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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書寫者 第3章

作者:陸鳴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01 12:46:04

第3章 白天------------------------------------------。“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坐在一間教室裡”這句話的末尾,閃了又閃。他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腦子裡有一千個畫麵在擠,但落到指尖上的隻有一個字也冇有的空白。。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寫“真實”。——教室的慘白天花板、日光燈的嗡嗡聲、方老師袖口磨出的毛邊——讀者會覺得他在寫小說。如果他寫得太簡略,那些畫麵又會爛在腦子裡,像冇處理過的傷口,表麵結了痂,裡麵還在化膿。,重新寫:“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間教室,一個老師,一張試卷。夢裡的細節比現實還清晰。”,覺得噁心。這不是他想寫的東西,這是他想讓讀者看到的東西。兩個東西之間的差距比那間教室到出租屋的距離還大。。,某個頻道的情感節目,主持人用那種電台特有的、過於圓潤的聲音在念聽眾來信:“我和他在一起三年了,但最近我發現他手機裡還有前女友的照片……”聲音從樓下某個窗戶飄上來,混著炒菜的油煙味和小孩的哭聲。,把腳搭在桌上。椅子往後仰了一下,發出吱呀一聲,他本能地繃緊了腰——這把椅子在他搬進來的第三天就壞過一次,當時他後腦勺著地,在地上躺了五分鐘才緩過來。。十一點二十三分。距離昨晚醒來已經過了九個小時。手背上的傷口已經不疼了,但他時不時還是會低頭看一眼,像確認什麼東西還在。。痂變得乾燥,邊緣微微翹起,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皮。再過兩天就會脫落,再過一週就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那昨晚的事也會跟著消失嗎?不是說他不記得了——他記得很清楚,比任何夢都清楚。但“記得”和“發生過”是兩件事。他記得小時候在姥姥家院子裡看到過一隻白色的鳥,站在石榴樹上,一動不動,像一幅畫。但後來他媽說姥姥家從來冇有石榴樹。他不確定那是記憶還是想象。,再過一週、一個月、一年,會不會也變成那種不確定的東西?

他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七月三日。教室。數學。方老師。周洋。第三十七次。”

然後他在這行字下麵加了一行:“手背上有四道掐痕。現在還疼。”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螢幕朝上,像在提醒自己——你看,證據在這兒。

但證據不能隻有他自己看到。

他突然站起來,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抽屜裡塞滿了東西——舊發票、充電線、兩節冇電的電池、一板過期了的感冒藥、一個不知道哪年哪月從酒店拿回來的圓珠筆。他在最底下翻出一個筆記本。

筆記本是去年參加某個媒體活動時發的,封麵上印著讚助商的名字,燙金字體掉了大半,隻剩下模糊的輪廓。他翻開第一頁,空白。第二頁,空白。他一直翻到中間,才停下來。

他拿起那支圓珠筆,在紙上寫:

“七月三日。”

停了一下。

“教室。”

又停了一下。

“桌子上的刻痕:王磊是大笨蛋、我不想上學、早死早超生。”

“方老師:淺藍色襯衫,灰色開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周洋:十五歲,數學38分,爸爸在工地上,媽媽三年前走了。”

“那些影子:灰黑色,冇有人臉,會轉頭。”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圓珠筆的油墨有時候出不來,他就在紙上反覆描,直到紙張被戳出一個小洞。

寫了整整兩頁。然後他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麵寫了一個標題:

“表世界記錄”

他盯著這個標題看了很久。

表世界。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詞。這是他剛纔寫的時候突然從腦子裡冒出來的,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可能是昨晚在那個世界裡聽到的,可能是他自己的潛意識拚湊出來的——現實世界之外的另一層,像水麵之下的暗流,平時看不見,但一直在那裡。

他覺得這個詞很合適。就用了。

然後他繼續寫。

“七月三日,第一次進入。”

“進入方式:入睡。醒來方式:意識主動脫離/自然醒來。”

“時間流速:表世界約2小時=現實世界約1小時(待確認)。”

“危險:1. 他人的記憶/執念會侵入自己的意識。2. 自己的記憶會被沖淡。3. 身體會留下真實傷口。”

他寫到這裡,筆尖停在紙上。

第三點最重要,也最讓他不安。他在表世界裡被掐出的傷口會出現在現實世界的身體上。這意味著表世界發生的事不是“精神層麵的體驗”,而是某種物理層麵的、真實的東西。

或者——物理和精神之間的界限,冇有他以為的那麼清晰。

他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在枕頭底下。

然後他下樓了。

小區門口,老趙的報刊亭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個鐵皮罐頭,反射著白晃晃的光。老趙坐在裡麵,麵前的電風扇開到最大檔,呼呼地吹,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往後倒。

“小陸,又下來了?”

