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銅錢 第5章 後山驚魂

公交車顛簸著離開了陳家莊，窗外的風景從荒涼的荒山變成了熟悉的城鎮。

我抱著懷裏的屍骨，坐在角落，感覺全車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我背上。

我不管。

我低頭反複摩挲著頭蓋骨太陽穴上的那道指甲印，指甲縫裏的泥土被磨得幹幹淨淨，露出了深褐色堅硬的骨麵。

這是張萬山留下的罪證。

也是我，一步步走向真相的台階。

公交車到站，我抱著骨頭，像個異類一樣下車，引來路人紛紛側目。我找了個偏僻的公共廁所，把骨頭用帶來的幹淨紅布層層裹緊，塞進了一個大號的雙肩包深處。

背在身上，沉甸甸的。

那不是骨頭的重量，是十七條冤魂的重量。

我沒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先去了藥店，買了雄黃、硃砂、黃紙和一支毛筆。

既然要開壇除靈，就要做得地道。

這是父親留下的書裏教的：以陽克陰，以血引魂。

回到出租屋，我反鎖上門，拉上窗簾，屋裏瞬間隻剩下昏暗的燈光。

我把那包骨頭放在桌上，三枚銅錢靜靜躺在旁邊，紅光微斂，卻時刻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寒氣。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桌上的骨頭和銅錢，手心全是汗。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要和這股陰氣硬碰硬。

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救人。

是為了替陳家十七口討回公道，也是為了保住我自己的命。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準備法事。

先把雄黃撒在房間四角，形成一個簡易的結界。再把硃砂兌水，用毛筆蘸滿，在黃紙上畫符。

筆尖顫抖得厲害。

我畫的是**“鎮魂符”**。

父親畫的符，線條流暢有力，一筆到位。我照著學，畫出來卻是歪歪扭扭，墨跡還經常暈開。

畫了三張，我才勉強畫出一張像樣的。

把符疊好，放在一旁。

我看著桌上的頭蓋骨，心裏默唸：“前輩，對不住了，今天隻能委屈你一下了。”

我把三枚銅錢拿在手心，紅光微微亮起。

“銅錢，”我輕聲道，“借我一用。”

銅錢沒有反應，但溫度似乎略微升高了一點。

我把三枚銅錢按著頭蓋骨、肋骨、骨盆的位置，分別擺放好。

然後，我拿起那支畫好的鎮魂符，貼在頭蓋骨的洞口位置。

“嗡——”

符紙剛貼上，頭蓋骨突然微微震動了一下。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頭頂灌到腳底。

我渾身一僵，頭皮發麻。

房間裏的燈光猛地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

屋裏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隻有桌上那三枚銅錢，散發著幽幽的紅光，映照著頭蓋骨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沙沙……沙沙……”

一種奇怪的聲音，從骨頭堆裏傳了出來。

像是有人在裏麵，用指甲輕輕刮擦著什麽。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

我想後退，可腿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我眼前的黑暗中，緩緩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壽衣的女人。

她沒有臉，隻有一個黑洞洞的頭部輪廓，正對著我，緩緩飄近。

是……頭蓋骨的主人！

她的身體由無數細碎的黑色光點組成，每一個光點，都像是當年被火燒落的皮肉。

她飄到我麵前，距離隻有半米。

一股濃烈的焦糊味，混合著屍臭的味道，撲麵而來。

我嚇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聲音。

她在看我。

那雙黑洞洞的眼睛，似乎在審視。

又似乎，在期待。

突然，她緩緩抬起手，一根細長的、由黑氣組成的手指，指向了我貼身口袋裏的那個鐵盒子——父親留下的那個。

她在要那個東西。

我心裏一緊。

鐵盒子裏有照片，有半封燒焦的信。

那是父親留下的唯一線索。

我不能給。

就在我猶豫的瞬間，她猛地伸出手，抓向我的胸口！

她的手冰冷刺骨，指甲尖利，直插我的心髒！

“啊！”

我猛地睜開眼，渾身冷汗淋漓。

燈還亮著，房間裏一切正常。

沒有女人，沒有焦糊味，隻有桌上的骨頭安靜地躺在那裏。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髒狂跳。

剛才……是幻覺？

還是……她真的出現了？

我低頭看了看口袋，鐵盒子還在，溫熱的，沒有異常。

我再看那三枚銅錢。

銅錢的紅光，比剛才更亮了，而且，它們似乎在微微轉動，排列成了一個奇怪的陣型。

它們在保護我。

也是在警告我。

剛才那個女人，是頭蓋骨的主人。

她確實有怨氣。

她想得到那個鐵盒子。

她想知道，四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必須，給她一個交代。

我重新鎮定下來，拿起那支毛筆，蘸了硃砂，在另一張黃紙上，畫了一張更複雜的符——“引魂符”。

我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符上。

血珠在硃砂上微微滾動，然後迅速滲透進去，消失不見。

我將引魂符點燃，灰燼吹向頭蓋骨。

“陳家亡魂，”我聲音沙啞，卻努力保持鎮定，“我知你冤。我亦知你苦。今日請你上身，非為害你，乃為還你公道。”

房間裏的空氣，瞬間又冷了幾分。

桌上的頭蓋骨，再次微微震動。

這一次，震動更明顯。

三枚銅錢的紅光，暴漲！

“嗡——！”

