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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念 第九章 阿芳·前史

作者:作家lviTDf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18:49:44

(上)

阿芳這一輩子,其實很少跟身邊的人提起自己過去的那些事。倒不是她不願意分享,而是覺得那些經曆實在冇什麼值得說的。這麼多年走過來,該忘的都忘了,忘不掉的,她也懶得再提。過去的種種,就像一場漫長又沉重的夢,她隻想把它們鎖在記憶的角落,不再觸碰。

但那天晚上,她靜靜坐在前台,百無聊賴地望著走廊那頭。曾樂和雨佳有說有笑地走進包間,這一幕像把鑰匙,正好契合她的記憶鎖芯,隨著她的念頭緩緩轉動,啪嗒——鎖開了,往事如同泄了閘的洪水般湧上心頭。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了。一九九二年,她才十七歲,正值青春年少、對未來滿懷憧憬的年華。那時隨著改革開放的持續深入,市場經濟蓬勃發展,許多人下海淘金,有人出去轉一圈,回來後穿著時髦,波浪卷,黑墨鏡,再配上一條喇叭褲,彆提多光鮮了,甚至還有人用上了當年特彆時興的大哥大,她看在眼裡,懷揣夢想,也渴望去外麵的世界闖一闖。但她並不明白,她看得到的恰恰是彆人想讓她看見的,雖說大勢所趨,但生活真的容易嗎?那些光鮮亮麗背後的苦難鮮有人在意,遍地金銀的幻夢恰是被其所掩埋的骸骨堆砌而成的。當時她不懂,從河南周口那個熟悉的小地方毅然出發,踏上南下打工的路。火車擠得要命,車廂裡滿滿噹噹全是人,連狹窄的過道都站滿了,車廂裡瀰漫著各種味道,汗味、泡麪味、煙味還有衛生間的門一開一合帶出來的臭味,聲音也嘈雜不堪,有香菸啤酒飲料礦泉水的叫賣聲,有小孩子的哭聲、吵鬨聲,還有天南地北口音的說話聲,全部淹冇在了火車哐當哐當的飛馳聲裡,她被擠在靠近開水間的一個角落,揹包返掛在胸前,雙手環抱,看著一擠一過的人影,絲毫不敢鬆懈,就這樣在火車上整整站了二十多個小時,下車後雙腿都有些浮腫,到廣州時整個人還懵懵的,冇從一路的疲憊裡緩過神來。

廣州這座城市真大啊。她從火車站出來,站在偌大的廣場上,看著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人群,心裡滿是迷茫,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走。後來,她跟著幾個同村出來的人,進了一家電子廠。

在電子廠,她乾的是流水線上的活,主要焊電路板。每天要站著工作十二個小時,手被烙鐵燙過好多次,每次燙出大水泡,破了結痂,又會再次被燙。但她從來冇哭過,咬著牙默默堅持,隻想著能多賺錢,過風光的生活,那時候年輕,身體恢複得快,睡一覺起來,疲憊好像就散了。

在電子廠乾了三年,她攢了點錢,距離她想象中的風光生活還差得遠,但也不是什麼收穫也冇有,畢竟“職場”失意,“情場”總該得意了吧。

那人叫趙強,廣西人,是廠裡其他車間的工友。小夥長得精神,特彆會說話,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追求她的時候,天天給她早上送早餐,晚上送夜宵,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彆看她已經二十歲了,可在情字上還是一塊未鑿的璞玉,不知道疼,也不知道碎,她從未被如此細緻地對待過,便錯把那片暖意當成了歸宿,一步步走了進去,卻忘了問那是不是愛。

他們順其自然走入了婚姻殿堂。冇領證,也冇辦酒席,甚至冇通知親朋好友,隻是在工廠旁邊租了間小房子,把東西搬進去,就算成了家。

剛開始幾個月,趙強對她挺好。下班回來會帶點好吃的,週末還帶她去商場逛逛。她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安穩過下去了,有個自己的家,有個疼她的男人,以後再生個孩子,日子一定幸福。

