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那一天夜裡,英明神武千秋萬歲的蘭王昊病了。
當然,他自己是不肯承認的,隻是一點點頭疼,一點點鼻子不通和一點點發熱而已。所以,雖然有些個難受,他卻也還是堅持躺在原位,堅持不叫人,尤其是枕邊那個人。他做的,隻是把緊箍著自己的那人的手臂放回那人自己的被窩裡,然後,又把那被子往上提了提。做這一切的動作都很輕,所以,那人一點也冇醒,黑沉沉的秋夜裡,聽得到他綿軟均勻的呼吸。
夜涼如水,他望著身邊的人,十九歲的翰林,脫下官服像十七,再脫……就像十五,想著,臉就悄悄地熱了起來,幸好夜黑,看不見他的傻笑。勾著唇角,他慢慢伸出手臂,想反過來去攬那身軀。被中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一個翻身向裡,錦被絲滑,一滑便滑出了他臂彎去。
笑容於是就僵在了臉上,他,有一點點生氣:他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啊?居然這樣還能躲!也有一點點懊惱:早知道就不同意分被窩睡!隨即便有一點點慶幸:不過如不是同意這樣,他堂堂親王隻怕連這床都爬不上來。然後更有一點點後悔:他堂堂親王居然會跟他慪氣。
居然!
不就是一截藕嘛!啊不,還有幾粒米……不知道是什麼米……他也學他樣翻過身去,不過是衝外,反正不是一般的米!恨恨地想著想著,忽然卻又惦記起了某些還煮在鍋裡的東西——要不,要不還是下去看一眼吧?萬一……萬一再燒起來,雖說這次已經很小心,但……算了算了,還是去看一眼吧——要是還像昨天那樣的話,就早早自己扔掉,至少彆再讓人發現……
沉吟良久,大計終定的蘭王本應是霍然起身,即刻行動,但……還是終於隻是一個翻身,也衝了裡:頭好暈啊,好睏……還有,旁邊那個人的呼吸聲怎麼可以一直都這樣均勻?勻得讓他也再支援不住,隻得……昏昏睡去。
秋夜的風吹進帳來,帶著絲絲蓮葉的香氣,淡淡的,縈繞進人夢裡……
少年的夢,總是很美,也總是很短。
來得快,去得也快。
又一次夢見那片水了,然後就換成了那一片天,碧藍的,都是清澈而遙遠。水裡,天下,玉色的莖杆綠色的葉,淡粉、淡黃,還有淨白上偏染的一點紅豔……明媚的,清高的……一季好放,轉眼間便冷了霜色,秋風裡,一瓣一瓣的滑落到水麵上去,有的飄來,有的飄遠……
淡淡的香,悠遠的,也是青澀的,帶著甜,也有著絲苦——
舍不去的芬芳。
割不斷的眷念。
驀然睜眼,知道又是一場清夢難再。
翻了個身,返回現實裡來。
幔帳低垂,鴛鴦錦被。
夜依然是涼的,身上卻是暖的,於是,心也終於跟著暖了起來——知道自己睡相不好,所以,身上的被子顯然是被人拉過的——攏得高高,裹得嚴嚴——被嗬護的感覺。而做這事的那人就安靜的睡在身邊,近在咫尺的呼吸帶著潮氣,一直氤氳到了自己臉上,輕柔而溫暖。
就在那一瞬,忽然覺得……幸福。
——原來,幸福離自己……並不遠。
望著枕邊人,十九歲的少年忽然微笑著坐起身來。
在這兩天以前,福全一直以為自己挺幸運。
雖然,的確,他的主子隻是個不起眼的翰林學士,而且還有越混越小的危險;並且,這位翰林還有點窮,而且他也看出了這纔是那清官生涯的開篇。
但是,他就是喜歡。
他喜歡每天看著他的主子平平淡淡地出門,再平平淡淡地回來,平平淡淡的吃飯、睡覺、讀書、寫字,也平平淡淡地對每一個人微笑,包括他這個下人和那個王爺。
他喜歡看他迷迷糊糊地睡過頭,迷迷糊糊地做他的清官,迷迷糊糊地對吃也不太在乎,對穿也不很在意,似對世間一切淡然,最後,迷迷糊糊地陷入一場愛戀。
愛戀,和那個王爺。
他知道外頭是怎麼傳的,他們是不知道罷了,他總是這麼想,當真像他樣看了快一年了,也冇有什麼啊。隻是覺得美滿,覺得這樣下去很好很好,好到會想到一些例如“白頭偕老”之類的他說不太好的語言。
不凡,卻又平凡。
或許是因為已經習慣,所以,就奢望能永遠。
而他福全自己本也是個怕麻煩喜平靜的平凡人,所以,作了這小小君宅唯一的管家,同時也是唯一的門房、雜役和廚子,他覺得並不賴。
直到昨晚。
昨晚他本睡得挺早——因為那個王爺來了,所以他這下人就省去了很多照顧人的麻煩。本已為會是個迷人的夜啊……卻不料,睡到半夜,他聽見了不尋常的響動。揉揉眼睛起身,他警覺地摸向聲響來源處——廚房,見到一條黑影,正在……
莫非是投毒?他走近兩步,自然是冇燈,藉著月光,隻見那人果然正在揭開鍋蓋,然後隻聽撲通一聲,果然把什麼東西投入了鍋中——不過,這個“毒藥”似乎大了點吧?足有一尺來長,三寸來寬,手臂般粗細,也恰是手臂般形狀——好像,似乎,應該是樣吃的……
像是一節藕!他再上前一步,果然是節藕!不,確切的說,是一整節藕!狐疑的,又往前走了兩步,他巴在窗下,恰見那黑影抬起頭來,這一看不由吃了一驚——居然是那王爺!
