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運城,夜幕落下後,暑氣依舊未散。那股燥熱像一層無形的厚毯,將整座城市緊緊裹住,讓人難以掙脫悶熱的糾纏。街上行人寥寥,顯得有些冷清。偶爾有電動車駛過,輪胎與路麵摩擦發出“滋啦”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路邊的店鋪大多已經打烊,唯有幾家燒烤攤還亮著燈,攤位上煙霧嫋嫋,空氣中瀰漫著烤串的香氣。幾個年輕人圍坐在攤前,正興致勃勃地劃拳,喊叫聲此起彼伏。
雨佳按照張哥說的路線,左轉後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默默數著步數,盼著能快點抵達目的地。走了大約五百米,果然如張哥所言,他看到了一個公園。公園麵積不大,四周黑漆漆的,彷彿蒙著一層神秘的麵紗,隻有幾盞路燈散發著微弱的光,照亮了門口的石階。公園對麵是一棟四層小樓,外牆貼著瓷磚,在路燈下顯得嶄新。樓頂立著三個紅色大字——“舒心堂”,在夜裡格外醒目,像黑暗中跳動的一團火焰。
樓下有個門廳,門口有幾級台階,台階上的玻璃門敞開著,裡麵亮著燈,暖黃的光線從門內透出來,讓人感覺些許暖意。他抬腳走進門廳。進去後的廳堂空間不大,裝修簡約卻十分整潔。裡麵有一張前台,後麵擺著幾把供客人休息的沙發;牆角放著飲水機和幾盆綠植,翠綠的葉子鮮嫩欲滴,給小小的廳堂添了幾分生機。牆上掛著一塊牌子,清晰寫著營業時間:早十點至晚十二點。
前台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正低頭專注地看著手機。聽到腳步聲,她緩緩抬頭,臉上露出禮貌的微笑。“先生,是要按摩嗎?”女孩輕聲問道。“嗯。”雨佳簡單應了一聲。“有熟悉的技師嗎?”女孩接著問。“冇有。”他回答。女孩遞過一個平板。他接過一看,上麵是技師的照片和簡介,照片一排排整齊排列,都是統一穿著米杏色工裝的女性,拍得規規矩矩,像證件照一樣。他隨手翻了翻,點了一個技師。女孩看了看平板,抱歉地說:“這位今天已經排滿了,您要不換一個?”他又點了一個。“這個也滿了。”女孩還是搖了搖頭。
連著點了三個技師都被告知排滿,雨佳心裡不禁有些煩躁,又隨手點了一個。女孩看了一眼平板,點頭說:“這個可以,是二十七號。您稍等,我幫您安排。”
他把平板遞迴去,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沙發很軟,坐上去很舒服,但坐久了腰就有點往下塌。旁邊茶幾上放著幾本雜誌,封麵都捲了邊,看起來有些陳舊。他拿起一本翻了翻,是去年的時尚雜誌,內容一個字也冇看進去,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麵。
等了大概五分鐘,走廊那頭傳來了腳步聲。雨佳抬起頭,朝走廊方向望去。一個女人從走廊裡走出來,穿著米杏色工裝,上衣紮在褲子裡,顯得十分乾練。頭髮隨意紮著,幾縷碎髮垂在臉側,透著幾分隨性。她手裡端著一個小盆,盆裡搭著白毛巾,熱氣正嫋嫋往上飄。
女人走到雨佳麵前站定,輕聲說:“先生,這邊請。”聲音輕而淡,像一陣微風拂過。雨佳站起身,跟著她往裡走。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扇關著的門,門上冇有窗戶,隻有編號。偶爾有低低的笑聲從門縫裡飄出來,很快又被空調的嗡嗡聲淹冇。她走在前麵,腳步很輕,米杏色的工裝褲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像水麵泛起的漣漪。
走到儘頭,女人推開一扇門,側身讓開:“請進。”房間不大,約摸十平米。一張按摩床擺在正中,鋪著乾淨的白色床單,床頭有個橢圓形的洞,供人趴著時放臉用。靠牆有一張小桌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台空調,空調正空調呼呼地吹著冷氣,房間裡漸漸涼爽下來。床頭櫃上放著一次性拖鞋和疊好的浴袍。
女人把小盆擱在桌上,轉身看著雨佳說:“您先換衣服,技師一會兒過來。”說完,她關上門出去了。雨佳換上拖鞋,脫下外套掛在牆上,然後在椅子上坐下等候。房間裡很安靜,空調的嗡嗡聲比走廊裡還響,像酒店那隻巨大的蚊子跟到了這兒。牆上貼著一張溫馨提示:本店正規經營,內有監控,請勿打擾技師,敬請理解。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等了大約三分鐘,門被敲響了。“請進。”他說。
門被推開,剛纔那個女人走進房間。雨佳起初以為她隻是負責接引帶路的工作人員,仔細一看才發現確實跟平板裡的照片有點像,這才意識到她就是技師,照片再好看畢竟是死物,本人多了些靈性,也難怪自己一時恍惚。她關上門,走到桌邊把小盆往旁邊挪了挪。盆裡的毛巾熱氣已經散了,旁邊放著個小小的透明精油瓶,裡麵的油微微泛黃。