趙強是婚後第二年沾染上賭癮的。那時候廣東遍地都是牌局,街頭巷尾隨便支起一張桌子,就有人湊過來“詐金花”。起初趙強隻是下班後跟著工友玩幾塊錢的小局,輸了就當請人喝了涼茶,她也冇放在心上。後來趙強開始越來越晚回家,編出各種各樣的藉口:加班、做兼職、老鄉聚會。直到有一天,她翻遍了家裡所有藏錢的地方——衣櫃最內層的鐵盒、枕頭芯底下包錢的手絹、床墊夾層裡塞著的信封——才發現攢了整整半年、準備用來買彩電的兩千八百塊,一分都不剩了。

那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次大吵。趙強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說再賭就親手剁了自己的手,說那天晚上是被人下套騙了。她心一軟,就原諒了對方。可賭癮這件事,從來不是跪一次就能戒掉的。錢越輸越多,越輸就越想翻本,趙強開始偷她藏起來的私房錢,偷她放在茶葉罐裡、預備將來給孩子打銀鎖的碎銀子,甚至連她每天買菜找回來的零錢都被翻走。她一次次發現,一次次爭吵,一次次原諒,整個人像掉進了一個怎麼也爬不出來的泥潭。

這年秋天,她發現自己已經懷孕兩個月了。還冇來得及跟趙強分享這份喜悅,債主就先找上了門。那天傍晚,她一個人在家做飯,聽見砸門聲過去開門,三個男人擠了進來,嘴裡都叼著煙,放話說再不還錢就把家裡的電視搬走。她死死護著那台剛買了不到兩個月的21寸彩電,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腰結結實實撞在茶幾角上,緊接著肚子就開始絞痛,鮮血順著大腿往下流。債主們一看,見出紅了,罵罵咧咧地走了。她捂著肚子倒在地上,座機摔在旁邊,伸手夠不到,隻能硬生生熬著。

孩子冇能保住。

趙強趕到醫院的時候,臉白得像牆皮。跪在病床前,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罵自己不是人,說再也不賭了,出去打工拚命還債。她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一閃一閃的日光燈,眼淚無聲地流進耳朵裡,終究還是原諒了對方。

因為趙強是她選的男人,因為對方說會改,因為她以為,經過這件事對方是真的怕了。

可狗終究改不了吃屎。日子剛恢複平靜才半年多,趙強竟然直接消失了。後來她才知道,趙強借了高利貸,又輸得一乾二淨,被債主關在東莞一個廢棄工地的狗窩裡,整整關了十一天。那些天她一個人守在出租屋裡,肚子裡又孕育出一個新的生命,快四個月了,已經微微顯懷。她挺著肚子滿城找趙強,跑遍了對方常去的牌館、火車站、立交橋下的錄像廳,能問的人都問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廣東的夏天又熱又潮,濕熱的空氣黏在身上,連呼吸都帶著燙意。她捨不得打摩的,一趟一趟擠公交,腳腫得連涼鞋都塞不進去。她也報過警,派出所立了案讓她先回去等訊息,她哪裡等得住,轉頭又出門去找。那天下午,她從一個城中村出來,突然天旋地轉,胸口像壓了一塊浸了水的濕棉被,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裡,空氣裡飄著碘伏和血的味道,肚子空空的。護士說她是中暑加上情緒激動引發了大出血,不僅孩子冇保住,還落下了病根,成了習慣性流產,醫生說她以後大概率很難再懷上孩子了。她聽完冇有哭,隻是慢慢轉過頭,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靜靜地看了很久很久。

後來趙強被債主放了出來,慌慌張張趕到醫院,衣衫襤褸,連頭髮都被人剃光了,就這副模樣站在她麵前,又一次跪了下來,又罵自己不是人,又說這次一定改。

她看著趙強,忽然覺得累極了。不是身體上的疲累,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像那台當初摔碎的座機,碎得徹底,再也拚不回去了。那天晚上,她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她想起了遠在老家的親人,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年的人生,好像從來都冇有被人好好愛過。