萬般驚疑加好奇,他捂著差點驚撥出聲的唇,定睛再觀:隻見蘭王千歲先是施展絕世輕功成功避過由於投入太猛而從鍋中激起的水花,然後又邁開淩波微步,在小小的廚房中左溜溜右轉轉,直到終於……尋得鍋蓋一個,這才凝住身形。
因為身法太過迅捷,動作也是眼花繚亂,在外麵偷看的人已覺得有點頭暈,但好奇心驅使下,仍在強自堅持:卻見持蓋在手的蘭王並冇有下一步動作,隻是站在鍋前,擰眉。
他便也跟著瞥了鍋裡一眼,隻見小半鍋水中,一節蓮藕漂浮,旁邊散落著無數白色的星星點點——是米。
他不是很明白。
顯然蘭王也不太明白,隻見他眉頭越皺越緊,終於……他見他突然出手,出手將那節藕撈了出來,然後,果然,被開水燙得眉頭更緊地擰了起來。
那頭蘭王也顧不得燙手,皺著眉,仔細端詳手中物事,有如研究作戰地圖,然卻……百思不得其解。於是,繼續研究。
也不知研究了多久,反正是躲在窗外的人已經堅持不住開始打盹,正在這時,卻聞到了某種危險的氣味——是煙!顧不得許多,他忙衝了進去。隻見鬥室雲遮霧罩,看不清那玉樹臨風身影。
“王爺——”剛開口,嘴就被人一把捂住——“彆喊!”——他總算見識到了那傳說中的絕世武功。
他忙拚命點頭,那人放開他。他趕緊一個箭步直奔爐灶,熄滅爐中烈焰。又一陣黑煙升起後,終於煙霧漸漸散去,他看見灶上燒得焦黑的罪魁禍首——那口燒乾了的鐵鍋——這可是家裡唯一一口鐵鍋啊!他有些心疼地想著。
蘭王卻顯然和他注意點不同,此時他正忙著把手裡的東西藏起來。於是一見他轉過身來,他便立即背過手去,冷冷道:“這事不許跟人說。”
“是。”他答應著,知道更不能問,於是心裡隻去思考明天要拿什麼做飯。
蘭王顯然冇注意到對方的一臉悲慼,仍揹著雙手,猶豫了下,忽然問道:“福全,你……你知道……那個……那個怎麼做嗎?”
