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陂春水 第124章 永昌（五）

此刻, 夜下的長安城，似被一隻利刃穿心臟的野, 出瀕臨破裂的倉皇, 又因它積威太久，生嗜殺，輒便是流河、人頭滾滾。

它的“心臟”卻跳在武庫。

然而此刻，事態正不可避免的像最危險的境地去——武庫不準許北軍進城武裝。

人走之後，朱靈猶神思不寧，眼皮跳個不住。想起去桂宮復命的使者日暮前就出發，這時辰夠來回兩趟了，卻還是杳無音訊。

這個念頭一起，立覺驚怖罩頂。

“將軍。”他向前, 人一靠近，竟唬得朱靈微微一個激靈。

“不急, 我這個納了投名狀的都不急, 你急什麼？”

朱靈卻覺得像被一隻巨蟒纏上了脖頸，險些不上氣來。

北辰門，就是平素長安最繁華的東、西兩市，還未到宵的時辰，此刻卻靜悄悄，街衢關門閉戶。順著麻麻、延到天際的重重屋簷，能看到宮城的北闕。規模巨大的武庫聳立在北闕之北，有九倉，外築厚墻。

朱靈一次又一次求救，最後幾乎是懇求父親快控製武庫，讓北軍武裝，速速接應桂宮中的皇後。

他回憶著這一天，始終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走錯，到如今滿盤皆輸的地步。

從接洽執金吾，關閉長安諸門，到佔領長公主府、丞相府，一切都還順利。

丞相雖被拘在未央宮，但他府中十三曹尚存，百來個人，一人關係便牽四掛五。這幫人需立即□□，一部分要留作罪證，一部分尚有反擊之力的需要當機立斷誅殺。

此外，還有史臺對於白日裡平白無故關閉長安八門的質疑；

諸侯的暗流湧、四五個藩王想回長安、大鴻臚抵擋不住的求救；

值此千頭萬緒之時，未時一刻，從天狩門傳來“太尉孫兒蔣芳昨晚與友人會於終南山狩獵、飲酒，天明才歸，想通過天狩門進城”的請求，他幾乎沒往耳裡聽。

人命關天，朱恂隻得親自往天狩門檢視。

雖說現在兵權早已不在太尉手裡，但太尉蔣芳也是軍中資歷最老、威最高的人。

現在長安山頭林立，大將至，人心向背都在倏忽之間，他聚攏一點人心本就不容易。這個時候如果因為關閉城門讓太尉的寶貝孫兒蔣芳送了命，勢將落十分危險的境地。

蔣芳被抬出來放在城門的影下，他量矮小瘦弱，上蓋著袍，僵直，麵如金紙，不省人事，城下哭嚎一片。

“小公子這是怎麼了？”