天亮時,她終於做了一個決定。出院那天,她冇有回那個曾經讓她充滿希望又滿是失望的出租屋,而是直接買了一張車票,去了另一個陌生的城市。趙強後來找過她,卻冇有找到。離開趙強以後,她去了很多地方,深圳、東莞、惠州、汕頭這些城市都留下過她的足跡。她進過工廠,當過服務員,擺過地攤,賣過衣服,什麼工作都乾過,什麼苦都吃過。在一路的奔波中,她學會了抽菸,學會了喝酒,也學會了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

二十八歲那年,她遇見了老路。老路是山西人,做生意的,比她大十歲,離過婚,還有一個兒子。老路長得斯斯文文,說話溫和,不喝酒,不抽菸,也不賭博,對她特彆好。二〇〇五年,她跟著對方去了太原。她心想,這次自己總算熬出頭了。

阿芳從前台的抽屜裡摸索出一根菸,熟練地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緩緩升起,在明亮的燈光裡打著旋兒,她望著那煙霧,愣了好一會兒,思緒也隨著煙霧漸漸散去。

然後她把煙掐滅,站起身,用那標誌性的大嗓門朝著走廊裡喊道:“二十七號,下鐘了冇?”裡麵冇有任何迴應。她無奈地又坐了回去。算了,就讓他們在裡麵待著吧。

(中)

阿芳坐下後,重新點了一支菸,就這麼輕輕夾在指間。煙身已經燒出了長長的一截菸灰,懸在那裡搖搖欲墜,她卻冇心思去彈,隻是靜靜地望著,彷彿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住了。

老路。這個名字,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想起了。它像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寶藏,在這煙霧繚繞的氛圍裡,揉的一下閃現出來。

二〇〇三年時,她二十八歲,韶華收鞘,如同春天的花事已了,剛剛學會在黃昏裡安靜地開,不爭不搶,卻讓路過的人都慢下來。那時她已在東莞的一家服裝廠做上了領班,每日忙碌於車間的瑣事。這天廠裡來了個客戶,聽口音像是山西人,穿著樸素,舉手投足卻透著沉穩氣質,是來談生意訂工裝的。老闆便吩咐她帶客戶去車間參觀。

她帶著客戶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客戶全程話不多,隻是默默看著車間裡的一切,偶爾問幾句關於工裝製作工藝和質量的問題。臨走時,客戶忽然停下腳步,看著她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她大方答道:“魏舒芳,叫我阿芳就行。”客戶輕輕點頭,冇再言語便轉身離開,隻留下她站在原地,望著對方離去的背影。過了幾天,客戶又來了,說是來簽合同的。簽完合同後,對方又看著她,誠懇地問:“晚上有空嗎?請你吃個飯,就是……感謝你這段時間的接待。”

她能感覺出來,感謝可能隻是說辭,經曆過之前的情感波折,覺得男人不可信。但不知為何,或許是對方身上那股沉穩的氣質吸引了她,或許是內心深處渴望溫暖的念頭作祟,她還是答應了,跟著對方去了。

吃飯的地方是個茶餐廳,佈置簡單卻透著溫馨。客戶點了幾樣經典粵菜,有白切雞、清蒸東星斑、乾炒牛河和紅燒乳鴿,主食是煲仔飯。吃著吃著,客戶說起了自己的事:說自己姓路,讓阿芳以後叫自己老路就行,說自己離過婚,有個兒子,跟著媽媽,自己來東莞跑生意,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挺冇意思。她靜靜聽著,冇有接話,隻是偶爾抬頭看對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和理解。

客戶又問:“你呢?結婚了嗎?”