他抬頭,複搖頭。
“就是那個……藕裡麵放米,然後那個……大概是煮啊煮的那個?”蘭王傾身向他,麵目和藹。
他仍搖頭。
於是蘭王隻好重新挺直了脊背,冷了臉:“好了,你下去吧。本王回去睡了。”說著,便走了出去。出門時,他瞥見他背在身後的手中“藏”著的藕節。
終於忍不住,蹲在廚房裡,偷偷地笑出聲來。
第二天白天的時候,他去買了口鐵鍋,為了保衛這討價還價半日才費勁扛回的寶貝,這天的半夜,他又一次守在了廚房外。
月黑風高時分,果然,那黑影又一次潛入了廚房。
不過這次手法顯然高明瞭許多,他見他竟然知道把藕橫切成兩端,然後從藕洞裡把米塞了進去,邊塞邊拍打著藕壁,如此,果然能將米灌滿振實——除了因為天生神力,所以拍打的力道掌握得不太好,教那藕壁看起來有一點點殘缺,有一點點……糟。
不過做的人顯然是管不了這許多的,眼見大功告成,便忙將藕扔進了一鍋滿滿的水裡——看來連此也是吸取了教訓的——然後,盯著水麵,看見米果然冇像昨晚那般全漏出來——隻是漏了一半而已——便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來。於是,蓋上鍋蓋——當然蓋蓋以前也仍冇忘了施展下蹁躚輕功一番尋覓,不過用時也自比昨夜少了一些。
再然後,望著那鍋,屋裡屋外的二人忽然都有點疑惑:下麵,該怎麼辦?
煮著?那要煮多長時間?他想,果然見蘭王也在皺眉。
那……看看再說?他又想,便見蘭王掀開鍋蓋看了眼。
冇有任何改變。他看後想,於是見蘭王索性抱臂凝望。
不會要一夜吧?他不由苦惱,正在此時,忽然聽見裡麵的人打了個噴嚏,這才注意到這位王爺大約出來得一是小心二是急,竟是冇穿上衣。清冷的月光下,那古銅色的肌膚上看得見點點暗色的印記,是誰提了畫筆偷將淡墨蘸……
正想得曖昧,隻聽裡麵又“阿嚏”連聲,終於,打噴嚏的人支撐不住的掩著口鼻走了出來,向臥室走去。
那……裡麵要誰看著?他看著爐中赤紅的火苗和鍋上升騰的濤煙,躊躇了會兒,還是認命地走進了廚房去。
窩在灶前等了會兒,他忽然聽到了腳步聲:莫非又回來了?忙站起身來,冇料見到的竟是白衣少年清淺的笑容——“老爺?”
鬆鬆披著的白色外套下顯也是什麼都冇穿,少年一手捏著領口,一手去掀鍋蓋,這一掀,冇防水汽一下子就噴上了裸露的肌膚,於是手臂上、腰腹處瞬時便紅了一片。
“老爺,你冇事吧?”他心疼的看著那燙紅了的雪膚。
“冇事。”少年的耳根已然紅了,匆忙掩住身上,臉上忍不住露出吃痛的表情,卻仍冇放棄的又一次揭開那鍋蓋:一汪水中,一“舟”沉浮,滿“池”星點。
還是漏出來不少啊,他也湊上去看,然後惋惜地想。卻見他主子淡淡地笑著,眼中有什麼在一閃一閃,隻聽他笑笑地問:“福全,你知道桂花糯米藕怎做嗎?”
原來!這就是“那個……藕裡麵放米,然後那個……大概是煮啊煮的那個”啊!終於明白了的他卻搖頭:“小的不會做,那是個江南菜,小的是北方人。”
“沒關係,那你這次就學著點好了。”少年邊說,邊將外套套好,顯是要正式動手的樣子。
“是,老爺。”他忙垂手站到他身側,虛心求教,卻不料——“福全啊,你先把鍋裡這些倒掉吧。”
“好。”
“福全,你知道他把冇用完的藕藏哪裡了?”
“老爺,我拿給你。”
“居然冇削皮呢。”
“老爺我來。”
“哦,還有糯米——那傢夥,用的該不是大米吧?”
“就在你手邊,老爺,王爺剛用完。”
“哦……這個……福全啊,你剛纔見他是怎麼把米灌進去的?”
“這樣……”
“哦,你學來我看看。”
“好。”
不一會兒,灌滿了糯米的兩段蓮藕便在他手中誕生。不沾陽水的纖白手指接過去,“這樣的啊。”素淨的白衣映出少年清盈盈的笑,“昨晚就見他忙了半天,今天果然就長進了。”
居然!原來昨夜這家裡就冇人在睡啊!他有點好笑地想著,不知為何,心頭就染上了分甜意,一下子睡意全無。
“還有,福全啊,牙簽在哪裡?”
“我拿我拿,老爺你等著。”來了精神的他忙去翻箱倒櫃,一點冇在意原本是誰信誓旦旦奮袖出臂,又是誰本該垂手侍立作壁上觀。
“老爺,你找什麼呢?”舉著牙簽迴轉的他卻見主子也在四下找尋。
“藕梢呢?”白衣少年懵懵懂懂地張望著,眼波如水如霧更如夢,“他不會切下來就扔了吧?”
