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陂春水 第135章 永昌（十六）

這是齊淩第一次認真審視未央宮。雖然他生於此, 長於此，已二十多載。

從未見過它凋零一堆黢黑廢墟的門楣, 與錯落其上的百工匠、釘頭磷磷。

他從來都是踐足踏門上居高臨下之人, 這是第一遭仰它。

從底下仰，方能見它本來模樣。

他環顧一遭，被朱雀門龐然影投幽水似明澈深黑的眼眸裡，似有所、有些，嚨也微微滾。

齊淩著他, 神有些失。

“……奉皇後殿下諭, 桂宮黨尋得與先帝貌相似之人, 挾之控天下。”

衛尉渾劇震。

永安十二年，先帝歿，衛尉持宮，保證皇太子順利繼承大統，因先帝早就令，讓他臣事東宮。

此刻齊淩明晃晃昭之於口，宣告他的托詞就是一句謊言。

他自然有他的考量。

他亦深知兵，知道皇帝此行兇險，雖認出他，也不敢貿然說出口。

此語有振聾發聵之效，衛尉果然立時變臉。

這些日子皇後從不管事，齊元襄總攝百揆，恣權擅專，任進黜，專納心腹，黨朋橫行，未央宮多有怨言，常懷念“先帝”在時賞罰分明。

他一隻眼睛半盲，在猶豫時習慣扯著眼角，麵頰也抖著，一滴冷汗滾落。

眼看他還是存在觀之心，齊淩後的趙睿小聲在他耳後提醒：“陛下，時間不多。”

在這一刻鐘，起碼要拿下宣明殿，解除齊元襄統領軍的權力。

羽林軍雖然強悍，致命的弱點是人，且沒有攻城重械。

歸結底，就算此時朱雀門正在修繕有機可乘，放出煙霧彈讓宣明軍奔忙於諸門之間也爭取到了一點時間，但率三千人快速攻未央宮也難於登天。

宮之兇險，遠超過出城。

然而多人苦苦勸諫，都不能阻擋齊淩的決心。

……

衛尉已經開始慌，扶在腰間刀柄的手不住抖。

羽林軍甲士放下沉重的盾，塵沙四起。

劍拔弩張之際，齊淩麵不耐煩，夾了一下下的馬，那匹烈鬃昂首的玄馬抬起一隻足猛地挫地，鐵蹄一聲敲磚石便敲在所有人心間，馬噴鼻息，徑自向前，閑步如臨家門。

衛尉也不料有此變，反應慢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來不及做出任何部署，已被陡然頗至眼前的黑影罩，而後領被狠狠扯住，被一大力拽拎起來。

“適才隔得太遠，卿眼拙也可恕，這下，看清楚了？”

這張臉，宇多年，積威深重。

齊淩再問：“我是誰？”

他這一聲不高不低，恰能讓周遭的兵將都聽到，話音落地，紛紛釋刀放弓，嘩啦啦一片解兵的聲音，弓弦鬆弛，刀戟伏倒，鐵甲頓地，門上門下將士都傾跪倒。

“帶路。”

既已下了決定，衛尉猛一咬牙，麵上一掃疑，猛地翻上馬，持戟在前，命衛士移開門前攔馬的搊蹄。

此時的宣明殿，百似有所，大都覺察今日大典非同尋常，等候良久，眼看吉時將過，皇後卻還未攜太子出現，掌管軍的齊元襄也消失無蹤，隻有臨淄國丞相孟嘉言等還在。

皇帝帶著羽林軍闖朱雀門這件事，很快就傳到了大將軍齊元襄和衛將軍李弈。

李弈的第一判斷是“不可能”，恐怕是敵軍故布疑雲，下令再探。

以他對齊淩用兵的瞭解，此人雖然看似年輕氣盛，但行事往往能克抑本，浮躁表象都藏著老辣謀算，他其實向來以穩妥為先——剿滅燕王能拖半年，生生耗死燕國才揮兵直上；麵向匈奴的作戰也是盤桓多年，備戰數載有了八把握才真正發起反擊。

