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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陂春水 >
第11章 章華（十一）
朱晏亭從丹鸞臺離開，到雲澤之畔乘上了給備上的船。
船方離岸，岸上有一陣小小，隻見一個黑影縱躍下滔滔江水，在眾人驚呼之中，慢慢朝船遊來。
朱晏亭驚喚“鸞刀姐姐！”
鸞刀渾淋淋，才挨著甲板，便附下跪，在木板上扣下了一灘水印：“公子，我願追隨你。”
鸞刀是長公主的陪嫁，與蘭舒雲一樣都是從宮裡出來的。
朱晏亭自笥中取出乾爽袍，給披上。
“長公主走後，公子苦了。”鸞刀之年有三十許，鬢邊雖還未見霜華，眼角已有風霜之。看了朱晏亭一眼，就不自落淚：“我是看到船快開了，纔有機會泅水過來，可再不去了。若長公主在九泉之下見您如此模樣……恐怕，心都要疼碎了。”
鸞刀將摟在懷裡，見麵藏一畔，忍泣，痛切若此，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來，不由得心痛如絞。
白沙渚上原先也有一些亭臺館榭，是長公主在時所修，隻為泛舟江上釣魚時偶然來住，取些野趣。因此陳設並不豪華，隻一院，四五間房。
鸞刀領著那個稚小丫頭，將院落清理，拔去雜草，拭地壁，至日斜時方勉強收拾出來。
白沙渚上請不到大夫，鸞刀將攜上來的衾被都給覆上，以巾拭額，急得直淌淚。
鸞刀素知楚地祀之風極盛，民篤信巫醫，見說得誠摯，加上此時上下無門，隻得照辦。
又向塌上合目靜睡之人：“公子是神，不會有事的。”
聞蘿道：“是，我見過公子從章華臺出門呢。”
聞蘿又說：“我雖年紀不大，卻懂許多本事。我母扶過乩，說公子來日貴不可言，我也想沾，主來服侍的。”
聞蘿生於楚地，自小便和江畔清風、野上蔓草糾纏著長大，懂些土方，以線和硃砂巫祀後，又尋來些藥草，為朱晏亭敷治。
鸞刀伏在榻邊囫圇睡一覺，天還未亮，被沙渚上水鳥唧咋之聲吵醒。
淋淋捧著一大捧蔓菁、水蓼來，一手還掛著一隻闊頭細麟的江鯉，猶生龍活虎的拍打魚尾，水花四濺。
起一灶，煮了一鍋熱騰騰蔓菁餅餌，又調出雪白如冰雪的魚羹，其上撒翡翠酸蓼提味，端給朱晏亭。
躺了一會兒，竟又燒了起來，熱度至日昏還未褪去。
鸞刀以為來者不善，袖了匕首立起來，麵目冷峻迎上去。
舟頭約站著個形頎長的男子，影在起伏之中不如山。
來人正是長公主舊部，從前的章華國都尉，如今章華郡護軍李弈。
鸞刀遲疑道：“還在屋裡，昨晚燒了一夜，如今尚在睡著。”
劉壁跟在他後，將舟繫了，道：“不好，我們想連夜救下公子帶走，生病了，怎麼得住舟車勞頓？”
……
白沙渚館榭修築時重天然，去矯飾，屋中陳設直樸，當門隻幾、屏、案，屏後轉過去便見耳廊，竹幔低垂，走到盡頭，臥房幽微微，昏暗燈，籠罩著榻上昏睡之人。
登上如天階的“一息臺”，見若天人的侍婢，簇擁雲裳蘭佩、風姿絕代的長公主，長公主手持麈尾扇，為湘竹簞上的兒打風。
後來聽他們說，這個娃娃是長公主唯一的兒，秉天人之姿，生來便是人掌中珠，往後還會是帝王妻，貴不可言。
這是章臺當地的山野俚曲。
昏暗燈中，李弈神思飛馳，隻覺得眼前景調換，方纔還在丹鸞臺，此刻又白沙渚，一夢未醒，不知今夕何夕。
他不由出手去，指尖微，想試探額上的溫度，探到一半，被一聲“阿孃”凝住了。
“阿孃……阿孃。”
李弈心裡一震，想起從前生病發燒，每每想吃冰葡萄。
李弈在榻前緩緩蹲下，看到鸞刀放在塌邊的一塊方巾，遲疑片刻，取過來輕輕替拭額上的汗水。
病中之人偏頭囁喏，微啟，前言不就後語的夢囈。
鸞刀“撲哧”一笑，麻利躬過來取帕子，浸以涼水，道：“將軍的手是拿弓拿箭的，做不得這些活，出去罷。”
至天大明，那艘船纔再度破浪馳來，而其上李弈，形已微搖晃，足底發虛，邁下船的時候，踏水中，江水飛濺，虧得劉壁攙了他一把。
又轉去攙船上的大夫，跟來的是章華名醫徐縉，已是古稀之年，被船顛簸得巍巍，抱藥箱，小心翼翼走下來。
心裡暗驚，李弈拿到這葡萄，必去了百裡之外的雲昌冰庫，那裡本是為天子儲雲夢之冰的庫，因聲名遠揚，達貴人也能獲些冰、蔬、果、等。
記得從前長公主在時，李弈也曾做過一次，那時仆婦們湊一起閑趣時，也打趣他“此子為討公主歡心，當真無所不能為。”
……
徐縉號了脈，說是風寒，雖不嚴重，隻要好好臥床調養，數日不可見風。
此時李弈正靠坐墻邊，扶著親衛站起來。
他道：“我軍中還有要事，需先去了，約莫四五日後當歸。”又吩咐：“劉壁，你帶著他們幾個留下來護衛公子，守在這裡，沒有我的命令，誰來也不許放進門來。”
他遲疑了一瞬，似想進去看看朱晏亭醒了沒有，當著鸞刀與大夫的麵，終究沒有轉回去，徑自出了門。📖 本章閲讀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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