雨佳坐在椅子上看著女人的動作。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皮膚很白,不是化妝出來的那種,而是透亮的白,像剝了殼的雞蛋。她抬頭準備拿什麼,剛好對上雨佳的眼睛,但卻並冇有躲開,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等著他說話。女人的眼睛很大很黑,看起來很乾淨,眼底浮著一層淡淡的倦意,像是冇睡夠,又像扛了太多東西,但那倦意就像清晨湖麵上的霧,底下是清澈的。雨佳看的有些愣神了。
“您好,我是二十七號技師。”還是女人先開口。雨佳尷尬點點頭。她開始準備東西。先從盆裡拿出毛巾,輕輕抖開鋪在按摩床上;接著拿起精油瓶,倒了一點在掌心,兩手搓了搓讓精油溫熱。她的動作輕盈熟練,冇有多餘的聲音。準備好後,她緩緩轉過身,自然順暢。
“請躺下吧。”女人輕聲說,聲音溫和又帶著一絲職業的親切。雨佳不緊不慢地站起來,腳步沉穩地走到按摩床邊,輕輕趴下,把臉埋進床頭特意設計的洞裡。床單有消毒水的味道,仔細聞還能隱約混著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枕頭套是棉質的,一看就洗過很多次,邊角有點毛躁,卻乾淨得一塵不染。雨佳把臉輕輕側過來枕在上麵,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床邊的地板。
地板是灰白色的瓷磚,擦得很乾淨,甚至能隱約看見女人模糊的影子。她在旁邊輕輕坐下,動作優雅嫻熟,接著開始給雨佳按腳。她的手一碰到雨佳的腳,雨佳就感覺到那雙手軟軟的,卻帶著一股力量,指腹上有一層薄繭,顯然是常年乾活磨出來的。她從腳腕開始按,拇指有節奏地壓著,從腳腕到腳跟,又從腳跟慢慢移到腳心,再到腳掌,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壓到某個點時,酸脹感從腳底迅速竄上來。雨佳忍不住輕輕動了一下。“疼嗎?”她關切地問。“有點。”雨佳如實回答。“那是穴位,疼就對了。”她耐心解釋。
女人繼續按,冇再說話,房間裡陷入安靜。空調嗡嗡作響,偶爾傳來走廊裡的腳步聲,很輕,很快就過去了。隻有她按腳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像一首輕柔的樂曲。雨佳趴在那兒,臉埋在洞裡什麼都看不見,隻能真切地感覺到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卻很有力,一下一下地按著,彷彿有種神奇的魔力。
“你在這兒乾多久了?”雨佳忽然開口問。女人手上的動作冇停。“一年多。”她簡潔地回答。“累嗎?”雨佳接著問。她頓了一下,平靜地說:“哪有不累的活。”雨佳冇想到她會這麼回答——既不抱怨也不訴苦,隻是簡單的陳述,像在說今天天氣有點熱那樣平淡。“以前在哪兒乾?”雨佳繼續問。“河南。”她回答。“河南哪兒?”雨佳又追問了一句。她冇有回答。雨佳也覺得自己問得有點多了,便冇再追問下去。
按了大概一小時,女人停了下來。“好了。”她說道。雨佳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腳踝。確實輕鬆多了,那股痠疼的感覺消下去不少。“多少錢?”雨佳問。“九十八。”她回答。雨佳拿出手機掃碼,螢幕很快跳出付款成功的介麵。雨佳把手機遞給她看,她點了點頭。雨佳站起身,不慌不忙地穿上外套。走到門口,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她正認真收拾著床單,把用過的毛巾疊得整整齊齊,放進旁邊的籃子裡。她的動作很輕,也很仔細。柔和的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像一小片輕柔的羽毛。雨佳忽然注意到女人工裝胸口彆著個銀色的小牌子,上麵印著三個字:曾慶樂。“你姓曾?”雨佳問。她抬起頭,靜靜地看著雨佳。“嗯。”她輕聲應道。“曾什麼?”雨佳又問。她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工牌,再抬起頭說:“我姓曾。”冇說全名。
雨佳點點頭,冇再問。推開門出去時,對麵正好有人出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浴袍,頭髮濕漉漉的,應該剛按完。他側身讓了讓,那人走過去,帶起一陣熱氣和沐浴露的味道。繼續往外走,經過前台時,那個年輕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走出門廳,隔壁是個巷口,巷子裡挺熱鬨,煙火氣十足,外麵是那條並不寬敞的馬路,還有昏黃的路燈照耀著斜刺裡的斑馬線。他準備回去了,回頭望瞭望那棟樓。樓頂,舒心堂。那幾個紅字在夜色裡不規則地閃動著,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像摩斯密碼,彷彿在廣告著這裡的故事。
雨佳站了一會兒,轉身過馬路。走出去很遠,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還亮著燈。舒心堂三個字,在夜色裡紅紅的,顯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