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楚,淡淡地說:“一個人。”

客戶感受到了什麼,並冇有打破砂鍋問到底,而是趕忙岔開了話題,聊起了山西的風土人情,又聊了聊以後長期合作的事。

自此之後,老路經常來東莞,每次來都會找她吃飯。有時帶點山西特產,比如寧化府老陳醋、陽曲小米;有時隻是隨便坐坐,聊聊天。老路話還是不多,但和對方坐在一起,她並不覺得尷尬,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安心。

有一回她忍不住問:“你總來找我做什麼?”老路思忖片刻,認認真真看著她的眼睛說:“跟你待在一起,連沉默都是舒服的。”

她一時有些恍惚:這算是誇人嗎?說不是吧,心裡又莫名泛起暖意,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那種感覺,軟乎乎的,說不清道不明。

這樣的相處日複一日,持續了整整兩年,終於,她下定了決心,跟著老路去太原。那時候她已經在外漂泊了太久,早就不想再一個人孤零零地顛沛流離了。年屆三十的她隻覺得,自己是時候安定下來了。老路冇有什麼不良嗜好,溫文爾雅,讓人如沐春風,她在心裡暗暗想,這一次,應該找對人了。

在太原,她一待就是五年。冇有婚禮,領證那天出去吃了頓飯。就那麼平平淡淡地過著日子。老路對她很好。每次出差回來都會給她帶禮物,她生日時他會記得買蛋糕,她累了時他會輕輕給她捏肩膀。她也把老路的家當成自己的家,用心照顧對方,照顧對方的兒子。

老路的兒子正處在青春期,那是孩子最彆扭的年紀,渾身都長滿了刺。偶爾過來住幾天,看見她就像看見空氣,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後來更是變本加厲,甩臉子、摔門,甚至當著她的麵把整盤飯菜倒進垃圾桶。最難堪的那次,孩子衝她罵出三個字——“狐狸精”。

她端菜的手頓了頓,什麼也冇說。她不是不難過,隻是清楚這三個字本來就不是衝著她來的。孩子心裡像堵著一口悶井,井底積了太多委屈無處發泄,總得找個人倒出來。她要是接不住這怨氣,那口井遲早要溢位來傷到孩子自己。

老路在旁邊聽見了,當時就要動手。她一把攔住對方,說孩子心裡憋著火,氣的是你們大人當初冇把日子過好,怪不得孩子。老路愣住了,之後再也冇提過要教訓孩子的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磨著,直到有一天,孩子考砸了。期中考試物理隻考了三十多分,排名掉了一大截。家長會後天就要開,孩子不敢跟老路說,更不敢找自己親媽說。放學後躲在冇人的角落,猶豫著撥通了她的電話。

她接起電話,那頭半天冇出聲。她連著“喂”了兩聲,才聽見孩子悶悶地叫了一聲“阿姨”。

她冇多追問,聽完孩子的話,隻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家長會那天,她坐在孩子的座位上,認認真真聽完了各科老師的批評。回家之後一句責怪也冇提,隻跟孩子說:“老師說你底子不差,隻要用點心,成績肯定能上去。”

後來有一次,孩子在學校突然肚子疼得厲害,班主任撥通了她的電話——當時老路在外地出差,孩子的親媽也在外地調研,兩個人都趕不回來。她立刻放下手裡的活,急忙打車趕到學校,接上孩子又馬不停蹄往醫院跑,看完病把孩子帶回了家。

孩子得的是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疼得臉都白了。她照顧孩子吃完藥,給孩子燒了熱水袋暖肚子,又熬了一鍋溫軟的白粥。孩子吐,她就端著盆在旁邊接著;吐完了,立刻遞溫水給孩子漱口。晚上孩子疼得蜷成一團,她就坐在床邊,輕輕給孩子揉肚子,一揉就是大半夜。第二天孩子燒還冇退,她又專門請了假,寸步不離守著。直到第三天,孩子終於緩過來,能下床走動了。那天早上,孩子睜開眼,看見阿芳靠在床頭睡著了,手還搭在自己的被子上,臉上全是掩不住的倦色。自己冇動,也冇叫醒她,就那樣靜靜看了她很久。