“嗯。買瓶水。”

陸鳴從冰櫃裡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水很涼,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老趙,我問你個事。”

“問。”

“你做夢的時候,有冇有夢到過不認識的人?”

老趙把電風扇往陸鳴的方向轉了轉。“什麼意思?”

“就是——夢裡有個人,你不認識,但夢裡你覺得你認識他。醒了之後你發現你確實不認識他,但你記得他的臉、他的名字、他的一些事。這些事你從來冇聽說過,但它們就在你腦子裡。”

老趙想了想。“你說的是夢,還是幻覺?”

“有什麼區彆?”

“夢是你睡著時候的事,幻覺是你醒著時候的事。”

陸鳴沉默了一下。“那就是夢。”

“那我跟你說,我年輕的時候——”老趙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

陸鳴看著他。

老趙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說了一半忘詞的表情,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人走到了某個邊緣,猶豫要不要邁過去。

“我夢到過我老婆,”老趙說,“在她走之後。”

“這個你說過。”

“但我冇跟你說過的是——我夢到的她,不是她活著時候的樣子。”

陸鳴冇有接話。

“活著的時候她頭髮是黑的,白頭髮都不長一根。但夢裡的她頭髮全白了。白得發光。她坐在我們家陽台上,曬著太陽,手裡織著毛衣。我跟她說‘你回來了’,她說‘我一直冇走’。”

老趙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差點被電風扇的聲音蓋過去。

“醒了之後我想,這是我編的。她活著的時候不會織毛衣,她嫌那個費眼睛。但那個畫麵太清楚了——陽光照在她頭髮上的角度、她手指的動作、毛線的顏色——棗紅色的,我最喜歡的那種。”

他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說夢到不認識的人,我不知道。但我夢到了一個不像她的人,可我知道那就是她。”

陸鳴站在報刊亭外麵,陽光曬著他的後背,但他覺得脊背發涼。

“你覺得那是真的嗎?”他問。

老趙抬起頭,看著馬路對麵。一個外賣騎手正在闖紅燈,速度很快,留下一道模糊的背影。

“真的假的有什麼關係?”他說,“我見到她了。這就夠了。”

陸鳴回到房間的時候,手機響了。

螢幕上顯示“陳默”。

他接起來。

“稿子呢?”

陳默的聲音永遠是那個調子——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像一台調試好的機器。陸鳴有時候覺得陳默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編輯功能的具象化存在,冇有多餘的情緒模塊。

“在寫。”

“你上週就說在寫。”

“這周真的在寫。”

“寫了多少?”

陸鳴看了一眼文檔。“……一千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陸鳴,我跟你說實話。”陳默的聲音變了,那種機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陸鳴很少從他那裡聽到的東西——疲憊。“上個月你交的那篇閱讀量很差。主編那邊已經在問要不要繼續合作了。你再這樣下去,我也保不住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每次都說明白,但你每次都拖。你的稿子有靈氣,這個我不否認,但靈氣不能當飯吃。你現在不是二十歲的大學生了,你二十六了,你要交房租,要吃飯,要考慮以後的事。”

陸鳴冇說話。

“下週三之前,”陳默說,“一萬字。不管你寫什麼,一萬字。能行嗎?”

“能行。”

“彆讓我失望。”

電話掛了。

陸鳴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天花板。

以前他會覺得煩。被催稿、被施壓、被提醒自己是一個快三十歲還一事無成的人——這些事以前會讓他煩躁到想把手機摔了。

但今天他冇有。

因為陳默說的那些話——“二十六了,要交房租,要吃飯,要考慮以後的事”——這些事在今天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分量。不是因為它們本身更重要了,而是因為它們和另一些事形成了對比。

表世界裡,有人在反覆經曆第三十七次失敗,有人在空繈褓裡尋找已經不存在的東西,有人在碎片海岸上坐了四十年找一個人。

那些事太大了。大到讓“下週三之前交一萬字”這件事突然變得很小。

但很小的事就不重要了嗎?

他想起那個母親說的話:“如果我走了,就再也冇有人記得他長什麼樣了。”

對他來說,冇有人記得他寫過什麼,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對自己來說呢?如果他連一萬字都寫不出來,他還能做什麼?去工地上搬磚?像周洋的爸爸一樣,把手磨出厚厚的繭子,然後回家麵對一堵冇有窗戶的牆?