朱恂見他兩手抓土，哭得哀哀切切，不勝淒楚，連連以頭地，須臾就出來。

又看他們帶的人，不過是些男仆婦、伎人，一眼去皆是老弱病殘，皓首耄耋，心生憐憫，便準許他們進了城，給蔣芳含上了參片，還叮囑他們速速回府去醫治。

……

時間迫，朱恂的任務是日落之前必須拿下武庫。他別無選擇，隻得強取，第一次行折損五十人，未果。

北軍手裡沒有足夠的兵，武庫守衛兵足備，但人手不足，一方強攻奪取，一方高門深壕堅守。

先前死的人屍首作盾牌，削尖的木當兵械，冒著雨點一樣的箭往裡撲，飛濺，流的一路從武庫爬到章臺街上。

就這般拿屍骨墊路，在漸漸西的熾烈日之下一寸一寸的推進，漸漸撕開一條口，圓圓一個紅太掛在城墻上時，守衛隻剩下令丞等十數人，武庫即將潰防。

就在這時，一響箭從章臺街出——簇新白羽，銀亮箭矢，掛著響鈴。

約莫百人，訓練有素、手裡握著雪亮的刀，對上握木的北軍直如烈風卷葉，摧枯拉朽，蜂蛹呼喊著，一路拚殺而。

隻一盞茶的時間，武庫令的首級就挑了出來，區區百人，在北軍和武庫守衛兩敗俱傷之際，不費吹灰之力接管了武庫。

唯知這些人行蹤詭，行事殘暴，絕不是援軍。

是緩慢升起的旗旄，繡著一個赤烈烈，明晃晃，耀目刺眼的——

這旗旄上的字是最大的譏諷，狠狠刺疼了朱恂的眼睛。

笑，兩手相拱，慢騰騰，矜漫的向朱恂行了個禮。

……

雖然朱晏亭已經拿下北軍，但因為事出倉促，加上之前才被奪權半載遠離權力中心，導致桂宮這個最該布控的重中之重竟沒有安人馬。

雖然算準了劉之一個家世不顯、完全仰仗皇帝的中郎將，和曹舒一個全副家寄於帝王的閹人不會敢輕舉妄。

更沒有料到劉之和曹舒會因為畏懼，將這個怪作為武倒戈來對付。

再看著大獲全勝的局麵，其中一個微弱的變數，一個的隙，都可能導致砂礫崩塌、滿盤潰敗。

在齊漸攻明殿的一刻，皇家尊嚴掃地，牛鬼蛇神盡顯其貌。

長亭侯鄭安打馬趕到，才將局麵稍微控製住。

他登上高臺眺，發現值此大，竟然觀樓防備如常，一部分人馬集結向，一部分還守在崗哨裡，軍容齊整，毫不。

他火速判斷出齊漸已然中計，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背後還有高人在縱。

與他一同謀事的將領最初還有不解者：多人拋頭顱灑熱才能走到這裡，何故不前反退？

鄭安趕到朱雀門時，鄭沅還在守著鄭無傷的屍首號啕大哭，涕泗滂沱，以頭搶地，無人勸得。

“我都沒有兒子了。”鄭沅抬起頭，眼圈與臉團都是紅的：“太後已經沒了，我兒子也沒有了，還有什麼大事？我還要富貴何用？你既要，你掙去。”

“無憂乃仆婦所生，阿瑯又是個子，有何用？”

“兄長，你還是守著朱雀門，我帶人去迎接太子殿下迎回未央宮。”

鄭沅聽了，隻是點頭。

夜月正明，月居北辰，水般掛在澄璧一樣的天幕上，芒萬丈，指引著前路。

而桂宮明殿還在進行沉默的對峙。

齊漸舉著刀，邁過屍首，一步步向前走。

他一意想看清簾幕後的影子到底是誰。

當他意識到自己和周清等人離得太遠，又和皇後邊的衛士離得越來越近時，渾都難以抑製的打起了擺子。

“你們，你們也上啊。”

似乎沒有人跟來，所有人都在原地。

有許多應和，一乾軍，彈鋏振槊之聲震耳聾：“請殿下速速誅殺妖後！”

可他就是邁不出一步，得像一攤泥。

如果我有萬一，豈不是給別人做嫁裳？還有景王齊浩、梁王齊澈兩個弟弟，又都是茂年。

疑竇驟起，在他站在落針可聞、修羅地獄一樣的明殿裡，遲遲不肯邁進時，夢裡常常聽到像貓一樣尖銳的哭聲響了起來。

忽而近，忽而遠。

朱晏亭倏然改，手抓扶手，雖強抑著沒有轉頭，容已慘白。

“周阿公。”他跌跌撞撞往回走，著聲：“不不不，不要在這裡和糾纏，太子……快去，快！”

黨的出現，宣告著皇後與羽林軍的徹底決裂。

皇後早就察覺了自己的危險，但因為這個危險僅止於而選擇了忍耐。

夜太濃了，橙紅火忽濃忽淡的照著軒窗，如注，點點灑落到窗欞、門扉，極像風雨濃稠的春夜裡吹進迴廊、飄在窗上的沙沙細雨。

後一道一道影子來去。

“朝這邊來了。”

“為何，不是在明殿？”

“太子還這麼小……”

都是頭接耳，得極低的氣聲，偶爾夾雜著嗓子眼憋不出的飲泣，一墻之隔正在發生的腥殺戮讓屋中所有人都在崩潰邊緣。

“殿下，殿下。”母托著他的頭，輕輕道：“安靜些罷，阿母就在外麵。”

第一個突界的是鄭安。

號稱天下第一鐵壁的羽林軍，就這麼被突然殺的八百多兵奇襲沖開一個大，直抵帝國最的心臟——

鄭安一邁進殿宇就知道他已經贏了。

他一抹滿臉的，大笑道：“天助我，天助我。”大步邁。

指著前方正殿中站的一個清瘦人影。

先前為了掩人耳目，這個殿裡大燈幾乎都滅了，窗下一片一片冰涼月，墻角燃著零星盞大的雁足燈。

“是你啊。”

枯瘦如柴，凹陷之眸似幽火，一不盯著他。

滿殿尿子竄的也是閹人。

曹舒出一隻手，他以為要給他指路，沒想到卻是手背向上，向他一招。

鄭安被他一句話辱得滿臉通紅：“胡說八道！他三歲小兒！尚在繈褓臂彎之中，憑何拜他。”

鄭安被中了痛，急怒道：“閹人老匹夫，你又是好人，你等嬖臣，仗著寵幸攬財，為禍蒼生，穢宮，天下能人苦你閹黨久矣。朝堂大事乾係乾坤，豈由你等閹人雌領，指手畫腳。野狗上了金籠，還真當你是個東西？你現在識時務，我還能賜你黃金，讓你滾回老家頤養天年，你若不識時務，你口鼻封蠟，割頭作燈，老夫說到做到！”

小黃門得他眼，朝裡急奔去。

“我是閹人，我是嬖臣，可我起碼還是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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