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識地握住鼠標,繼續改那個容積率的測算。窗外的光線一格一格地往裡退,辦公室的人一個一個地走。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有人在他桌上放了一杯咖啡,他冇抬頭,隻是說謝謝。
七點鐘的時候,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桌麵上的便利貼寫著粗粗的幾行字:週四彙報、公積金、樂樂生日蛋糕。
他冇拿紙箱。工位上十五年的東西,他什麼都不想帶走。茶杯,靠枕,那盆一直忘了澆水的綠蘿,全部留下了。他按了電梯,下樓。在門口站了很久,想了想,冇去坐地鐵。沿著阜通東大街往南走。路過一個又一個公交站,一個又一個亮著燈的便利店,一個又一個在晚高峰裡擁堵的路口。走了一個多小時,腳底磨出了泡,他才發現自己穿的是皮鞋。
他摸出手機打給周敏,她那邊很吵,應該在廚房炒菜。“排骨買好了,”她說,“你到哪兒了?”李遠張口,想說點什麼。說“我被裁了”,說“對不起”,說“房貸怎麼辦”。但油煙機的聲音嗡嗡地響,樂樂在背景裡喊媽媽媽媽,動畫片演完了。
他說:“路上堵。”
周敏說:“哦,那你慢點。”
他掛掉電話,在路邊的台階上蹲了很久。九月的北京夜晚已經有些涼意,風從褲管往上灌。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冇有一個人看他。在這座兩千多萬人的城市裡,一個蹲在路邊、三十五歲生日的男人,普通得像掉在地上的一粒米。
有個人從旁邊的便利店裡出來,差點絆到他,低頭瞪了他一眼,走了。
李遠站起來,腿有點麻。腿麻的感覺很真實,比被裁這件事真實得多。
六年後,四十一歲的他想起那個夜晚,想起那個蹲在地上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想笑。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後麵等著他的是什麼。不知道失業保險金隻能領十八個月,不知道三十五歲以後再找工作有多難,不知道房產中介和賣保險都乾不長,不知道開麪館會賠光積蓄,不知道開網約車會把腰開廢,不知道他和周敏會相對無言地坐在餐桌兩端,中間隔著一碗涼了的西紅柿雞蛋麪。
他也不知道,在所有這些事發生之前,周敏還會跟他說一句話。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推開門,妻子和兒子坐在餐桌前。桌上擺著紅燒排骨、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個小小的蛋糕,白色奶油上插著“35”兩個數字蠟燭。燭光一跳一跳,映在周敏和樂樂臉上。周敏笑著看他,樂樂跳下椅子撲過來喊爸爸吹蠟燭。
他吹了。樂樂問他許了什麼願,他說說出來就不靈了。許的什麼願呢,許的是今天的事隻是一場夢。
周敏遞給他一碗飯,說:“我今天跟同事聊了聊,她說她女兒報的那個班特彆貴,一年一萬八。咱們樂樂那個一萬二的算是便宜的。”
李遠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說:“好。”
當天夜裡,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一晚冇睡。周敏均勻的呼吸聲在旁邊起伏。窗簾冇拉嚴實,外麵透進來一縷橙色的路燈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條裂縫。
一個月後李遠才知道,那天被叫進會議室的有十七個人。他們分佈在各個部門,從初級員工到總監級都有,唯一的共同點是全部三十五歲以上。這不是一次業務調整,這是一場清洗。
他是在一個叫“老友記”的微信群裡看到的。群裡是以前公司的同事,有的人還在,有的人已經走了。有人在群裡轉發了一篇文章,標題是《獻給被優化的人》,裡麵有一句話被轉發的同事特意標了紅:企業不是家,你是燃料,燒完了就換下一根。把你的青春燒完,把你扔進爐子裡,然後拍拍手說,下一根。
李遠盯著那句話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把它轉發給了自己。不是發給彆人,是發給自己。
“你知道是送給誰的。”他對自己說。
失業的第一個星期,周敏還不知道。他每天早上照常七點出門,揹著那個已經不需要的電腦包。坐一個小時地鐵到望京,在以前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一個包子和一杯豆漿,然後坐在馬路對麵的長椅上看手機。看招聘網站,看新聞,看朋友圈。朋友圈裡彆人都在上班,有的在發公司團建的照片,有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