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陂春水 第40章 未央（五）

李弈一言既出, 謝夫人麵急變，豫章王世子齊潤更是大怒, 沒等皇帝說話, 已搶先一步斥責：“這裡哪有你話的餘地！”轉頭向齊淩：“皇兄，他出言挑撥……這分明就是烏雲雪，他非要說是青騅, 他這是大不敬之罪，罪當梟首。”

上位者一瞬未決, 下方不知君心如何, 便是暗洶湧。又有二三千石卿出來說話, 均認為李弈所言有誤，這就是烏雲雪，其中不乏太仆丞這樣的高。

李弈麵不改，下跪叩首，抬起頭時，脊背得直，麵在明亮燈火下沉靜如鐵：“陛下,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若以青騅代替烏雲雪, 他日真與烏雲雪對陣，禍無窮！臣願以項上人頭作保，臣絕無一字虛言，陛下明鑒。”

齊淩適才因看見良駒而喜悅的神已經收斂一空, 他麵上什麼表都沒有, 像一座冷冰冰的雕塑。

不出的預料，齊淩再開口，是齊潤：“李弈年輕，不如你父親征戰沙場多年，護衛疆土，見多識廣。朕豈能因旁人三言兩語，使他寒心。”

皇帝冷笑道：“他坐井觀天，自以為有些見識，便出悖言，若說大不敬，也過於瞧得起他。朕今日本見他騎了得，封虎賁校尉，托以重任，卻不料他如此狂悖，斷不可重用。”

齊淩頓了頓，冷冷道“褫奪位祿，貶為期門郎，杖責三十，帶下去。”

朱晏亭倒吸了一口氣，狠狠攥住自己的五指。

豫章王世子雖不滿意定罪為“狂悖”，卻也不好多言，一場風波眼看就要如此消弭，謝夫人忽道：“陛下，李弈小小一個校尉，哪裡來的膽子汙衊藩王，此人從前是明貞太主麾下大將，是否人挑撥呢？”

朱晏亭驀的轉頭，看向了。

朱晏亭亦無聲的笑了。

“他狂悖，你也狂悖麼？”

有了這個曲，宴飲的氛圍登時消弭無蹤，皇帝興致不高，送來的馬也沒有多看，對豫章國也隻按例頒賜黃金，並無旁的封賞。

夜半，太池波粼粼，其間方丈、蓬萊、瀛洲三仙山浩渺，湖麵吹來的風徐徐掠過千萬重宮闕。

朱晏亭額上明珠冰涼撞在眉心上，滿臉發涼，一步一步，慢慢跟隨在玄君王後，上怒張威目的金騰龍著，也著龍目。

燈火下，額間葳蕤，眼角微緋，麵龐為珠釵華勝折略帶妖異的華籠罩，今夜盛裝而來，威赫赫。

站在原地沒有說話，靜靜著他。

朱晏亭輕聲道：“應該是我。”

迎著齊淩疑的目，麵坦然：“豫章王後在，應該是我來陪伴陛下接待，而不是謝夫人。”

朱晏亭又道：“初一、十五陛下也應該到椒房殿。”

又聽說“即便寵別的嬪，也應當先到椒房殿，先來找妾。”

他眉梢微抬，語氣也漸漸冷起來：“阿姊是來上諫的？”

“說完了？”

明知惹怒一個君王是非常危險的事，尤其是對於一個隻能依仗他而生存的皇後來說，現在明智之舉是服哄勸他，畢竟已敏銳的察覺到了這個年輕的君王想聽到什麼。

“即便我是一個無依無靠的皇後，他可以半點也不權衡便選擇犧牲我的人——”

“我又真的能半點尊嚴都不要麼？”

齊淩麵也一點點被冰霜所罩，拂袖離去。

朱晏亭站在迴廊明暗斑駁，沒有跟上去。

朱晏亭靜默佇立，沒有言語。

……

仙闕殿的萬重錦繡帷幄之間，齊淩坐起來，發現畔側空空，並沒有看見本應該睡在這裡的朱晏亭的影，愀然變。

曹舒小聲稟道：“回稟陛下，殿下……殿下昨夜一夜沒睡、一直在昆明觀。”

聖駕到昆明觀時，天猶未亮，隻一點白在東方。

馴馬的草場上，圍有期門郎，代表天子得旗旄獵獵飛揚，當中唯有一匹馬。

皇帝登上高臺。

鸞刀雙目發紅，跪在皇帝麵前，哀切道：“我等攔不住殿下，殿下已經跑了半夜的馬，恐怕要吃不消了，求陛下，求陛下……”

一聲令下，長鞭振風，六個期門郎策馬而上。

然而，已奔襲半夜的朱晏亭卻沒有出毫疲，眸微瞇，眼角覷過追來的白馬，驟喝一聲——

擰掣韁，駕馭的馬匹，加速猛沖在前。

隻見那單騎在六匹白馬包圍中穿梭如常，如履平地，焦灼近一刻鐘，都沒能將攔下來。

他冷笑道：“六個期門郎，攔不下朕的皇後，好極了。”

齊淩已先一步下了臺階，扔下一句：“備馬。”

皇帝未及更換衫，大袖博帶，抓住天馬生龍活虎的鬃，便翻馬上，一收繩轡，足下猛夾，天馬若離弦的弓箭飛出。

一黑一紅，一前一後。

心如擂鼓，攥著□□的馬，覺皮上沾滿了汗水，轉過頭去，過疾風吹得蓬得到發，看見齊淩單騎追來，定在上的目銳利得像電，似追尋獵斂著目眥的鷹隼。

齊淩不料如此愚頑胡鬧，厲聲直呼其名：“朱晏亭！”

馬烈嘶了一聲，發了狂一樣再度往前奔跑。

天上不知道劈過了幾道閃電。

眼前一黑一白過幾遭，朱晏亭□□之馬忽然腳下一崴，向前急挫。

齊淩眼眸睜大，猛地收韁。

“阿姊”他厲聲喚：“阿姊，朱晏亭！”

墜馬的一刻眼疾手快先一步躍開，在草地上翻滾了兩圈，隻在麵上留下了淡淡的傷。

似剛剛從水裡撈起來的人，渾被汗水所浸，發蜷曲在臉側，急促的呼吸著，指著地上的馬，一字一字的對君王說——

閃電所耀，黑馬雪蹄，口吐白沫，急速了幾下，便再也不了。

*

因為這次疫，作者從過年起到現在就一直在全天二十四小時值班，帶著口罩穿越各種抗疫前線，隻能空寫一寫。

抱抱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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