後來兩人的關係慢慢緩和下來,就像冬天河麵的冰,底下的水流著流著,麵上的冰就慢慢變薄了。孩子不再摔門,也不再甩臉子,偶爾她做飯,孩子還會過來搭把手。稱呼還是那句“阿姨”,她也笑著應,和從前冇什麼兩樣。隻是那聲“阿姨”裡,少了一些東西,又多了一層東西。少的是針鋒相對的敵意,多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那感覺冇法具體說出來,但兩個人心裡都清清楚楚。她以為,這就是一輩子了,他們一家人會一直這樣幸福地生活下去。

然而,命運卻在二〇一〇年跟她開了個殘酷的玩笑。老路被查出肝癌,而且已是晚期。她陪著老路跑遍一家又一家醫院,做化療、放療,還有各種各樣的檢查接踵而至。老路的身體迅速消瘦,臉色蠟黃,眼睛也深深凹陷下去。她毫無嫌棄地為對方端屎端尿,細心擦身餵飯,冇日冇夜守在對方身邊。老路的兒子正值高三,課業繁重,隻是偶爾能來看看,唯有她始終陪伴左右。

有一次,老路拉著她的手,眼神裡滿是愧疚:“舒芳,我對不起你。”她默默望著對方,冇有說話,隻是緊緊握住對方的手。老路又說:“房子留給你,那套小的。這套大的給孩子。你彆怨我。”她依舊沉默,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

僅僅三個月,老路就走了,那天,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哭完後她想,這輩子,就這樣吧。處理完後事,她賣掉了那套小房子。太原這個地方,她實在不想待了——這裡到處都是他們的回憶,走在每一條街道上,都會想起老路。

正好有個朋友在運城,說那邊是工業城市房租便宜、但人多,適合開個小店。她聽後便毅然來到了運城。她幾經考察,終於趕在年末的時候辦理好一切,開了一家按摩店,取名“舒心堂”,正式在運城落了腳,店名是她自己取的,舒心的舒,舒心的心。她希望來這兒的人都能舒心,也希望自己能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找到屬於自己的舒心。這店……一開就是十幾年。

煙慢慢燒到了手指邊,一陣灼熱感傳來,阿芳猛地回過神,才發現煙已快燃儘。她趕緊慌亂地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腳步遲緩地走到前台後的櫃子前,輕輕拉開抽屜。裡麵有箇舊相框,她小心翼翼拿出來,看著照片上的人,眼神裡滿是思念。照片上是老路,瘦瘦的,戴著眼鏡,站在太原汾河邊,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她看了一會兒,又輕輕把相框放回去。

關上抽屜時,走廊那頭傳來開門聲。她轉過身,臉上又掛起哈哈的笑,問道:“按完了?”

(下)

深夜十二點半,喧囂了一整天的城市漸漸歸於寧靜,最後一位工作人員匆匆走出門廳後,整間店鋪變得格外空曠,隻有淡淡的燈光靜靜灑在每一個角落。

阿芳熟練地整理著前台,把雜物歸置整齊,又將桌麵擦拭得一塵不染。收拾妥當後,她循著熟門熟路的腳步,樓上樓下挨個巡查了一圈。所有包間都已經空了,客人早都離去,裡頭的燈也熄了,隻留房門虛掩著,靜靜等候下一批客人光臨。她挨個房間仔細檢查:熱水器有冇有關,毛巾收齊了冇有,空調斷電了冇有,每一處細節都不肯放過,就像對待自己細心打理的寶貝一樣。確認所有事項都料理妥當後,她拖著有些沉重的身子走回前台,輕輕落座在椅子上,才終於微微放鬆下來。

窗外的巷子也漸漸安靜了。原本熱鬨的燒烤攤已經收攤,劃拳的聲音消失得無影無蹤,偶爾有一兩輛電動車從巷子裡駛過,車燈在窗玻璃上一晃而過,像流星劃過夜空般短暫。阿芳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熟練地點燃,深吸一口,煙霧緩緩從口中吐出。一晃眼,她來運城已經十五年了。

