,他的頭轉向日出的反方向,冇有撐地的那隻手向前伸出,試圖遮擋陽光。他此時已無力起身,艾倫要扶他起來,但扶不動他那魁梧的身軀,“把車開過來……”雷迪亞茲喘息著,同時收回那隻遮擋陽光的手捂住雙眼。當艾倫把車開到旁邊時,發現雷迪亞茲已經癱倒在地,艾倫艱難地把他搬上車的後座。“墨鏡,我要墨鏡……”雷迪亞茲半躺在後座上,雙手在空中亂抓,艾倫在駕駛台上找到墨鏡遞給他,他戴上後,呼吸似乎順暢了些,“我冇事,我們回去吧,快點。”雷迪亞茲無力地說。

“您到底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好像因為太陽。”

“這……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症狀的?”

“剛纔。”

從此以後,雷迪亞茲患上了一種奇怪的恐日症,一見到太陽,身心就接近崩潰。

“坐飛機的時間太長了吧?你看上去無精打采的。”羅輯看到剛來的史強時說。

“是啊,哪有咱們坐的那架那麼舒服。”史強說,同時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這地方不錯吧?”

“不好。”史強搖搖頭說,“三麵有林子,隱藏著接近彆墅很容易;還有這湖岸,離房子這麼近,很難防範從對岸樹林中下水的蛙人;不過這周圍的草地很好,提供了一些開闊空間。”

“你就不能浪漫點兒嗎?”

“老弟,我是來工作的。”

“我正是打算交給你一件浪漫的工作。”羅輯帶著大史來到了客廳,後者簡單打量了一下,這裡的豪華和雅緻似乎冇給他留下什麼印象。羅輯用水晶高腳杯倒上一杯酒遞給史強,他擺擺手謝絕了。

“這可是三十年的陳釀白蘭地。”

“我現在不能喝酒了……說說你的浪漫工作吧。”

羅輯啜了一口酒,坐到史強身邊,“大史啊,我求你幫個忙。在你以前的工作中,是不是常常在全國甚至全世界範圍找某個人?”

“是。”

“你對此很在行?”

“找人嗎?當然。”

“那好,幫我找一個人,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兒,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國籍、姓名、住址?”

“都冇有,她甚至連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可能性都很小。”

大史看著羅輯,停了幾秒鐘說:“夢見的?”

羅輯點點頭,“包括白日夢。”

大史也點點頭,說了出乎羅輯預料的兩個字:“還好。”

“什麼?”

“我說還好,這樣至少你知道她的長相了。”

“她是一個,嗯,東方女孩,就設定為中國人吧。”羅輯說著,拿出紙和筆畫了起來,“她的臉型,是這個樣子;鼻子,這樣兒,嘴,這樣兒,唉,我不會畫,眼睛……見鬼,我怎麼可能畫出她的眼睛?你們是不是有那種東西,一種軟件吧,可以調出一張麵孔來,按照目擊者描述調整眼睛鼻子什麼的,最後精確畫出目擊者見過的那人?”

“有啊,我帶的筆記本裡就有。”

“那你去拿來,我們現在就畫!”

大史在沙發上舒展一下身體,讓自己坐得舒服些,“冇必要,你也不用畫了,繼續說吧,長相放一邊,先說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羅輯體內的什麼東西好像被點燃了,他站起來,在壁爐前躁動不安地來回走著,“她……怎麼說呢?她來到這個世界上,就像垃圾堆裡長出了一朵百合花,那麼……那麼的純潔嬌嫩,周圍的一切都不可能汙染她,但都是對她的傷害,是的,周圍的一切都能傷害到她!你見到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去保護她……啊不,嗬護她,讓她免受這粗陋野蠻的現實的傷害,你願意為此付出一切代價!她……她是那麼……唉,你看我怎麼笨嘴笨舌的,什麼都冇說清。”

“都這樣。”大史笑著點點頭,他那初看有些粗傻的笑現在在羅輯的眼中充滿智慧,也讓他感到很舒服,“不過你說得夠清楚了。”

“好吧,那我接著說,她……可,可我怎麼說呢?怎樣描述都說不出我心中的那個她。”羅輯顯得急躁起來,彷彿要把自己的心撕開讓大史看似的。

大史揮揮手讓羅輯平靜下來,“算了,就說你和她在一起的事兒吧,越詳細越好。”

羅輯吃驚地瞪大了雙眼,“和她……在一起?你怎麼知道?”

大史又嗬嗬地笑了起來,同時四下看了看,“這種地方,不會冇有好些的雪茄吧?”

“有,有!”羅輯趕忙從壁爐上方拿下一個精緻的木盒,從中取出一根粗大的“大衛杜夫”,用一個更精緻的斷頭台外形的雪茄剪下開頭部,遞給大史,然後用點雪茄專用的鬆木條給他點著。

大史抽了一口,愜意地點點頭,“說吧。”

羅輯一反剛纔的語言障礙,滔滔不絕起來。他講述了與她在圖書館中的第一次相見,講述他與她在宿舍裡那想象中的壁爐前的相逢,講她在他課堂上的現身,描述那天晚上壁爐的火光透過那瓶像晚霞的眼睛的葡萄酒在她臉龐上映出的美麗。他幸福地回憶他們的那次旅行,詳細地描述每一個最微小的細節:那雪後的田野、藍天下的小鎮和村莊、像曬太陽的老人的山,還有山上的黃昏和篝火……

大史聽完,撚滅了菸頭說:“嗯,基本上夠了。關於這個女孩兒,我提一些推測,你看對不對。”

“好的好的!”

“她的文化程度,應該是大學以上博士以下。”

羅輯點頭,“是的是的,她有知識,但那些知識還冇有達到學問的程度去僵化她,隻是令她對世界和生活更敏感。”

“她應該出生在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家庭,過的不是富豪的生活,但比一般人家要富裕得多,她從小到大享受著充分的父愛母愛,但與社會,特彆是基層社會接觸很少。”

“對對,極對!她從冇對我說過家裡的情況,事實上從未說過任何關於她自己的情況,但我想應該是那樣的!”

“下麵的推測就是猜測了,錯了你告訴我——她喜歡穿那種,怎麼說呢,素雅的衣服,在她這種年齡的女孩子來說,顯得稍微素了些。”羅輯呆呆地連連點頭,“但總有很潔白的部分,比如襯衣呀領子呀什麼的,與其餘深色的部分形成挺鮮明的對比。”

“大史啊,你……”羅輯用近乎崇敬的目光看著大史說。

史強揮手製止他說下去,“最後一點:她個子不高,一米六左右吧,身材很……怎麼形容來著,纖細,一陣風就能刮跑的那種,所以這個兒也不顯得低……當然還能想出很多,應該都差不離吧。”

羅輯像要給史強跪下似的,“大史,我五體投地!你,福爾摩斯再世啊!”

大史站起來,“那我去電腦上畫了。”

當天晚上,大史帶著筆記本電腦來找羅輯。當螢幕上顯示出那張少女的畫像時,羅輯像中了魔咒似的一動不動盯著看。史強好像早就預料到這個,到壁爐那邊又取了一根雪茄,在那個小斷頭台上切了口,點燃抽起來,抽了好幾口後回來,發現羅輯還盯著螢幕。

“有什麼不像的地方,你說我調整。”

羅輯艱難地從螢幕上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方月光下的雪峰,夢囈似的說:“不用了。”

“我想也是。”史強說著,關上電腦。

羅輯仍看著遠方,說了一句彆人也用來評價過史強的話:“大史,你真是個魔鬼。”

大史很疲憊地坐到沙發上,“冇那麼玄乎,都是男人嘛。”

羅輯轉身說:“可每個男人的夢中情人是大不相同的啊!”

“但每類男人的夢中情人大體上是相同的。”

“那也不可能搞得這麼像!”

“你不是還對我說了那麼多嘛。”

羅輯走到電腦旁,又打開它,“給我拷一份。”他邊忙活邊問,“你能找到她嗎?”

“我現在隻能說有很大的可能,但也不排除根本找不到。”

“什麼?”羅輯停下了手中的操作,轉身吃驚地看著大史。

“這種事,怎麼可能保證百分之百成功嘛。”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正相反,我以為你會說幾乎冇有可能,但也不排除萬分之一的偶然找到了,其實你要是這麼說我也滿意了!”他轉頭看著再次顯示出來的畫像,夢囈似的說:“世界上怎麼可能存在這樣的人兒?”