這樣置之死地求生的行事風格，乖張詭異、豁出命不要、孤注一擲……讓他想到了另外一個人。

下了兩道軍令。

“派弓|弩手，馳援朱雀門。”

“他瘋了不？他當初墜馬時，是摔著腦子吧？”

安排過軍，他才意識到皇後和太子還沒有從椒房殿裡出來，一會兒侍出來說殿下憔悴、脂不能著、妝還需片刻，一會兒又是太子殿下哭鬧不肯穿，前前後後，竟已讓他在外空候了將近一個時辰，磨得良辰將過，齊元襄耐心也幾乎耗盡，怒火逐漸燒上來。

門前太監倉惶，巍巍的提醒：“將軍留步，殿下在更……”

本以為還有一番拖延，不了門裡立刻就有了靜。

殿裡暗沉沉，焚過香，殘留脂和瑞腦的味道，甜膩消沉，浮著巫山的雲、漾著雲澤的霧，空濛黯淡。

若不是麵蒼白，神驚惶。

若不是那雙噙芳擷華、可眾生的朱被淒涼的淚水浸過，愴然開啟，說出了一句聞之腦中轟然，心驚膽的話。

……

朱雀門有還有三重門，分別為：昭、暉章、升，三門之間墻高地曠，可設下大量伏兵。

朱雀門下究竟是何況，暉章、升兩門司馬尚未知。暉章門司馬聽見前方喧嚷鼓鳴，叮叮有兵之聲，而後便見衛尉攜輕騎幾騎，迅速朝門裡奔來，大敵軍攻，昭門失守，讓他速速開門，有要軍要報大將軍。

主將一失，門即刻做一團。門下，羽林軍已至。

大喝道：“天子尚在，齊元襄委任佞，圍守宮闕，外托宿衛，矯皇後之詔，挾太子自立，行篡逆之實。我等開門迎聖駕回宮，此時擱兵，出無問，既往不咎，再持刀頑抗者，視與叛賊同罪，當夷三族！”

利用了衛尉陣前反叛和門門外訊息不對等，暉章門幾乎沒用多久便兵不刃、不戰而得，羽林軍與衛尉手底下的兩三百人過二門稍集，並為一軍，約莫就在訊息剛剛傳到齊元襄和李弈時，兵馬已攻至最後一重門——升門。

立刻回稟齊淩：“陛下，第二道門鬧出這麼大靜，不是這幾人竄逃也瞞不了，看來隻得強取了。”

“打。”

已沒有時間再謀劃有無巧取計策。

必須立刻強攻，每晚一會兒拿下升門，危險就多一分。

此時，升門接到報信，有前車之鑒，鎖大門，清點箭矢，嚴陣以待。

這門高三丈，伐山百年之木所造，包以雪亮鑌鐵，叩之有金玉聲，紋堅固，不腐不蠹，刀斫不，火燒不侵。這在名字裡攜了輝的門關閉，每一道紋路都冷瞰著前方的軍隊——鬼門關一般。

而後弓|弩手執燃燒的火矢遠，不消幾箭，火勢猛的竄起，火舌剎那捲過致楣椽飛簷，耀得天際半壁通紅，熊熊燒了一堵火墻，朱雀門第二次迎來火焰涅槃，黑黢腐朽的羽翼下紅直與烈日爭輝。

烈火無，如此，即便是貴為天子也再沒有其他生路，不想被烈焰吞噬骨，隻有向前。

此際，刀森白如冰雪玉沼，倒映熾烈火、滾滾濃煙，繞上與火的彤雲。

“朕為天子，指昊天為誓，天佑我國祚，則今日此門必陷，先登者賞錢百萬，萬戶侯，凡攻者，賞錢萬，晉爵三等，子孫永襲。”