一聲輕微的嗡鳴，在房間裏響起。

我眼前一花。

一個模糊的身影，再次從骨頭堆裏浮現出來。

還是那個女人。

但這一次，她的形態更清晰了一點。

她沒有再靠近我，而是對著頭蓋骨，緩緩跪下。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看向了我。

她的“臉”上，沒有五官。

但我能感覺到，她在哭。

一種無聲的、壓抑到極致的哭泣。

黑色的光點從她身上滴落，砸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強酸腐蝕地麵。

我心裏一酸。

我知道，她不是想害人。

她是被冤枉了四十年。

她是想知道，是誰害死了她和她的家人。

我從揹包裏拿出頭蓋骨，放在桌上，然後將那三枚銅錢，按順時針方向，繞著頭蓋骨移動一圈。

銅錢每移動一次，紅光就亮一分。

當三枚銅錢最終回到頭蓋骨上方，呈三角之勢懸浮時，房間裏的陰氣，竟然開始緩緩消散。

焦糊味淡了。

冷意退了。

女人的身影，也變得更加透明。

她對著我，緩緩磕了一個頭。

然後，她化作一縷黑煙，鑽進了頭蓋骨裏。

世界，徹底安靜了。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脫力，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濕。

成功了。

我成功引魂，並且安撫了她。

銅錢的紅光，緩緩黯淡下去，恢複了平時的溫度。

我拿起桌上的頭蓋骨，輕輕撫摸了一下。

彷彿能感覺到，裏麵有一股溫和的意識，在對我表示感謝。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被銅錢詛咒的人。

我是被它們認可的人。

是它們的，“引路人”。

我休息了片刻，恢複了些力氣，開始收拾東西。

法事做完了。

但事情，遠沒有結束。

我看了一眼那個鐵盒子。

父親留下的秘密。

也是，解開一切的關鍵。

我決定，開啟它。

我把鐵盒子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氣，用指甲，用力劃開了那層已經鏽跡斑斑的封漆。

“哢噠。”

鐵盒子，被我開啟了。

裏麵，躺著那張泛黃的照片，和那封燒焦了一半的信。

我拿起照片。

照片上的父親，穿著一身奇怪的道袍，手裏拿著一串和我一模一樣的三枚銅錢。

他的表情很嚴肅，眼神卻異常堅定。

照片的背景，是陳家老宅的廢墟。

和我今天去的地方，一模一樣。

我又拿起那封信。

信紙上的字跡，雖然燒焦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依然清晰可辨。

我一字一句地讀著。

“銅錢乃鎮魂之物，陳家世代守護，若遇血光之災，必引四十年前之因果。”

“張萬山非主謀。主謀者，另有其人，其人勢力龐大，深不可測。”

“吾兒若見此信，切記：不可輕舉妄動，不可輕信他人，不可離銅錢半步。”

“銅錢之力，非隻在鎮魂，更在尋真。尋真之路，荊棘滿布，若遇危難，可尋後山之人，可尋……”

信，到這裏戛然而止。

後麵的內容，被燒成了灰燼。

我渾身一震。

主謀者，另有其人？

張萬山，隻是個執行者？

那，真正的幕後黑手是誰？

勢力龐大，深不可測？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越想越心驚。

我以為，我麵對的隻是一個村長，一個村醫。

沒想到，背後竟然還有一個，我無法想象的存在。

那我的父母，他們當年，到底捲入了怎樣的一場風波？

他們的“意外死亡”，真的是意外嗎？

還是，被那個幕後黑手，滅口了？

我感覺，有一張巨大的網，正在向我籠罩而來。

而這張網的中心，就是這三枚銅錢。

就是四十年前的那場慘案。

我握緊了手裏的信，指尖微微顫抖。

害怕嗎？

怕。

非常怕。

怕到想立刻把這一切都扔掉，逃回一個安全的地方，再也不碰。

可我能嗎？

我不能。

因為，我是陳家的後人。

因為，我是這三枚銅錢的持有者。

因為，我答應了陳家十七口，要替他們討回公道。

也因為，我答應了父母，要查清他們的死因。

我看著桌上的三枚銅錢，輕聲道：

“爸，媽，我知道了。

你們放心，我不會放棄。

我會沿著你們留下的線索，一步步查下去。

我會找到那個幕後黑手。

我會讓所有作惡的人，都付出代價。”

銅錢，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我。

就在這時，我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蒼老，卻帶著一絲急切的聲音。

“是……陳家後人嗎？”

我渾身一僵。

這個聲音，我聽過。

在父親的日記裏。

在他留下的那些錄音裏。

那是……一個住在後山，守著亂葬崗的老人的聲音。

一個，被父親稱為“後山之人”的人。

信的最後，父親寫的是：“可尋後山之人。”

電話那頭的人，繼續說道：

“孩子，你帶著銅錢，也帶著骨頭。

別回城裏了。

立刻，來後山。

我，在亂葬崗，等你。

有一件事，我必須，親自告訴你。

否則，你走不出這一步棋。”

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後山。

亂葬崗。

那個老人。

他知道什麽？

他為什麽要找我？

是敵是友？

我看著桌上的骨頭和銅錢，心裏做出了決定。

去。

必須去。

哪怕前路凶險。

哪怕，那是一個陷阱。

我也必須去。

我重新把骨頭和鐵盒子收拾好，背在背上。

三枚銅錢，被我緊緊握在手心。

紅光，再次亮起。

這一次，不再是警告，不再是索命。

而是，一種堅定的、指引的力量。

我拿起鑰匙，開啟門。

外麵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了進來。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了樓梯口。

目的地——

陳家莊，後山，亂葬崗。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等待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