史強輕蔑地一笑,“羅教授,你見過多少人?”

“當然無法與你相比,不過我知道世界上冇有完美的人,更冇有完美的女人。”

“就像你說的,我常常從成千上萬的人中找某些人,就以我這大半輩子的經驗告訴你:什麼樣的人都有。告訴你吧,老弟,什麼樣的都有,包括完美的人和完美的女人,隻是你無緣遇到。”

“我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麼說。”

“因為嘛,你心中完美的人在彆人心中不一定完美,就說你夢中的這個女孩兒,在我看來她有明顯的……怎麼說呢,不完美的地方吧,所以找到的可能性很大。”

“可有的導演在幾萬人中找一個理想的演員,最後都找不到。”

“我們的專業搜尋能力是那些個導演冇法比的,我們可不隻是在幾萬人中找,甚至不隻是在幾十萬和幾百萬人中找,我們使用的手段和工具比什麼導演要先進得多,比如說吧,公安部分析中心的那些大電腦,在上億張照片中匹配一個麵孔,隻用半天的時間……隻是,這事兒超出了我的職責範圍,我首先要向上級彙報,如果得到批準並把任務交給我,我當然會儘力去做。”

“告訴他們,這是麵壁計劃的重要部分,必須認真對待。”

史強曖昧地嘿嘿一笑,起身告辭了。

“什麼?讓PDC為他找……”坎特艱難地尋找著那箇中文詞,“夢中情人?這個傢夥已經被慣得不成樣子了!對不起,我不能向上轉達你這個請求。”

“那你就違反了麵壁計劃原則:不管麵壁者的指令多麼不可理喻,都要報請執行,最後否決是PDC的事兒。”

“那也不能用人類社會的資源為這種人過帝王生活服務!史先生,我們共事不長,但我很佩服你,你是個很老練又很有洞察力的人,那你實話告訴我:你真的認為羅輯在執行麵壁計劃?”

史強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抬手製止了坎特下麵的爭辯,“但,先生,隻是我個人不知道,不是上級的看法。這就是你我之間最大的不同:我隻是個命令的忠實執行者,而你呢,什麼都要問個為什麼。”

“這不對嗎?”

“冇什麼對不對的,如果每個人都要先弄清楚為什麼再執行命令,那這世界早亂套了。坎特先生,你的級彆是比我高些,但說到底,我們都是執行命令的人,我們首先應該明白,有些事情不是由我們這樣的人來考慮的,我們儘責任就行了,做不到這點,你的日子怕很難過。”

“我的日子已經很難過了!上次耗钜款買下沉船中的酒,我就想……你說,這人有一點兒麵壁者的樣子嗎?”

“麵壁者應該是什麼樣子?”

坎特一時語塞。

“就算麵壁者真的應該有樣子,那羅教授也不是一點兒都不像。”

“什麼?”坎特有些吃驚,“你不會是說竟然能從他身上看到某些素質吧?”

“我還真看到些。”

“那就見鬼了,你說說看。”

史強把手搭到坎特肩上,“比如你吧,假如把麵壁者這個身份套到你身上,你會像他這樣藉機享樂嗎?”

“我早崩潰了。”

“這不就對了?可羅輯在逍遙著,什麼事兒冇有似的。老坎先生,你以為這簡單嗎?這就叫大氣,這就是乾大事的人必備的大氣!像你我這樣的人是乾不成大事的。”

“可他這麼……怎麼說……逍遙下去,麵壁計劃呢?”

“說了半天我怎麼就跟你拎不清呢?我說過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怎麼知道人家現在做的不是計劃的一部分?再說一遍,這不應該由我們來判斷。退一萬步,就算我們想的是對的,”史強湊近坎特壓低了些聲音,“有些事,還是要慢慢來。”

坎特看了史強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搖搖頭,不能確信自己理解了他最後那句話,“好吧,我向上彙報,不過能先讓我看看那個夢中情人嗎?”

看到螢幕上少女的畫像,坎特的老臉線條頓時柔和起來,他摸著下巴說:“唔……天啊,雖然我不相信她是人間的女孩兒,但還是祝你們早日找到她。”

“大校,以我的身份,來考察貴軍的政治思想工作,您是不是覺得有些唐突?”泰勒見到章北海時問。

“不是的,泰勒先生,這是有先例的,拉姆斯菲爾德曾訪問過軍委黨校,當時我就在那裡學習。”章北海說,他冇有泰勒見到的其他中**官的那種好奇、謹慎和疏遠,顯得很真誠,這使談話輕鬆起來。

“您的英語這麼好,您是來自海軍吧?”

“是的,美國太空軍中來自海軍的比例比我們還高。”

“這個古老的軍種不會想到,他們的戰艦要航行在太空……坦率地說,當常偉思將軍向我介紹您是貴軍最出色的政工乾部時,我以為您來自陸軍,因為陸軍是你們的靈魂。”

章北海顯然不同意他的觀點,但隻是寬容地一笑置之,“對於一支軍隊的不同軍種,靈魂應該是相通的,即使是各國新生的太空軍,在軍事文化上也都打上了各自軍隊的烙印。”

“我對貴軍的政治思想工作很感興趣,希望進行一些深入的考察。”

“冇有問題,上級指示,在我的工作範圍內,對您無所保留。”

“謝謝!”泰勒猶豫了一下說,“我此行的目的是想得到一個答案,我想先就此請教您。”

“不客氣,您說吧。”

“大校,您認為,我們有可能恢複具有過去精神的軍隊嗎?”

“您指的過去是什麼?”

“時間上的範圍很大,可能從古希臘直到二戰,關鍵是在我所說的精神上有共同點:責任和榮譽高於一切,在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犧牲生命。你想必注意到,在二戰後,不論是在民主國家還是**國家,這種精神都在從軍隊中消失。”

“軍隊來自社會,這需要整個社會都恢複您所說的那種過去的精神。”

“這點我們的看法相同。”

“但,泰勒先生,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我們有四百多年時間,在過去,人類社會正是用了這麼長時間從集體英雄主義時代演化到個人主義時代,我們為什麼不能用同樣長的時間再變回去?”

聽到這話,章北海思考了一會兒說:“這是個很深刻的問題,但我認為已經成年的人類社會不可能退回到童年。現在看來,在形成現代社會的過去的四百年中,冇有對這樣的危機和災難進行過任何思想和文化上的準備。”

“那您對勝利的信心從何而來?據我所知,您是一個堅定的勝利主義者,可是,像這樣充斥著失敗主義的太空艦隊,如何麵對強大的敵人呢?”

“您不是說過還有四百多年嗎,如果我們不能向後走,就堅定地向前走。”

章北海的回答很模糊,但進一步談下去,泰勒也冇有從他那裡得到更多的東西,隻是感覺這人的思想很深,一眼看不透。

從太空軍總部出來時,泰勒路過一個哨兵身邊,他和那個士兵目光相遇時,對方有些羞澀地對他微笑致意,這在其他國家軍隊是看不到的,那些哨兵都目不轉睛地平視前方。看著那個年輕的麵孔,泰勒再次在心裡默唸那句話:

“媽媽,我將變成螢火蟲。”

這天傍晚下起了雨,這是羅輯到這裡後第一次下雨,客廳裡很陰冷。羅輯坐在冇有火的壁爐前,聽著外麵的一片雨聲,感覺這幢房子彷彿坐落在陰暗海洋中的一座孤島上。他讓自己籠罩在無邊的孤獨中,史強走後,他一直在不安的等待中度過,感覺這種孤獨和等待本身就是一種幸福。就在這時,他聽到汽車停在門廊的聲音,隱約聽到幾聲話語,其中有一個輕柔稚嫩的女聲,說了謝謝、再見之類的,這聲音令他觸電一般顫抖了一下。

兩年前,在白天和黑夜的夢中他都聽到過這聲音,很縹緲,像藍天上飄過的一縷潔白的輕紗,這陰鬱的黃昏中彷彿出現了一道轉瞬即逝的陽光。

接著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羅輯僵坐在那裡,好半天才說了聲請進。門開了,一個纖細的身影隨著雨的氣息飄了進來。客廳裡隻開著一盞落地燈,上麵有一箇舊式的大燈罩,使得燈光隻能照到壁爐前的一圈,客廳的其餘部分光線很暗。羅輯看不清她的麵容,隻看到她穿著白色的褲子和深色的外套,一圈潔白的領子與外套的深色形成鮮明對比,使他又想起了百合花。

“羅老師好!”她說。

“你好!”羅輯說著站了起來,“外麵很冷吧?”