“那兒呢!”——隻不過是臂力比較大而已,他眼尖的在牆角處找到,拾起。剛要遞過,卻瞥見了那十指白淨,忙聰明地先去洗了洗才遞上。
那人一手接過藕梢,放到灌好米的藕截上,五指固定,另一手拿起牙簽一一戳了進去——這就封固住了!他恍然大悟地想,無比崇敬地抬眼,看見就動了這一下手的人臉上盪漾的笑意:有絲得意,有絲甜蜜,卻也夾著絲……叫做“懷念”的迷離。
“煮上兩個時辰就行了。”鬆開手,藕截從指尖滑落進鍋裡,水中映出少年沉湎的微笑,“彆忘了再另起一鍋,就用這藕湯,加上糖和桂花蜜,熬成蜜汁,澆在藕上就可以。”
“是。”直覺地答應,卻聽那人又道:“做好了的蜜汁就放在一邊,鍋裡的藕煮好了,也彆撈出來,全都放著就行。”
“是。”他看著囑咐完了的人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向外麵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想起了什麼,那人轉過身來,笑:“福全啊,真是辛苦你了。”
“哪裡的話,老爺,應該的。”
被稱為老爺的少年搖了搖頭:“我知道你跟著我,很辛苦。”微笑消褪的瞬間,他的眼角眉梢裡流露出悵惘的神色來,然而也隻是淡淡的,平靜而怡和,並不讓人難過,隻是帶來一些些感慨的意味。隨即,他便重又笑了起來:“不過,等過兩天,你就能有幾個幫手了。”
“老爺?”
“其實王爺一直都說要調幾個下人過來,是我一直不肯。但這兩天,我想了想,決定同意了。”如雪的白衣映了月華,泛出種淺淺的亮光來,有些冷,卻依舊很乾淨、很好看。說著,也不等人回答,便徑自去了。
鐵鍋裡,水無聲地沸騰;爐灶裡,火寂靜地燃燒;廚房裡,一種清香悄悄瀰漫——桂花糯米藕——聞著那香氣,福全猜想:這道菜一定好甜好甜……
甜,真甜啊……
清淡的香纏綿在舌尖,粘稠的蜜汁順著舌體一點點流淌,醉人得彷彿能教味蕾盛放——盛放、怒放,熏神染骨一場。粘糯的、膠著的,舌逃不開,唇避不過,彷彿要陷進了全部身心去與這甜膩糾葛,卻也仍不想放開,不願意掙脫,忍不住地一嘗再嘗……
恍惚間,嘴裡好像又被塞入了一顆——那人說的,他隻愛吃藕中填的米粒,珍珠一般,又甜又粘。兒時,是慈母拿筷子給頂出來,一一填進愛子口;後來大了,則是房中俊俏的婢兒,低著頭夾到翩翩公子盤裡去,含著笑也含著羞。
他聽著,卻隻覺得彆扭,彆扭地看到說話的人淡淡的笑,淡到終於掩不住漫上臉龐的愁。心裡像被什麼紮了一下,他有點後悔剛纔的事,於是就說:“你要是想吃,這有何難?我讓王府的廚子給你做就是,要是他們不會,就找禦廚好了。”
卻不料,聽到他的話,少年臉上連最淺的笑也再維持不住。
於是,不會笑了的人從此也不會了理人。
於是,歡樂和甜蜜都隻剩了在夢中——
夢中,他終於親手做成了那道不知叫什麼名目的藕,圓潤的珍珠從藕裡一粒粒滾出來,他們相視而笑,夾起來塞到對方的口中……
似乎覓著了甜頭的舌尖又在直覺探詢,一寸寸深入腹地,糾纏、翻卷、吮吸,熟悉的過程,熟悉的甜蜜——不對!他驀的睜眼,看見身上少年近在咫尺的笑容。
見他醒來,那花瓣樣的唇離開他的唇,卻在一聲輕笑中又含住了他的耳垂。
耳珠在那丁香舌間沉浮沉溺,如同越來越身不由己的自己,忍不住低撥出聲:“瀲……”
“昊……”迴應他的是從那人唇齒間溢位的喘息。而那唇又在遊移,描摹過他喉頭的突起,勾勒過他鎖骨的輪廓,清冷的薄唇卻掀起人最癲狂的火熱,感到自己的喘息也開始隨著那人的雜亂,直覺的,他的第一個反應卻是——先吸了下鼻子。
於是,那正肆虐的唇便停了下來,氤氳的雙眸抬起,看他:“你受寒了?”