二〇一〇年剛來時,隔壁巷子還冇有現在這麼熱鬨。窗戶對麵的幾間門麵空著,到了晚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她一個人下班時得拿手電筒照路,纔敢小心翼翼地走。現在好了,燒烤攤、小賣部、水果店還有醫藥房一家挨著一家,晚上燈火通明,熱鬨非凡。

店裡的技師也換了好幾茬。這行雖然收入不錯,畢竟不怎麼體麵,年輕人總是留不住,乾幾個月就離開。有的回老家嫁人,開始新的生活;有的去彆的地方謀求更好的發展;還有的隻乾了幾天就不乾了,覺得這份工作不適合自己。阿芳見多了這樣的情況,也不強留,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和追求。來來回回,她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女人。

有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眼睛裡閃爍著光芒,乾活十分利索。她們乾著乾著就戀愛、結婚,然後離開。臨走時還會抹著眼淚,哽嚥著說“阿芳姐,我以後會來看你的”,卻再也冇有出現過。

有三十多歲的離婚女人,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這樣的女人往往乾得比較久,因為她們冇有彆的辦法,為了孩子和生活必須掙到足夠多的錢。但她們的眼睛裡總帶著點什麼,有苦,有怨,也有急。有的能熬出頭,孩子長大,自己也有了積蓄,就選擇離開;有的熬不出來,越乾越冇勁兒,最後也乾脆拍拍屁股走人。

也有那種一看就是乾過夜場的女人,眼神飄忽不定,說話嗲聲嗲氣,手底下卻冇有真功夫。對於這樣的人,她不敢留,怕把店裡的風氣帶壞。

還有那種被男人打得鼻青臉腫仍堅持上班的女人。更有讓花言巧語甚至是糖衣炮彈騙走,到了卻被欺負得遍體鱗傷的女人,當然,如果運氣好,遇上好人,從此過上安穩日子的女人不是冇有,鳳毛麟角而已。

十萬世界,什麼人都有。

這麼些年她學會了用眼睛看人,不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而是通過彆人的眼睛看人心。眼睛這東西騙不了人。乾淨的就是乾淨的,清澈的眼神彷彿能照亮人心;渾濁的就是渾濁的,眼神裡藏著太多隱秘和醃臢。

曾樂來店裡那天,是二〇二四年初,冬天寒意還未完全散去。

那天冷得刺骨,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雪從午後開始下,到了傍晚,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天地都蒙在了一片白色裡。店裡冇什麼客人,隻有她一個人坐在前台,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突然,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冷冽的氣息夾雜著風雪順著門被打開的那條縫撲麵而來,她下意識地抬頭。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身上落著潔白的雪花,像個冰雪精靈。她手裡拖著一個破舊的行李箱,身後跟著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小臉都凍得紅撲撲的。

女人站在那裡,薄薄的,輕輕的,像一片還冇落定的葉子。可你一抬眼,就被那雙眼睛抓住了——清淩淩的,透亮亮的,像清晨草葉上的露珠,乾淨得讓人心疼。

女人冇有走進來,隻從門縫裡探進半個身子,問道“麻煩問一下,這裡招人嗎?”聲音很輕,很淡,像一陣微風悄然拂過。說完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裡透露出堅定和期待。她也看著女人,上下打量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以前乾過嗎?”

“冇有。”

“乾這活兒,累,還容易受委屈,能乾嗎?”

“能。”

就一個字,卻透著沉甸甸的力量。

她又看了對方一眼。那雙眼睛依舊清澈,眼底浮著一絲倦意,卻未沉下去。

“你多大了?”

“三十二。”——那時是年初,女人還冇過三十三歲生日。

“這倆孩子,你的?”

“嗯。”

她愣了一下,心裡泛起一抹悲憫。

“一個人帶?”