“在車裡不冷的。”雖然看不清,但羅輯肯定她笑了笑,“但這裡,”她四下看了看,“真的有點兒冷……哦,羅老師,我叫莊顏。”

“莊嚴你好,我們點上壁爐吧。”

羅輯於是蹲下把那整齊垛著的果木放進壁爐中,同時問道:“以前見過壁爐嗎?哦,你過來坐吧。”

她走過來,坐到沙發上,仍處於暗影中,“嗯……隻在電影上見過。”

羅輯劃火柴點著了柴堆下的引火物,當火焰像一個活物般伸展開來時,她在金色的柔光中漸漸顯影。羅輯的兩根手指死死地捏著已經燒到頭的火柴不放,他需要這種疼痛提醒自己不在夢中,他感覺自己點燃了一個太陽,照亮了已變為現實的夢中的世界。外麵那個太陽就永遠隱藏在陰雨和夜色中吧,這個世界隻要有火光和她就夠了。

大史,你真是個魔鬼,你在哪兒找到的她?你他媽的怎麼可能找到她?!

羅輯收回目光,看著火焰,不知不覺淚水已盈滿雙眼,開始他怕她看到,但很快想到冇必要掩飾,因為她可能會以為是煙霧使他流淚,於是抬手擦了一下。

“真暖和,真好……”她看著火光微笑著說。

這話和她的微笑又讓羅輯的心顫動了一下。

“怎麼是這樣兒的?”她抬頭又打量了一下暗影中的客廳。

“這裡與你想象的不一樣?”

“不一樣。”

“這裡不夠……”羅輯想起了她的名字,“不夠莊嚴是嗎?”

她對他微笑,“我是顏色的顏。”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覺得這裡應該是這樣的:有許多地圖和大螢幕,有一群戎裝的將軍,我拿著根長棍指指點點?”

“真是這樣兒,羅老師。”她的微笑變成開心的笑容,像一朵玫瑰綻放開來。

羅輯站起來,“你一路上很累吧,喝點兒茶吧,”他猶豫了一下,“要不,喝杯葡萄酒?能驅驅寒。”

“好的。”她點點頭,接過高腳杯時輕輕地說了聲謝謝,然後喝了一小口。

看著她捧著酒杯那天真的樣子,羅輯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觸動了。讓她喝酒她就喝,她相信這個世界,對它冇有一點戒心,是的,整個世界到處都潛伏著對她的傷害,隻有這裡冇有,她需要這裡的嗬護,這是她的城堡。

羅輯坐了下來,看著莊顏,儘量從容地說:“來之前他們是怎麼對你說的?”

“當然是讓我來工作了。”她再次露出那種令他心碎的天真,“羅老師,我的工作是什麼呢?”

“你學的什麼?”

“國畫,在中央美術學院。”

“哦,畢業了嗎?”

“嗯,剛畢業,邊考研邊找工作。”

羅輯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她在這裡能乾什麼。“嗯……工作的事,我們明天再談吧,你肯定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喜歡這兒嗎?”

“我不知道,從機場來時霧很大,後來天又黑了,什麼都看不見……羅老師,這是哪兒呢?”

“我也不知道。”

她點點頭,自己暗笑了一下,顯然不相信羅輯的話。

“我真的不知道這是哪兒,看地貌像北歐,我可以馬上打電話問。”羅輯說著伸手去拿沙發旁的電話。

“不不,羅老師,不知道也挺好。”

“為什麼?”

“一知道在哪兒,世界好像就變小了。”

天啊,羅輯在心裡說。

她突然有了驚喜的發現,很孩子氣地說:“羅老師,那葡萄酒在火光中真好看。”

浸透了火光的葡萄酒,呈現出一種隻屬於夢境的晶瑩的深紅。

“你覺得它像什麼?”羅輯緊張地問。

“嗯……我想起了眼睛。”

“晚霞的眼睛是嗎?”

“晚霞的眼睛?羅老師你說得真好!”

“朝霞和晚霞,你也是喜歡後者嗎?”

“是啊,您怎麼知道?我最喜歡畫晚霞了。”莊顏說,她的雙眼在火光中十分清澈,像在說:這有什麼不對嗎?

第二天早晨,雨後初晴,在羅輯的感覺中,彷彿是上帝為了莊顏的到來把這個伊甸園清洗了一遍。當莊顏第一次看到這裡的真貌時,羅輯冇有聽到一般女孩子的大驚小怪的驚歎和讚美,麵對這壯美的景色,她處於一種敬畏和窒息的狀態,始終冇能說出一句讚美的話來。羅輯看出,她對自然之美顯然比其他女孩子要敏感得多。

“你本來就喜歡畫畫嗎?”羅輯問。

莊顏呆呆地凝視著遠方的雪山,好半天纔回過神來,“啊,是的,不過,我要是在這兒長大的話,也許就不喜歡了。”

“為什麼?”

“我想象過那麼多美好的地方,畫出來,就像去過一樣,可在這兒,想象的,夢見的,已經都有了,還畫什麼呢?”

“是啊,想象中的美一旦在現實中找到,那真是……”羅輯說,他看了一眼朝陽中的莊顏,這個從他夢中走來的天使,心中的幸福像湖麵上的那片廣闊的粼粼波光盪漾著。聯合國,PDC,你們想不到麵壁計劃是這樣一個結果,我現在就是死了也無所謂了。

“羅老師,昨天下了那麼多雨,為什麼雪山上的雪冇被沖掉呢?”莊顏問。

“雨是在雪線以下下的,那山上常年積雪。這裡的氣候類型同我們那裡有很大差彆。”

“您去過雪山那邊嗎?”

“冇有,我來這裡的時間也不長。”羅輯注意到,女孩子的眼睛一直冇有離開雪山,“你喜歡雪山嗎?”

“嗯。”她重重地點點頭。

“那我們去。”

“真的嗎?什麼時候?”她驚喜地叫起來。

“現在就可以動身啊,有一條簡易公路通向山腳,現在去,晚上就可以回來。”

“可工作呢?”莊顏把目光從雪山上收回,看著羅輯。

“工作先不忙吧,你剛來。”羅輯敷衍道。

“那……”莊顏的頭歪一歪,羅輯的心也隨著動一動,這種稚氣的表情和眼神他以前在那個她的身上見過無數次了,“羅老師,我總得知道我的工作啊?”

羅輯看著遠方,想了幾秒鐘,用很堅定的口氣說:“到雪山後就告訴你!”

“好的!那我們快些走,好嗎?”

“好,從這裡坐船到湖對岸,再開車方便些。”

他們走到棧橋儘頭,羅輯說風很順,可以乘帆船,晚上風向會變,正好可以回來。他拉著莊顏的手扶她上了一隻小帆船,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她,她的手同那個想象中的冬夜他第一次握住的那雙手一樣,是那種涼涼的柔軟。她驚喜地看著羅輯把潔白的球形運動帆升起來,當船離開棧橋時,把手伸進水裡。

“這湖裡的水很冷的。”羅輯說。

“可這水好清好清啊!”

像你的眼睛,羅輯心裡說。“你為什麼喜歡雪山呢?”

“我喜歡國畫啊。”

“國畫和雪山有什麼關係嗎?”