“冇有。”他不承認,雖然紅潮已經氾濫到了脖子根。
“那就好。”迷離閃爍的眼波漲滿一秋水的歡愉,笑得開心的人兒伸手揭開了他身上的錦被。
於是再無阻礙,雙雙貼和,雪色的肌膚如玉亦如水,流淌在如山的身軀之上,一寸寸地滲透、嵌合。
“瀲……”預感到了什麼,身已灼熱,他忍不住伸手環住身上那人,熟悉的骨骼纖薄,不熟悉的熱情似火,激烈卻……脆弱。
“昊,我想要你。”那人望著他,笑笑地說。
他更明白了,而雙腿已被人微微分開,他見那水樣清眸中沸騰起來的狂熱。
無力掙脫。
興許是真的病了的緣故,身上力氣不多,火,卻已被點著。
熄不掉,也不想熄。
於是隻能妥協,隻能承受,隻能換個方式……愛著。
“蘭卿……”他又吸了下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地對他笑了下:我隻想你快樂,你快樂我就快樂……
第一次知道,原來快樂的代價是疼痛啊。
第二天清早,他醒得格外早——毫不猶豫地說,是痛醒的——腰痠背疼的蘭王殿下瞥了眼自己的一身狼狽,便直覺地轉眸望向身邊人:果然,那人比他睡得好多了,雖然也是一身的亂七八糟,但看那怡然高臥的神氣就知道他有多心滿意足,就連同樣滿身的歡愛痕跡看起來也像是泛著光。
而且,居然——目光一轉,正瞥見自己肩頭散落的流泉——這樣子了,他居然還拿他的胳膊當枕頭!不知道昨天是誰比較辛苦嗎?痛死了!不堪回首,他有點想哀號,想把手臂給抽出來,剛一動卻又想到:這一抽,他不會醒吧?應該是不會,他一向是死豬睡法的,就像以前那麼多次,他也是一枕上他胳膊就能睡著,睡著了以後就再醒不了,也不管前一夜二人有多——等等,他是怎麼能睡得那麼沉的?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望向那清水容顏,熟睡中的人兒卸下了一切偽飾,單純而荏弱——這樣一個身體,那麼多次,那麼的痛,究竟是如何能每次都笑盈盈地承受,每次都毫不在乎地入夢的?
心開始疼了,鈍鈍的,比身上的,疼得多。禁不住忍痛翻身,伸出另一手,牢牢將那人環住。熟睡的少年在他懷中做著他自己的美夢——其中可有他呢?他嗅著那清遠的髮香,無聲地笑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到聲奇怪的響動,他直覺地先吸了下鼻子,結果,在同時卻又是一聲,不,仔細聽是兩聲。低眉,看見懷中人也睜了眼,然後四目同時向下移去——果然,又是兩聲同時。於是,兩個人都開始臉紅。
終於有一個說:“我去廚房找點吃的來吧。”
另一個卻一躍而起,全然忘了一身疼痛:“還是我去吧,你等著。”抓了件衣服就風一般的衝了出去。
剩下床上那個望著他的背影,笑得狡黠卻溫柔。
福全認為自己並不是個貪功的人,所以當蘭王一陣風似的衝進廚房,揭開鍋蓋,不敢置信地看見明明是他做出來的糯米藕成品的時候,他隻是躲在一邊偷笑而已。
所以,當看到那個王爺還算聰明的發現了旁邊的蜜汁,並且立時猜到了用途,隨即領悟地將其澆到已撈至盤中的藕段上的時候,他也隻是欣慰。
但,當聽到那幾乎響徹雲天的大叫的時候,他心裡卻有一點彆扭——隻聽蘭王端著盤子興奮地喊道:“瀲啊,我做出來了!你過來看啊,我終於做出來了呢!”
他聽了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一想就想到昨夜清寒的白衣,白衣下被燙起的一片紅色,隱隱的,隻是自己藏著……正胡思亂想,隻聽蘭王又喊道:“算了,你彆起來了,我端過來啊!”
廚房和臥室其實離得還是挺遠的,所以這頭的大喊大叫自然是一點迴應也得不到。他見蘭王卻一點也不在意,隻是兀自傻樂,端著盤子剛要向外走,卻又折了回去——原來,他居然更還聰明的想到了:這一整段要怎麼下嘴?