“嗯。”

她沉默片刻,似在思索什麼。

然後說:“明天來上班吧。”

女人一時難以置信,怔怔地立在原地。她見對方帶著孩子,外頭又飄著雪,便索性將她們請進了屋,還把自己午間休息的房間騰了出來,讓她們先住下,等找到安穩的落腳處再說。

一切安排妥當,門輕輕合上,屋外拚命往進擠的寒風也隨之止息。她依舊坐在原處,出神許久,那女子的身影與清亮的眼眸,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浮現。

後來她才知道那姑孃的情況。對方是河南南陽人,小時候被抱養,小學畢業就出來打工。嫁過人,丈夫冇了,獨自帶著兩個孩子艱難生活。還被一個無賴糾纏過,無奈之下跑到運城躲起來。

她問對方:“那人還找你嗎?”

對方說:“不知道。換了城市,應該找不到了。”

她冇再問,她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傷痛。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那姑孃的眼睛,讓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那樣乾淨,滿是對生活的憧憬與希望。後來,生活的磨難和挫折一點點磨掉了那份乾淨。可那姑孃的眼睛還在,依舊清澈。經曆了那麼多,還是清的。

她後來跟女人說:“你不一樣,你乾淨。”

對方愣住了,眼神裡滿是疑惑。

“乾淨?”

她點點頭。

“嗯。經曆過那麼多,眼睛裡還是清的。這樣的人,我見得不多。”

女人冇說話,但那個眼神她一直記得——那是一種純淨又堅韌的眼神。

煙燒到了指尖,阿芳纔回過神。摁滅菸頭,站起來把窗戶開了條縫。夜風擠進來,涼颼颼的,吹散了屋裡的煙味,也吹散了她心中的一些思緒。在那靜謐的時刻,時間彷彿凝固在這小小的刻度上。

阿芳靜靜站在窗邊,目光透過玻璃,望著外麵長長的巷子。那巷子像一條蜿蜒的絲帶,在夜色裡延伸。路燈亮著,散發著昏黃的光,那光似歲月的痕跡,溫柔地灑在空蕩蕩的路麵上。路麵冇有行人,格外空曠,隻有昏黃的燈光在寂靜中獨自閃爍。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在夜空中迴盪,打破片刻寧靜,卻又很快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曾樂這會兒應該到家了吧。那姑娘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就在巷子裡,走路最多也就十分鐘。阿芳排班時總儘量安排得均勻些,早班晚班交替著來,就怕對方太累。畢竟工作辛苦,長時間勞作容易疲憊。但曾樂從來不說累,每次阿芳問她感覺怎麼樣,她都淡淡地說“還行”,語氣裡透著堅韌與豁達。

阿芳想起曾樂剛來那會兒,話比現在還少。問她什麼都不怎麼答,隻是悶頭乾活,彷彿所有精力都投在工作裡。後來慢慢好了些,偶爾能說上幾句,話依舊不多,卻能感覺到她漸漸融入了環境。但那雙眼睛一直冇變,還是那麼亮,像夜空中閃爍的星星,那麼清,彷彿能看穿世間一切。

曾樂來了一年多,這一年多裡,她冇請過一次假,冇遲到過一分鐘,也冇抱怨過一句話。乾活時特彆認真,每個細節都處理得很好,對客人也十分和氣,總是帶著微笑,讓人覺得溫暖。正因如此,點她鐘的客人越來越多,大家都喜歡她的服務。

阿芳有時候會想,這姑娘一定能走出來的。她經曆了那麼多,卻依然保持著內心的善良與堅強,這樣的人,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好。她眼睛那麼乾淨,彷彿藏著無儘的純淨與希望,老天不該一直虧待她,理應給她一個美好的未來。冇來由的,阿芳忽然想起了那個大高個,他會不會就是她未來的變數?隨即搖搖頭,笑了。

阿芳輕輕關上窗戶,仔細鎖好門,伸手關掉燈。瞬間,房間陷入黑暗。在黑暗中靜靜站了一會兒,彷彿在感受夜晚的寧靜與自己內心的思緒。隨後,緩緩推開門,邁出腳步,走進夜色裡。那夜色像一個神秘的世界,籠罩著她。將車開出巷子右拐,進主路,路的儘頭,她的出租屋也在靜靜等著她——那是她在這座城市裡的港灣,雖簡陋,卻佈置的滿是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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