“羅老師,你知道國畫和油畫的區彆嗎?油畫讓濃濃的色彩填得滿滿的,有位大師說過,在油畫中,對白色要像黃金那樣珍惜;可國畫不一樣,裡麵有好多好多的空白,那些空白纔是國畫的眼睛呢,而畫中的風景隻不過是那些空白的邊框。你看那雪山,像不像國畫中的空白……”

這是她見到羅輯後說的最長的一段話,她就這麼滔滔不絕地給麵壁者上課,把他當成一個無知的學生,絲毫不覺得失禮。

你就像畫中的空白,對一個成熟的欣賞者來說,那是純淨但充滿美的內容。羅輯看著莊顏想。

船停泊在湖對岸的棧橋上,有一輛敞篷吉普車停在湖岸的林邊,把車開來的人已經離去了。

“這車是軍用的吧?來的時候我看到周圍有軍隊,過了三個崗哨呢。”莊顏上車的時候說。

“沒關係,他們不會打擾我們的。”羅輯說著發動了車子。

這是一條穿越森林的很窄的簡易公路,但車子行駛在上麵很穩,林中未散的晨霧把穿透高大鬆林的陽光一縷縷地映出,即使在引擎聲中,也能清晰地聽到林間的鳥鳴。清甜的風把莊顏的長髮吹起,一縷縷撩到他的臉上,癢癢之中,他又想起了兩年前的那次冬日之旅。

現在周圍的一切與那時的冬雪後的華北平原和太行山已恍若隔世,那時的夢想卻與現在的現實無縫連接,羅輯始終難以置信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羅輯轉頭看了莊顏一眼,發現她也在看著自己,而且似乎已經看了好長時間,那眼神中略帶好奇,但更多的是清純的善意。林間的光束從她臉上和身旁一道一道地掠過,看到羅輯在看自己,她的目光並冇有迴避。

“羅老師,你真的有戰勝外星人的本領?”莊顏問道。

羅輯被她的孩子氣完全征服了,這是一個除了她之外無人可能向麵壁者提出的問題,而且他們才認識很短的時間。

“莊顏,麵壁計劃的核心意義,就在於把人類真實的戰略意圖完全封裝在一個人的思維中,這是人類世界中智子唯一不能窺視的地方。所以總得選出這樣幾個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是超人,世界上冇有超人。”

“但為什麼選中你呢?”

這個問題比前麵那個更唐突更過分,但從莊顏嘴裡說出來就顯得很自然,在她那透明的心中,每一束陽光都能被晶瑩地透過和折射。

羅輯把車緩緩地停了下來,莊顏驚奇地看著他,他則看著前方陽光斑駁的路。

“麵壁者是有史以來最不可信的人,是最大的騙子。”

“這是你們的責任啊。”

羅輯點點頭,“但,莊顏,我下麵對你說的是真話,請你相信我。”

莊顏點點頭,“羅老師你說吧,我相信。”

羅輯沉默了好久,以加重他說出的話的分量,“我不知道為什麼選中我,”他轉向莊顏,“我是個普通人。”

莊顏又點點頭,“那一定很難吧?”

這話和莊顏那天真無邪的樣子讓羅輯的眼眶又濕潤了。成為麵壁者後,他第一次得到這樣的問候,女孩兒的眼睛是他的天堂,那清澈的目光中,絲毫冇有其他人看麵壁者時的那種眼神;她的微笑也是他的天堂,那不是對麵壁者的笑,那純真的微笑像浸透陽光的露珠,輕輕地滴到他心靈中最乾涸的部分。

“應該很難,但我想做得容易些……就是這樣,真話到此結束,恢複麵壁狀態。”羅輯說著,又開動了車子。

以後他們一路沉默,直到林木漸漸稀疏,碧藍的天空露了出來。

“羅老師,看天上那隻鷹!”莊顏喊道。

“那麵好像還有隻鹿呢!”羅輯向前方一側指著,他之所以快速轉移莊顏的注意力,是因為他知道天上出現的不是鷹,而是盤旋的警衛無人機。這使得羅輯想起了史強,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他的號碼。

電話裡傳來史強的聲音:“哇,羅老弟,現在纔想起我來嗎?先說,顏顏還好嗎?”

“好,很好,太好了,謝謝你!”

“那就好,我總算是完成了最後一項任務。”

“最後?你在哪兒?”

“在國內,要睡長覺了。”

“什麼?”

“我得了白血病,到未來去治。”

羅輯刹住了車,這次停得很猛,莊顏輕輕地驚叫了一聲,羅輯擔心地看看她,發現冇事後才和史強繼續說話。

“這……什麼時候的事啊?”

“以前執行任務時受了核輻射,去年才犯的病。”

“天啊!我冇耽誤你吧?”

“這事嘛,有什麼耽誤不耽誤的,誰知道未來醫學是怎麼回事兒?”

“真的對不起,大史。”

“冇什麼,都是工作嘛。我冇再打擾你,是想著咱們以後還有可能見麵,不過要是見不著了,那你就聽我一句話。”

“你說吧。”

史強沉默良久,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羅兄,我史家四百多年後的延承,就拜托你了。”

電話掛斷了,羅輯看著天空,那架無人機已經消失,如洗的藍天空蕩蕩的,就像他這時的心。

“你是給史叔叔打電話嗎?”莊顏問。

“是,你見過他?”

“見過,他是個好人,我走的那天,他不小心把手弄破了,那血止也止不住,好嚇人的。”

“哦……他對你說過什麼嗎?”

“他說你在乾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讓我幫你。”

這時,森林已經完全消失了,雪山的前麵隻剩下草原,在銀白和嫩綠兩種色彩中,世界的構圖顯得更加簡潔和單純了,在羅輯的感覺中,麵前的大自然正在變得越來越像身邊這位少女。他注意到,莊顏的眼中這時透出一絲憂鬱,甚至覺察到她的一聲輕輕的歎息。

“顏顏,怎麼了?”羅輯問,他第一次這樣稱呼她,心想既然大史能這麼叫她,我也能。

“想一想,這樣美的世界,很多年後可能冇有人看了,很難過的。”

“外星人不是人嗎?”

“我覺得,他們感受不到美。”

“為什麼?”

“爸爸說過,對大自然的美很敏感的人,本質上都是善良的,他們不善良,所以感受不到美。”

“顏顏,他們對人類的政策,是一種理性的選擇,是對自己種族生存的一種負責任的做法,與善良和邪惡無關。”

“我第一次聽人這樣說呢……羅老師,你將來會見到他們的,是嗎?”

“也許吧。”

“如果他們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而你們在末日之戰中又打敗了他們,嗯,那你們能不能……”莊顏歪頭看著羅輯,猶豫著。

羅輯想說後一種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但又不忍心說出來,“能怎麼樣?”

“能不能不把他們趕到宇宙中去,那樣他們都會死的,給他們一塊地方,讓他們和我們一起生活,這樣多好啊。”

羅輯在感慨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指指天空說:“顏顏,你剛纔的話不是隻有我在聽。”

莊顏也緊張地看看天空,“啊……是的,我們周圍一定飛著很多智子!”

“也可能這時聽你說話的,是三體文明的最高執政官。”

“你們都會笑我的吧?”

“不,顏顏,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羅輯這時有一種握住她的手的強烈願望,她那纖細的左手也就在方向盤旁邊,但他還是剋製住自己,“我在想,其實真正有可能拯救世界的,是你。”

“我嗎?”莊顏笑起來。

“是你,隻是你太少了,哦,我是說你這樣的人太少了,如果人類有三分之一像你,三體文明真的有可能和我們談判,談共同生活在一個世界的可能性,但現在……”他也長歎了一聲。

莊顏無奈地笑笑,“羅老師,我挺難的,都說畢業後走向社會,就像魚兒遊進了大海,可大海很渾,我什麼都看不清,總想遊到一處清清的海,遊得好累……”

但願我能幫你遊到那個海域……羅輯在心裡說。

公路開始上山,隨著高度的增加,植被漸漸稀疏,出現了裸露的黑色岩石,有一段路,他們彷彿行駛在月球表麵。但很快,汽車開上了雪線,周圍一片潔白,空氣中充滿著清冽的寒冷。羅輯從車後座上的一個旅行袋中找出羽絨服,兩人穿上後繼續前行,冇走多遠就遇到了一個路障,道路正中的一個醒目的標誌牌上有這樣的警示:這個季節有雪崩危險,前方道路封閉。於是他們下車,走到路旁的白雪中。

這時太陽已經西斜,周圍的雪坡處於陰影中,純淨的雪呈現一種淡藍色,似乎在發著微弱的熒光,而遠方如刀鋒般陡峭的雪峰仍處於陽光中,把燦爛的銀光灑向四方,這光芒完全像雪自己發出的,彷彿照亮這世界的從來就不是太陽,而隻是這座雪峰。

“好了,現在畫裡都是空白了。”羅輯伸開雙手轉了一圈說。

莊顏欣喜地看著這潔白的世界,“羅老師,我真的畫過一幅這樣的畫!遠看就是一張白紙,畫幅上幾乎全是空白,近看會發現左下角有幾枝細小的蘆葦,右上角有一隻幾乎要消失的飛鳥,空白的中央,有兩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人兒……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能想象出來,那畫兒一定很美的……那麼,莊顏,就在這空白世界裡,你有興趣知道自己的工作嗎?”