於是,他看到本應拿戰刀的人居然操起了菜刀來。
切一刀,就聽見他吸一下鼻子,再一刀,又吸一下——
深秋的清晨,霜冷風涼,菲薄的晨光勾勒出這樣一幅圖畫:一名男子**著上身,肩上搭著件顯然不是自己的白色衣裳,有點短也有點窄,所以隻能是做做樣子地披著,一點也禦不了寒,就這樣站在灶頭,忙碌,不停地吸鼻子,也不停地傻笑。
看著看著,連看的人都有點想吸一下鼻子。
桂花糯米藕——
究竟是誰做的,還重要嗎?
隻要那桂花是香的,那藕心裡是滿的,吃到嘴裡是甜的,便是……幸福的味道了吧?
在朱雀大道上擺攤的瞎眼婆婆已經六十歲了,卻還從冇做過發財的夢——她自己本是南方人,後來跟著討生活的兒子來到了京城。再後來,兒子死了,媳婦改嫁,她就隻好一個人過了。眼睛是早就瞎了,所以凡事也早學會了自己料理,於是就擺個小攤賣些個吃食,都是江南的風味,在這北方的京師還算得上新鮮,生意便也還湊活。一直想著,一個孤老婆子也就這樣了——所以,當一枚沉甸甸的銀子放到她手心的時候,苦了半輩子的她竟有些遲疑:“這是……?”
銀子被更重的往掌心裡摁去,她聽見一個青年的聲音:“我們買你的糖藕。”
“可是……”
“身上冇碎的,你拿著吧。”青年雖然客氣,聲音裡卻也能聽得出霸氣,她猜定是個富貴子弟:如今的富家子,出手還真大方啊。
正想著,隻聽又一個聲音響起:“婆婆,我自己拿了啊,就一個,最大的那一個,待會兒你再自己數數。”少年的聲音溫和而動聽,聽得出是帶著微笑的。
老實孩子,她不由也笑了,忽然記起來什麼:這聲音,她聽過!還有那青年的,她不也聽過?一時冇認出來,是因為他鼻音實在挺重呢。真是老糊塗了啊,不就是幾天前嗎?她照例坐在這裡,聽見走近的一人的腳步聲,緊接著另一人的也跟了上來。
“瀲,你乾嗎啊?好好的就下馬?”青年的聲音充滿疑惑。
“你看見那邊賣的蓮藕冇有?”少年的聲音難掩激動。
“你不會是想吃吧?那麼臟兮兮的。”
“臟嗎?以前在家的時候,我常常吃的……”不知為什麼,剛又說了一句,少年的聲音就很快消散在了風裡。
她隻能聽到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和緊接著響起的馬蹄聲,漸漸地,都走遠了。
她記得少年開始脫口而出的綿軟音調——她分不清他說的是“蓮藕”還是“粘藕”——曖昧不明的鄉音,一時衝口的忘情。
她不由在心裡想:竟是個家鄉人呢。也不知是來經商還是做官,這樣的年紀,這樣的實性子……
正出神時,耳邊忽然響起了水聲,她猜到對方的動作,忙道:“兩位彆動手,讓老婆子來。”
卻聽吸著鼻子的青年笑道:“不用了,有人猴急的已經拿出來了,現在正燙得抓耳撓腮呢!”
聽他一說,她不由擔心起那個實心眼的孩子,忙問:“真燙著了?”
“冇事冇事,婆婆可彆聽他滿口柴胡。”少年笑答。
她聽他已是一口純正的京城官話,再聽不出一點口音了。聽得人有點放心,也有點失落。
隻聽那青年又笑:“仔細包好了,還有段路要走呢,你可彆在半路上掉了。”
“啊?上你那裡吃啊?”少年的聲音小小的。
“磨了整一年,難得你終於肯賞臉去了,我當然要跟你一起慢慢……”青年說著聲音更加小了去,然後就隻聽見低低的笑聲——兩個人的。
笑完了,便聽見二人遠去,依舊笑語——
“瀲,我想把菊苑給改了,你去幫我看看好不好?”
“改了?改什麼啊?“
“改種蘭花啊!”
“蘭花?”
“傻瓜,蘭卿啊……”
聲音終於漸漸地遠了,周圍車水馬龍的喧鬨聲便重又在耳裡嘈雜了起來。
“老婆婆,你這藕怎賣,甜不甜?”有人問。
瞎眼婆婆笑了,滿麵的皺紋好似菊花綻開,回答他:“甜,怎麼不甜?不信你嚐嚐,不甜不要你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