山呼聲應，聲如海。

不消須臾，升門變了火纏繞的阿鼻地獄。

軍隊在攻門。

至深的絕、與至堅的希，使這兩門之間變為殘酷熔爐，將之軀重鑄。

木燒火迸坍塌雷在後，火焰似猛攜倒刺的舌舐背脊，唯一的生路隻在眼前，隻能以刀劍、以鮮、以命來換。

陷陣、沖鋒、攀登、拚殺。

饒是羽林軍再兇悍、軍械再良，對上門上居高臨下的箭雨掃，也不免死傷慘重。

齊淩周遭是最艱險兇惡的所在，門上箭手換，銳矢一刻不歇地颼颼然破空，流星似的白羽攢著心朝他邊，數個刀盾兵攜重盾護衛，接得盾麵上奪奪響個不住，地麵石磚砸出點點坑窪。

齊淩坐騎中了一箭，前蹄頓地。他反應得快，立時拄刀翻起，以半塊盾擋，藏到了墻影下。

升門的司馬窺見這一幕，心咚咚跳起來。

此刻那活龍便在門下，距他不過十來丈，主力都在攻門，他周遭守備鬆散。

司馬霎時坐立難安，向左右問道：“賊首在下，誰同我去取這潑天富貴？”

“要富貴，也要有命。”

司馬威利下，募得一隊勇士，各把箭壺裝滿，背負良弓，攜鋒利鋼刀，周遍覆堅甲。

四麵八方的刀刃似驚雷驟雨疾落，將齊淩周遭丈圓之地，變了一腥的絞殺旋渦。

便有取巧者想方設法將刀遞往中心，直擊天子，本以為是避實擊虛、欺向闇弱，卻不料承猛一巨力，被他手中金錯刀輕而易舉挑翻，刀瑩白如冰雪，刀掛明月珠，能飾金雕紋，亦能殺人。

那也濺上齊淩麵龐，一抹腥臭黏稠直掠腮，他蹙眉忍耐，不得已張口，於是味兒灌進裡去。

趙睿心領神會，直接揚聲大道：

一時山呼海應：

“司馬亡！可登墻！”

以此為界，戰局陡轉。

羽林軍抓這個轉瞬即逝的戰機，大肆宣揚對方主將亡，鼓舞士氣，打擊敵軍，浴軍士紛紛抓住懸下的索向上攀，隻見赤玄錯的軍甲滾滾如，攀附如蟻，不消片刻，先登已上。

砍下了城樓上掛的宣明軍偽旗。

升門從裡麵開啟——

東升烈日的和殘墟的火也從升門外往裡照……

但——

這是門破時剛剛趕到、才伏下的五千弓|弩手。

椒房殿籠罩在朝裡，朝不烈不燥，暖的輝似溫的手抬在殿簷下，但整個宮殿的人都墜在冰冷恐慌中。

哀哀喚：“昱兒、昱兒。”

整個殿裡宮人也了一團，磚地被各種足音砸著，人影幢幢打在窗上。

“大將軍……”

鸞刀邁出殿門找尋，齊昱學步很晚，隻能巍巍站立，應當不過門檻。但殿眾人都翻遍了，愣是沒有毫蹤跡，抱著運氣的想法，走出殿來。

宮殿藏風聚氣，門廊花楹擋了風，溜進來的細細秋風撲簾，輕輕打在門上。

天大盛，秋煦暖裡，鸞刀忽到一陣刺骨的寒冷，像一把尖刀猛地刺進背脊，冰冷刀鋒向下直剮去。

“快……”

護衛自然不知何意，投來不解的眼神。

是那支箭！

隨著不知發自何人的驚呼。

齊元襄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眼球鼓突出來，肩脖的筋像蜿蜒紫蔓，他痛苦的抓撓，拚命張大，被沫嗆得渾搐，向前栽倒。

很快，從嚨裡汩汩噴出的沫嗆得難以呼吸，他嗚咽著，兩手抓地上的絨毯，一會兒，指節慢慢撒開了。

鸞刀順著他最後的方向看去，渾的一瞬都冷了。

原先，這把黑黢黢、著腐朽蒼頹的無箭之弓就架在那裡，隻為紀念章華長公主，連椒房殿的宮人都忘了那是一把兵。

轉頭看向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可樂一瓶、迪歪、泛鶴州、小之之 1個；

非常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