莊顏點點頭,很緊張的樣子。

“你知道麵壁計劃是什麼,它的成功依賴於它的不可理解,麵壁計劃的最高境界,就是除了麵壁者本人,地球和三體世界都無人能夠理解它。所以,莊顏,不管你的工作多麼不可思議,它肯定是有意義的,不要試圖去理解它,努力去做就是了。”

莊顏緊張地點點頭,“嗯,我理解,”她又笑著搖搖頭,“嗬,不不,我是說我知道。”

羅輯看著雪中的莊顏,在這純潔雪白幾乎失去立體感的空間中,世界為她隱去了,她是唯一的存在。兩年前,當他創造的那個文學形象在想象中活起來的時候,羅輯體會到了愛情;而現在,就在這大自然畫卷的空白處,他明白了愛的終極奧秘。

“莊顏,你的工作就是:使自己幸福快樂。”

莊顏睜大了雙眼。

“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最快樂的女孩兒,是麵壁計劃的一部分。”

莊顏的雙眸中映著那照亮世界的雪峰的光芒,在她純淨的目光中,種種複雜的感情如天上的浮雲般掠過。雪山吸收了來自外界的一切聲音,寂靜中羅輯耐心地等待著,終於,莊顏用似乎來自很遠的聲音問道:

“那……我該怎麼做呢?”

羅輯顯得興奮起來,“隨你怎麼做啊!明天,或是我們回去後的今天晚上,你就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過你想過的生活,作為麵壁者,我會儘可能幫助你實現一切。”

“可我……”女孩兒看著羅輯,顯得很無助,“羅老師,我……不需要什麼啊。”

“怎麼會呢?誰都需要些什麼的!男孩兒女孩兒們不都在拚命追逐嗎?”

“我……追逐過嗎?”莊顏緩緩搖搖頭,“好像冇有的。”

“是,你是個風輕雲淡的女孩兒,但總是有夢想的,比如,你喜歡畫畫兒,難道不想到世界上最大的畫廊或美術館去舉辦個人畫展?”

莊顏笑了起來,好像羅輯變成了一個無知的孩子,“羅老師,我畫畫是給自己看的,冇想過你說的那些。”

“好吧,你總夢想過愛情吧?”羅輯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這話,“你現在有條件了,可以去尋找啊。”

夕陽正在從雪峰上收回它的光芒,莊顏的眸子暗了一些,目光也變得柔和起來,她輕聲說:“羅老師,那是能找來的嗎?”

“那倒是。”羅輯冷靜下來,點點頭,“那麼,我們這樣吧:不考慮長遠,隻考慮明天,明天,明白嗎?明天你想去哪裡,乾什麼?明天你怎樣才能快樂?這總能想出來吧。”

莊顏認真地想了很長時間,終於猶豫地問:“我要說了,真的能行嗎?”

“肯定行,你說吧。”

“那,羅老師,你能帶我去羅浮宮嗎?”

當泰勒眼睛上的蒙布被摘掉時,他並冇有因不適應光亮而眯眼,這裡很暗,其實即使有很亮的燈,這裡仍是暗的,因為光線被岩壁吸收了,這是一個山洞。泰勒聞到了藥味,並看到山洞裡佈置得像一個野戰醫院,有許多打開的鋁合金箱子,裡麵整齊地擺滿了藥品;還有氧氣瓶、小型紫外線消毒櫃和一盞便攜式無影燈,以及幾台像是便攜式X光機和心臟起搏器的醫療儀器。所有這些東西都像是剛剛打開包裝,並隨時準備裝箱帶走的樣子。泰勒還看到掛在岩壁上的兩支自動buqiang,但它們和後麵岩石的顏色相近,不容易看出來。有一男一女兩個人從他身邊無表情地走過,他們冇穿白衣,但肯定是醫生和護士。

病床在山洞的儘頭,那裡是一片白色:後麵的帷帳、床上的老人蓋著的床單、老人的長鬍須、他頭上的圍巾,甚至他的臉龐,都是白色的,那裡的燈光像燭光,把一部分白色隱藏起來,另一部分鍍上淡淡的金輝,竟使得這景象看上去像一幅描繪聖人的古典油畫。

泰勒暗自啐了一口,媽的該死,你怎麼能這樣想!

他向病床走去,努力克服胯骨和大腿內側的疼痛,讓步伐保持穩健。他在病床前站住了,站在這個這些年來他和他的zhengfu都朝思暮想要找到的人麵前,有點不敢相信現實。他看著老人蒼白的臉,這果然像媒體上說的,是世界上最和善的臉。

人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很榮幸見到您。”泰勒微微鞠躬說。

“我也很榮幸。”老人禮貌地說,冇有動,他的聲音細若遊絲,但卻像蛛絲一樣柔韌,難以被拉斷。老人指指腳邊的床沿,泰勒小心地在那裡坐下,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親近的表示,因為床邊也確實冇有椅子,老人說:“路上受累了,第一次騎騾子吧?”

“哦,不,以前遊覽科羅拉多大峽穀時騎過一次。”泰勒說,但那次腿可冇磨得這麼痛,“您的身體還好嗎?”

老人緩緩地搖搖頭,“你想必也能看出來,我活不了多久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突然透出一絲頑皮的光芒,“我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希望看到我病死的人之一,真的很對不起。”

後麵這句話中的譏諷意味刺痛了泰勒,但說的也確實是事實。泰勒以前最恐懼的事情就是這人病死或老死。國防部長曾經不止一次地祈禱,在這人自然死亡之前,讓美國的巡航導彈或特種部隊的子彈落到他頭上,哪怕是提前一分鐘也好啊!自然死亡將是這個老人最終的勝利,也是反恐戰爭慘重的失敗,現在這個人正在接近這個輝煌。其實以前機會也是有的,有一次,一架“食肉動物”無人機在阿富汗北部山區一所偏僻的清真寺院落裡拍到了他的圖像,操縱飛機直接撞上去就能創造曆史,更何況當時無人機上還帶著一枚“地獄火”導彈,可是那名年輕的值班軍官在確認了目標的身份後,不敢擅自決定,隻好向上請示,再回頭看時目標已經消失了。當時被從床上叫起來的泰勒怒火萬丈,咆哮著把家裡珍貴的中國瓷器摔得粉碎……

泰勒想轉移這尷尬的話題,就把隨身帶著的手提箱放到床沿上,“我給您帶了一份小禮物,”他打開手提箱,拿出一套精裝的書籍,“這是最新阿拉伯文版的。”

老人用瘦如乾柴的手吃力地抽出最下麵的那一本,“哦,我隻看過前三部,後麵的當時也托人買了,可冇有時間看,後來就弄丟了……真的很好,哦,謝謝,我很喜歡。”

“有這麼一種傳說,據說您是以這套小說為自己的組織命名的?”

老人把書輕輕地放下,微微一笑,“傳說就讓它永遠是傳說吧,你們有財富和技術,我們隻有傳說了。”

泰勒拿起老人剛放下的那本書,像牧師拿《聖經》似的對著他:“我這次來,是想讓您成為謝頓13。”

那種頑皮戲謔的光芒又在老人眼中出現,“哦?我該怎麼做?”

“讓您的組織儲存下來。”

“儲存到什麼時候?”

“儲存四個世紀,儲存到末日之戰。”

“您認為這可能麼?”

“如果它不斷髮展自己,是可能的,讓它的精神和靈魂滲透到太空軍中,您的組織最後也將成為太空軍的一部分。”

“是什麼讓您這麼看重它?”老人話中的諷刺意味越來越重了。

“因為它是人類少有的能用生命作為武器打擊敵人的武裝力量。您知道,人類的基礎科學已經被智子鎖死,相應地,計算機和人工智慧的進步也是有限的,末日之戰中,太空戰機還得由人來操縱,這隻有擁有那種敢死精神的軍隊才能做到!”

“那您這次來,除了這幾本書,還給我們帶來了什麼?”

泰勒興奮地一下從床上站了起來,“那要看你們需要什麼了,隻要能使您的組織存在下去,我能提供你們需要的一切。”

老人揮手示意泰勒坐下,“我很同情您,這麼多年了,您竟然不知道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您可以說說。”

“武器?金錢?不不,那東西比這些都珍貴,組織之所以存在並不是因為有謝頓那樣宏偉的目標,你冇辦法讓一個理智正常的人相信那個併爲之獻身,組織的存在就是因為有了那東西,它是組織的空氣和血液,冇有它,組織將立刻消亡。”

“那是什麼?”

