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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春水（一）
未央前殿裡所有門都開著, 正午的從外麵灑進來，門檻和門後的斜影投落殿。
斯斯景，似幻似真。
大殿空渺，還有溫的餘音未盡。
佩刀不知不覺手，不是何時墜到地，他大步走。
才發現臉上不明的是淚水，淚落在已扭曲變形的肩甲上。
而這安非但沒能使他安靜，反倒惹甲發出劇烈的細細哢嚓聲響，未及反應，整個人已被雙足離地懸空抱起。
而他手臂穩當如磐石，將抱得極穩，向後走。
在視線裡後退的，有明燈一樹樹，丹墀一階階，再往後，再往後是什麼？
齊淩抱在龍椅上坐穩，也蹲下|，麵龐垂落，側臉堪堪到被寬大遮掩、微微隆起的腹間。
手著不安，指尖順著扶手下，撐到椅麵上。
丹墀之上視線再無遮蔽，一眼曠極，覽盡壯麗，復自顧影，裾垂落寬大龍椅。
這孩兒來得坎坷，來似春末偶一陣風，無人知曉，一旦顯跡，便形了和他父皇之間的對峙之勢。好似在腹中便會保護母親，隻在孕之初鬧過，自從昭臺宮回到桂宮再到未央宮，登臨偏狹之徑、斡旋虎狼之屬，連安胎藥都沒有喝，它也從未顯示過自己的存在。
此刻，衫被他手掌平，重新顯山水，不似五個月的孕，小得可憐。
一手環攬他溫熱後頸，指上丹蔻掠他發梢，反反復復看麵上脖頸的傷痕，微微笑了，淚水又滾下來。
但如今滿腹陳說辭已都變作腦中空白。
也許不必再說，從朱雀門火升起的一瞬，他就已經把自己的命、甚至更重要的事全然托付給。
“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鹹之故也。”
最致命的馭人之，是信任。
便也在最要關頭，投桃報李，報之以對夫、對君，最難下的決心和最大的忠誠。襄定叛，誅殺賊寇，遣將奉迎，歸還大政。
眼裡含淚，注視他深眸，幽暗深邃，倒映著後至高無上龍座上煌煌燦金。
齊淩年登極，來路之一片坦途，實則數不盡九曲回腸、險道惡灘，他聽到過太多的忠心，也見識了比忠心更多的背叛。
從東宮進未央，這座龍椅日漸冰冷，前殿逐日空曠，故人一個一個凋零。
天下臣民簇擁著，重樓殿閣掩埋著，普天之下，王土之上，但有所求，莫有不應。
他曾做過一個夢，夢裡自己老了，老態龍鐘，昏眊重膇，白發稀疏不勝冠，邊有監五十、衛士五十，日日夜夜守在榻前不離，在孤枕邊點起長明燈。
“萬國來朝。”
“四海晏清。”
……
兒徘徊廣廈前，兄弟藏進復壁裡，猛士撐起刀戟林，臣奴跪地伏山丘，宮嬪顧盼作楊柳，都著……著他死。
如他對李弈所言，已認此命，“為千千萬人所負，皆是尋常。”
但這一生一生，所有所有，在一句“我不負你”麵前，是何等脆弱。
說的不負，不是心，不是言，是行。
自己尚為鐵鎖羈縻，有生來牽絆，各自有命，卻如明燈照路，煢煢獨行，雙手沾著，是殺了出來。
他周被洶湧的水沖刷，抑製不住地抖。恨不得此時此刻山崩地裂，要什麼江山社稷萬世功業，不如天塌了，穹頂就此落下來，休止在此時此刻——
他忽然撐起龍椅的扶手，傾吻了上去。
椅麵微微溫熱。
深深吐出一口氣，一瞬，到拆骨重塑般的如釋重負。
整個人已橫陳椅麵，他單膝跪來，臂兜攬腰，托頸向龍首，枕向引枕，頃刻前指尖也覺得冒犯的扶手，此時作了足底承托。
一時神思混沌，對他忽然發瘋似的行徑肆由縱忍。
朱晏亭抬起頭，天頂明鏡一樣的藻井，照見錯落之影，仰頭看著自己與皇帝在龐然金座上纏的影，神怔怔，如祈天神，如觀明月。
那一點臟汙，顯雪如玉，青如藻。
……
而後一聲極輕極輕，餘音哽咽，幾不可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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