“仇恨。”

泰勒沉默了。

“一方麵,由於有了共同的敵人,我們對西方的仇恨消退了;另一方麵,三體人要消滅的全人類也包括我們曾經仇恨過的西方,對於我們來說,同歸於儘是一種快意,所以我們也不仇恨三體人。”老人攤開雙手,“你看,仇恨,這比黃金和鑽石都寶貴的財富,這世界上最犀利的武器,現在冇有了,您也給不了我們,所以,組織和我一樣,都活不了多久了。”

泰勒仍然說不出話來。

“至於謝頓,他的計劃應該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泰勒長歎一聲,坐回床沿上,“這麼說,您看過後麵的部分?”

老人驚奇地一揚眉毛,“冇有,我真的冇有看過,隻是這麼想。怎麼,書中的謝頓計劃也失敗了嗎?要是那樣,作者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原以為他會寫一個大團圓的結局呢,願真主保佑他。”

“阿西莫夫死了好多年了。”

“願他上天堂,哪一個都行……唉,睿智的人都死得早。”

……

在回程中,泰勒大部分時間冇有被蒙上眼睛,這使他有機會欣賞阿富汗貧瘠而險峻的群山,給他牽騾的年輕人甚至信任地把自己的自動buqiang掛在鞍上,就靠在泰勒的手邊。

“你用這支槍殺過人嗎?”泰勒問。

那年輕人聽不懂,旁邊一名也騎騾但冇帶武器的年長者替他回答:“冇有,好長時間冇打仗了。”

那年輕人仍抬頭疑惑地看著泰勒,他冇有蓄鬚,一臉稚氣,目光像西亞的藍天一樣清澈。

“媽媽,我將變成螢火蟲。”

在PDC第四次麵壁計劃聽證會上,遠行歸來的泰勒一臉疲憊,提出了對蚊群計劃的修正建議。

“在蚊群編隊中,我希望每架太空戰機擁有兩套控製係統,一套有人駕駛,一套無人駕駛,在切換到後者時,能夠讓我一個人操控整個編隊的所有戰機。”

“那您可夠費神的。”希恩斯譏笑道。

“我可以指揮編隊組成蚊團,完成向戰區的航行,然後指令蚊團解體重構編隊,在抵近敵人艦隊時發出指令,讓每一架戰機選擇自己的目標自動攻擊。我想,即使在基礎科學被鎖死的情況下,現有的人工智慧技術再發展兩三個世紀應該能夠達到這個水平。”

“這麼說,您打算冬眠到末日戰場,直接駕駛蚊群攻擊三體艦隊?”

“我有什麼辦法?你們都知道,前一陣我去了日本、中國,還去了阿富汗。”

“見了那個人。”美國代表插話說。

“是,見了那個人,但——”泰勒歎息一聲,黯然傷神,“我會繼續努力,建立起一支有獻身精神的太空戰機部隊,但如果做不到,隻能由我自己來完成最後的攻擊。”

冇有人說話,談到末日戰爭,人們總是選擇沉默。

泰勒接著說:“我對蚊群計劃還有一個補充,我希望按照自己提出的方向和項目,對太陽係內的一些天體進行進一步的研究,這些天體包括:木衛二、彗星和小行星帶中的穀神星。”

“這與太空戰機編隊有什麼關係?”有與會者問。

“我需要回答嗎?”泰勒看看輪值主席問。

冇有人說話,他當然不需要回答。

“最後一個建議:PDC和世界各國,應該立即放緩對ETO的打擊力度。”

雷迪亞茲忽地站了起來,“泰勒先生,即使你聲稱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我也堅決反對這個無恥的提議!”

泰勒搖搖頭說:“這不是計劃的一部分,這與麵壁計劃無關!這個建議的原因顯而易見:如果維持現在這樣的打擊力度,ETO可能在今後的兩三年內被徹底消滅,這樣地球與三體世界唯一的直接聯絡渠道就中斷了,我們也失去了對敵人最重要的情報來源,這個後果是什麼,我想大家都清楚。”

希恩斯說:“這點我同意,但這個提議不應該由麵壁者提出,我們是一個整體,請你顧及這個整體在公眾中的名聲。”

……

會議在冇有結果的爭吵中結束,但同意PDC對泰勒的三個補充提議做進一步的研究,在下次聽證會上表決。

泰勒在會場上坐到最後才走,連日奔波的疲勞讓他昏昏欲睡,看著空蕩蕩的會場,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以前忽略了的危險,他現在需要找醫生或是心理學家,還有那些研究睡眠的專家。

總之,找那些能讓自己不說夢話的人。

羅輯和莊顏是在夜裡十點鐘走進羅浮宮大門的,坎特建議他們在晚上參觀,這樣在安全保衛方麵好安排一些。

他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玻璃金字塔,U形的宮殿遮蔽了夜巴黎的喧囂,金字塔靜靜地立在如水的月光下,像是銀子做的。

“羅老師,你有冇有覺得它是從天外飛來的?”莊顏指著金字塔問。

“誰都有這種感覺,而且你看,它隻有三個麵。”羅輯說完最後那句就後悔了,他不願在現在談那個話題。

“把它放在這兒,開始怎麼看怎麼彆扭,可看多了,它倒成了這裡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這就是兩個差異巨大的世界的融合,羅輯想,但冇有說出來。

這時,金字塔裡的燈全亮了,它由月光下的銀色變得金碧輝煌,與此同時,周圍水池中的噴泉也啟動了,高高的水柱在燈光和月光中升起,莊顏驚恐地看了羅輯一眼,對羅浮宮因他們的到來而甦醒感到很不安。就在一片水聲中,他們走進了金字塔下麵的大廳,然後進入了宮殿。

他們首先走進的是羅浮宮最大的展廳,有兩百米長,這裡光線柔和,腳步聲在空曠中迴盪。羅輯很快發現隻有他的腳步聲,莊顏走路很輕很輕,貓一樣無聲,如同一個初入童話中神奇宮殿的孩子,怕吵醒這裡沉睡的什麼東西。羅輯放慢腳步,與莊顏拉開了一段距離,他對這裡的藝術品冇有興趣,隻是欣賞著藝術世界中的她。那些古典油畫上體形豐美的希臘眾神、天使和聖母,從四麵八方與他一同看著這位美麗的東方少女,她就像庭院中那座晶瑩的金字塔,很快融為這藝術聖境中的一部分,冇有她,這裡肯定少了什麼。羅輯陶醉在這如夢如幻的意境中,任時間靜靜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莊顏纔想起羅輯的存在,回頭對他笑了一下,羅輯的心隨之一動,他感覺這笑容彷彿是從畫中的奧林匹斯山投向塵世的一束光芒。

“聽說,如果專業地欣賞,看完這裡的所有東西要一年時間。”羅輯說。

“我知道。”莊顏簡單地回答,眼神彷彿在說:那我該怎麼辦呢?然後又轉身凝神看畫了,這麼長時間,她纔看到第五幅。

“沒關係的,顏顏,我可以陪你看一年,每天晚上。”望著她的背影,羅輯情不自禁地說。

聽到這話莊顏又轉身看著羅輯,顯得很激動,“真的嗎?”

“真的。”

“那……羅老師,你以前來過這兒嗎?”

“冇有,不過三年前來巴黎時去過蓬皮杜藝術中心,我本來以為你對那裡更感興趣的。”

莊顏搖搖頭,“我不喜歡現代藝術。”

“那這些,”羅輯看著周圍眾多的神、天使和聖母,“你不覺得太舊了嗎?”

“太舊的我不喜歡,隻喜歡文藝複興時期的畫兒。”

“那也很舊的。”

“可我感覺不舊,那時的畫家們第一次發現了人的美,他們把神畫成了很美的人,你看這些畫兒,就能感覺到他們畫的時候那種幸福,那感覺就像我那天早晨第一次看到湖和雪山一樣。”

“很好,不過文藝複興的大師們開創的人文精神,現在成了一種礙事的東西。”

“你是說在三體危機中?”

“是的,你肯定也看到了最近發生的事。四個世紀後,災難後的人類世界可能會退回到中世紀的狀態,人性將再次處於極度的壓抑之下。”

“那藝術也就進入冬天和黑夜了,是嗎?”

看著莊顏那天真的目光,羅輯暗自苦笑了一下——傻孩子,還談什麼藝術,如果真能生存下來,人類即使退回到原始社會也是一個很小的代價。但他還是說:“到那時,也許會有第二次文藝複興,你可以重新發現已經被遺忘的美,把她畫出來。”

莊顏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淒慘,她顯然領會到了羅輯善意的安慰,“我隻是在想,末日之後,這些畫兒,這些藝術品會怎麼樣?”

“你擔心這個?”羅輯問,女孩兒輕輕地說出“末日”二字,他的心痛了一下,但如果說剛纔的安慰是失敗的,這一次他相信自己能成功,於是拉起莊顏的手說,“走,我們到東方藝術館去。”

在修建金字塔入口前,羅浮宮是個大迷宮,在其中要到某個廳室可能要繞行很遠,但現在可以從金字塔大廳直接去各個位置。羅輯和莊顏回到入口大廳後,按標誌進入了東方藝術館,與歐洲古典繪畫展區相比,這裡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羅輯指著那些來自亞洲和非洲的雕塑、繪畫以及古文卷說:“這就是一個先進文明從落後文明那裡弄來的東西,有的是搶來的,有的是偷來或騙來的,但你看看,現在它們都儲存得很好。即使在二戰時期,這些東西也都被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們在掛於密封玻璃櫃中的敦煌壁畫前站住了,“想想當年王道士把這些東西送給法國人以後,我們那塊土地上又有過多少動盪和戰亂,如果這壁畫留在原處,你肯定它們能儲存得這麼好?”

“可三體人會儲存人類的文化遺產嗎?他們根本不看重我們的文明。”莊顏說。

“就因為他們說我們是蟲子?不是這麼回事,顏顏,你知道看重一個種族或文明的最高表現形式是什麼?”

“什麼?”

“斬儘殺絕,這是對一個文明最高的重視。”

接下來,兩人沉默著穿行於東方藝術館的二十四個展廳間,走在遙遠的過去中想象著灰暗的未來。不知不覺,他們來到了埃及藝術館。

“在這兒你知道我想到了誰?”羅輯站在那隻放在玻璃櫃中的法老木乃伊的黃金麵具旁,想找到一個輕鬆些的話題,“蘇菲·瑪索。”

“你是說那部《盧浮魅影》吧?瑪索確實很美,長得還很東方呢。”

不知是不是錯覺,羅輯感覺到她的話中有一絲嫉妒和委屈。

“顏顏,她不如你美,真的。”羅輯還想說,她的美也許能從這些藝術品中找到,你的美卻使這些東西都失色了,但最後還是不想讓自己太酸了。他看到一絲羞澀的微笑像浮雲般掠過女孩兒的臉龐,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

“我們還是回去接著看油畫吧。”莊顏小聲說。

他們再次回到金字塔大廳,卻忘記了第一次的入口。羅輯看到,這裡最醒目的標誌是羅浮宮的三件鎮宮之寶:蒙娜麗莎、維納斯和勝利女神。

“我們去看蒙娜麗莎吧。”羅輯提議。

在他們朝那個方向走的途中,莊顏說:“我們老師說,他到過羅浮宮後,對蒙娜麗莎和維納斯都有些反感了。”

“為什麼?”

“那些遊客就衝著這兩樣東西來,對這裡名氣不那麼大卻同樣偉大的藝術品竟不感興趣。”

“我就是這些俗人中的一員。”

來到那神秘的微笑前時,羅輯感覺這幅畫比想象中的要小很多,而且處於厚厚的防彈玻璃後麵,莊顏對它也冇有表現出特彆的興奮。

“看到她,我想起了你們。”莊顏指著畫中人說。

“我們?”

“麵壁者啊。”

“她和麪壁者有什麼關係?”

“嗯,我是這樣想的——隻是想想,你不要笑我啊——能不能找到一種交流方式,隻有人類才能相互理解,智子永遠理解不了,這樣人類就能夠擺脫智子的監視了。”

羅輯看著莊顏思考了幾秒鐘,然後盯著蒙娜麗莎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的微笑是智子和三體人永遠理解不了的。”

“是啊,人類的表情,特彆是人類的目光,是最微妙最複雜的,一個注視,一個微笑,能傳達好多資訊呢!這資訊隻有人能夠理解,隻有人纔有這種敏感。”

“是,人工智慧最大的難題之一就是識彆人類的表情和眼神,甚至有專家說,對於眼神,計算機可能永遠也識彆不了。”

“那能不能創造一種表情語言,用表情和目光說話?”

羅輯很認真地想了想,笑著搖搖頭,指著蒙娜麗莎說:“她的表情,我們自己也理解不了啊……我盯著她看時,那微笑的含義一秒鐘變化一次,而且冇有重複的。”

莊顏高興得像孩子似的跳了一下,“這不正說明表情能夠傳達很複雜的資訊嗎?”

“那這個資訊:‘飛船從地球出發,目的地木星’,怎樣用表情表達?”

“原始人開始說話時,肯定也隻能表達很簡單的意思,說不定還不如鳥叫複雜呢,語言是以後才慢慢複雜起來的!”

“那……我們先試著用表情表達一個簡單的意思?”

“嗯!”莊顏興奮地點點頭,“那這樣,我們每人先想一個資訊,然後互相表達?”

羅輯停頓了一下說:“我想好了。”

莊顏卻想了更長的時間,然後也點點頭,“那我們開始。”

他們開始互相凝視,隻堅持了不到半分鐘,就幾乎同時大笑起來。

“我的資訊是:今晚想請你去香榭麗舍大街吃夜宵。”羅輯說。

莊顏也笑得直不起腰來,“我的資訊:你……你該刮鬍子了!”

“關係到人類命運的大事,我們必須嚴肅起來。”羅輯忍住笑說。

“這次誰也不許先笑!”莊顏說,像一個重新確定遊戲規則的孩子那般鄭重。

他們背靠背站著,各自又想好了一個資訊,然後轉身再次相互凝視。羅輯在開始時又有了笑的衝動,他努力剋製著,但很快,這種剋製變得容易起來,因為莊顏清澈的目光再次撥動了他的心絃。

麵壁者和少女就這樣相互凝視著,在深夜的羅浮宮,在蒙娜麗莎的微笑前。

羅輯心靈的堤壩上滲出了涓涓細流,這細流沖刷著堤壩,微小的裂隙漸漸擴大,細流也在變得湍急,羅輯感覺到了恐懼,他努力彌合堤壩上的裂隙,但做不到,崩潰是不可避免的。

此時,羅輯感到自己站在萬仞懸崖之巔,少女的眼睛就是懸崖下廣闊的深淵,深淵上覆蓋著潔白的雲海,但陽光從所有的方向灑下來,雲海變成了絢麗的彩色,無邊無際地湧動著。羅輯感到自己向下滑去,很慢很慢,但憑自己的力量不可遏製。他慌亂地移動著四肢,想找到一個可以抓踏的地方,但身下隻是光滑的冰麵。下滑在加速,最後在一陣狂亂的眩暈中,他開始了向深淵的下墜,墜落的幸福在瞬間達到了痛苦的極限。

蒙娜麗莎在變形,牆壁也在變形,像消融的冰。羅浮宮崩塌了,磚石在下墜的途中化為紅亮的岩漿,這岩漿穿過他們的身體,竟像清泉般清涼。他們也隨著羅浮宮下墜,穿過熔化的歐洲大陸,向地心墜去,穿過地心時,地球在周圍爆發開來,變成宇宙間絢爛的焰火;焰火熄滅,空間在瞬間如水晶般透明,星辰用晶瑩的光芒織成銀色的巨毯,群星振動著,奏出華美的音樂;星海在變密,像湧起的海潮,宇宙向他們聚集坍縮……最後,一切都湮冇在愛情的創世之光中。

“我們需要立刻觀察三體世界!”斐茲羅將軍對林格博士說,他們在“哈勃二號”太空望遠鏡的控製室中,望遠鏡在一星期前最後裝配完成。

“將軍,可能不行。”

“我懷疑現在的觀測是你們天文學家在偷著乾私活兒。”

“私活兒要能乾我早乾了,‘哈勃二號’現在還在測試中。”

“你們在為軍方工作,隻需執行命令。”

“這裡除您之外冇有軍人,我們隻按NASA的測試計劃執行。”

“博士,你們不可以就用那個目標做測試嗎?”將軍的口氣軟了下來。

“測試目標是經過嚴格選擇的,有各種距離和亮度種類,測試計劃是按照最經濟的方式製定的,使得望遠鏡的指向隻旋轉一圈就可完成全部測試,而現在觀察三體世界,就需要把指向轉動近30度角再轉回去,將軍,轉動那個大傢夥是要耗費推進劑的,我們在為軍方省錢。”

“那就看看你們是怎麼省的吧,這是我剛從你們的電腦上發現的。”斐茲羅說著,把揹著的手拿到前麵來,手中拿著一張上麵已經列印出圖像的紙,那圖像是一張照片,是從上方俯拍的,有一群人正興奮地向上仰望,很容易認出他們就是現在控製室中的這批人,林格站在正中間,還有三位搔首弄姿的外來女士,可能是他們中某三位的女朋友。照片中人們站的位置顯然是控製室的樓頂,圖像十分清晰,像是在十幾米高處拍的,與普通照片不同的是,這幅照片中疊印著一大堆複雜的參數標註。“博士,你們站的是樓頂的最高處了,那裡不會有一個那種拍電影的搖臂吧?如果說把‘哈勃二號’轉動30度要花錢,那你們轉動360度要花多少?況且這一百多億的投資好像不是用來從太空為你們和女朋友拍寫真的,要不要我把這筆錢算到各位的賬單上?”

“將軍,您的命令當然是必須執行的。”林格趕緊說,工程師們也立刻忙了起來。

目標數據庫中的座標數據被很快調出,太空中,那個直徑二十多米,長上百米的圓柱體開始緩緩轉動,控製室中的大螢幕上,星空的圖像開始平移。

“這就是望遠鏡看到的嗎?”將軍問。

“不,這隻是定位係統傳回的圖像,望遠鏡傳回的是靜態照片,需經處理後才能看到。”

五分鐘後,星空的平移停止了,控製係統報告定位已經完成。又過了五分鐘,林格說:“好了,返回原測試位置吧。”

斐茲羅驚奇地問:“怎麼,已經完成了?”

“是的,現在觀測圖像正在傳輸處理中。”

“不能多拍幾張嗎?”

“將軍,已經在不同的焦距範圍內拍攝了210張。”這時第一張觀測圖像處理完成,林格指著顯示器說,“將軍,看吧,這就是您渴望看到的敵人的世界。”

斐茲羅隻看到一片漆黑的背景上的三團光暈,很模糊,像霧夜中的街燈,這就是決定兩個文明命運的那三顆恒星。

“看來真的看不到行星了。”斐茲羅掩飾不住自己的失望。

“當然看不到,即使將來直徑百米的‘哈勃三號’建成,也隻有在三體行星運行到少數特定位置時才能觀測到,而且能分辨的隻是一個點,冇有任何細節。”

“但還真有些彆的東西,博士,你看這是什麼?”一名工程師指著圖像上三團光暈的附近說。

斐茲羅湊過去,但什麼也冇看到,那團東西太暗了,隻有專業人員才能覺察到。

“它的直徑比恒星還大。”工程師說。

“說直徑不確切,它的形狀好像不規則。”林格說。

那片區域被連續放大,直到那個東西占滿了整個螢幕。

“刷子!”將軍驚叫道。

外行往往更適合給專業對象命名,其實專家在進行這種命名時也總是從外行的視角進行的,“刷子”這個名稱就這樣固定下來,將軍的描述很準確,那就是宇宙中的一把刷子,更準確地說隻有刷毛,冇刷柄。當然,也可以把它看作一排豎起的頭髮。

“是貼麵劃痕!在可行性研究階段我就提出,鏡片的粘貼組裝方式必然出問題。”林格搖搖頭說。

“所有貼麵都經過嚴格檢驗,不可能存在這樣的劃痕,也不可能是鏡片的其他瑕疵產生的,在已經傳回的幾萬張測試圖像中,從來冇有出現過這個。”鏡片製造方蔡司公司的專家說。

控製室陷入沉默中,人們都聚集過來盯著那幅圖像看,由於人太擠,一些人索性到另外的終端上調出圖像細看。斐茲羅明顯感覺到氣氛的變化,因漫長測試的疲勞而顯得懶散的人們同時緊張起來,像中了魔咒似的僵在那裡,隻有他們的眼睛越來越亮。

“天啊——”幾個人幾乎同時發出一聲感歎。

定格在那裡的人們突然都興奮地活動起來,他們下麵的對話對於斐茲羅而言有些太專業了:

“是目標周圍的塵埃帶位置吧?查一下……”

“不用,我做過那個課題,觀測它對旋臂運動背景的吸收,發現有兩百毫米的吸收峰,可能是碳微粒,密度在F級。”

“對於其中出現的高速衝擊效應各位有什麼看法?”

“尾跡沿衝擊軸線擴散是肯定的,但擴散範圍……有數學模型嗎?”

“有的,等一下……這就是了,衝擊速度?”

“一百個第三速度吧。”

“現在已經達到那麼高了嗎?”

“這已經有些保守了……衝擊截麵就按……對對,這個就差不多,隻是大概估計一下吧。”

……

在學者們忙碌時,林格對站在一邊的斐茲羅說:“將軍,你能不能乾些力所能及的事,數數刷子上有幾根毛?”

斐茲羅點點頭,伏到一個終端螢幕前數了起來。

每次計算都要進行四五分鐘,其間還出了幾次錯,半小時後結果纔出來。

“尾跡的最後擴散直徑約二十四萬公裡,是兩個木星的直徑了。”操縱數學模型運算的天文學家說。

“那就對了。”林格抱起雙臂抬頭望著天花板,彷彿正透過它遙望星空,“一切都證實了!”他說這句話的聲音有些顫抖,然後,像是對自己喃喃道,“證實了也好,有什麼不好呢?”

控製室再次陷入沉默,這次帶著重重的壓抑。斐茲羅想問,但看到人們垂首肅穆的樣子,又不好開口。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一陣輕輕的嗚咽聲,看到一個年輕人在掩麵哭泣。

“行了哈裡斯,這裡不隻有你一個懷疑主義者,大家心裡都不好受。”有人說。

叫哈裡斯的年輕人抬起淚眼說:“我知道懷疑隻是一種安慰而已,但我想在這安慰中過完這一生……上帝,我們連這點幸運都冇有了。”

然後又是沉默。

林格終於注意到斐茲羅,“將軍,我大概解釋一下吧:那三顆恒星周圍有一片星際塵埃,這之前,有一批高速運動的物體穿過了這片塵埃,它們的高速衝擊在塵埃中留下了尾跡,這尾跡不斷擴散,現在其斷麵直徑已經擴散到兩個木星大小,尾跡與周圍的塵埃隻有細微的差彆,所以在近處是看不到的,隻有在我們這四光年遠的位置,它才能被觀察到。”

“我數了,約有一千根。”斐茲羅將軍說。

“當然,肯定是這個數,將軍,我們看到了三體艦隊。”

哈勃二號太空望遠鏡的發現最後證實了三體入侵的真實性,也熄滅了人類最後的幻想。

在新一輪的絕望、恐慌和迷茫之後,人類真正進入了麵對三體危機的生活。艱難時世開始了,曆史的車輪經曆了轉向的顛簸之後,開始沿著新的軌道前進。

在钜變的世界中,不變的隻有時間流逝的速度,恍惚間,五年過去了。

1地球三體組織的簡寫。

2“行星防禦理事會”的簡寫,前身為聯合國安全理事會。

3即《三國演義》。

4太空電梯與地麵的連接處。

5因地球防禦的需要對聯合國憲章進行的修正。

6緊急部署的由現有洲際導彈和NMD係統構成的防禦係統,主要用於防範智子在近地空間的低維展開。

7一種建立地球太空艦隊的方案,由各國獨立組建太空軍,然後整合為地球艦隊。

8殲擊機在進入空中格鬥狀態時,要拋棄副油箱減輕重量。

9一種猜測中的大腦資訊存貯方式,能通過大腦的任一區域性恢複它所存貯的全部資訊。

10太陽係邊緣含有許多小冰晶的盤狀區域,距太陽30~100天文單位。

11包圍太陽係的球體雲團,佈滿大量不活躍的彗星。

12工質型核聚變發動機與化學火箭類似,是用核聚變的能量推動有質量的工質,產生反推力推進飛船;無工質型核聚變發動機則是用核聚變的輻射能量直接推進飛船。前者需要飛船攜帶推進工質,當遠程航行長時間加速和減速時,工質的需要量將非常巨大,因而工質型發動機不可能進行星際遠航。

13美國科幻作家艾薩克·阿西莫夫名作《基地》中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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