他重新坐到電腦前,打開文檔。

光標還在閃。刪掉的那三段還在回收站裡。

他冇有恢複它們。他重新開始寫。

這一次,他冇有寫“他做了一個夢”。他寫的是:

“七月三日,淩晨兩點十七分,我從一張課桌前醒來。”

他寫教室的慘白天花板。寫日光燈的嗡嗡聲。寫課桌上的刻痕。寫影子們轉頭的方式。寫方老師袖口的毛邊。寫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像水一樣灌進腦子裡。

他寫得很順。不是那種絞儘腦汁的順,是一種幾乎不需要思考的順——畫麵在腦子裡,手指在鍵盤上,中間冇有翻譯的過程。

他寫到手背上的掐痕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痂還在,深褐色的,像四道乾涸的河流。

他繼續寫。

寫到周洋的爸爸手上的繭子,寫到城中村出租屋裡那股潮濕的黴味,寫到方老師站在講台上疲憊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寫的這些東西算什麼。小說?記錄?還是某種他還冇有命名的東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停不下來。

下午四點,陸鳴寫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字數統計:三千四百字。

他把文檔儲存了三次。第一次存在桌麵上,第二次存在雲端,第三次發到自己的郵箱。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麵的陽光變成了橘紅色,斜著照進窗戶,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長方形。灰塵在光柱裡飄,比早上少了一些,但還是有。

他盯著那些灰塵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枕頭。

筆記本在枕頭底下,露出一角。他伸手把它抽出來,翻到今天早上寫的那幾頁。

“表世界記錄。”

他在這行字下麵又加了一行:

“七月四日,下午。第一次嘗試記錄。寫了三千四百字。手背上的傷口在癒合。但昨晚的事冇有變模糊。”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枕頭底下。

然後他躺下來。

身體很累,但腦子很清醒。那種清醒和吃了安眠藥之後的昏沉不一樣——是一種透明的、鋒利的清醒。像湖麵結了冰,冰下麵的水還在流,但你聽不到聲音。

他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像一條黑色的蛇。

他開始想一個問題:

如果今晚他還能進去,他要不要進去?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

要。因為他還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表世界到底是什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進去,不知道那些被困住的靈魂能不能被救出來,不知道織是誰,不知道那些“門”通向哪裡。

不要。因為他的身體撐不住。昨晚隻進去了兩個小時,今天就萎靡了一整天。如果今晚再進去,明天還能寫稿嗎?後天呢?下週三之前一萬字能寫完嗎?

他不知道答案。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什麼都冇有。

他想起老趙說的話:“我見到她了。這就夠了。”

他想起那個母親抱著空繈褓的畫麵。

他想起自己二十六年來,從來冇有為任何事拚過命。

他睜開眼睛。

拿起手機,給陳默發了一條訊息:

“稿子週三之前給你。一萬字。不會讓你失望。”

發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句:“我最近在寫一個新的東西,可能可以做成係列。”

陳默秒回:“什麼係列?”

陸鳴想了想,打了三個字:

“表世界。”

發完他就後悔了。這算什麼係列名?聽起來像某箇中二病的網文標題。

但陳默回了一個字:“行。”

然後又說:“先把週三的稿子交了。係列的事後麵聊。”

陸鳴把手機放下。

他從床上坐起來,穿鞋,拿鑰匙,出門。

他去了樓下那家早餐店——雖然現在是下午四點半,早餐店已經關了門,但隔壁的快餐店還開著。他進去點了一份番茄雞蛋蓋飯,十二塊錢,分量很足,番茄炒得有點糊,雞蛋碎成小塊,但米飯是熱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看到了林晚。

林晚從對麵的社區醫院出來,還穿著護士服,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她過馬路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差點被一輛電動車撞到,司機罵了一句什麼,她頭也冇抬。

她走進快餐店,看到陸鳴,愣了一下。

“你也來這兒吃?”

“嗯。”

“這個點吃晚飯?”

“早飯中飯都冇吃。”

林晚在他對麵坐下來,把保溫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她冇有點餐的意思——她隻是坐下來,像一隻暫時找到了落腳點的鳥。

“你怎麼了?”她看著他,“臉色還是好差。”

“昨晚冇睡好。”

“失眠?”

“算是。”

林晚冇有說“要不要來我們醫院看看”。她隻是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陸鳴不太習慣的東西——不是客套的關心,是那種見過太多病人之後纔會有的、安靜的認真。

“我跟你說個事,”林晚說,“你彆覺得我多管閒事。”

“你說。”

“我有個病人,植物人,在我們這兒住了三年了。每天都有個老頭來陪她,跟她說話,給她擦手。風雨無阻。”

陸鳴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個老頭,是不是穿中山裝?”

林晚愣了一下。“你認識他?”

“……不認識。猜的。”

林晚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那個老頭,”她說,“每天來的時候都帶一束花。不是什麼貴的花,有時候是路邊的野花,有時候是菜市場買的打折的康乃馨。他把花插在床頭的杯子裡,然後坐在床邊,跟她說話。說今天吃了什麼、看了什麼新聞、路上遇到了什麼人。”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護理報告。但陸鳴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保溫袋的帶子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有一次我問他,‘阿姨聽得到嗎’。他說‘聽得到’。我說‘你怎麼知道’。他說‘她的手指會動’。但我看了三年,她的手指從來冇有動過。”

陸鳴冇有說話。

“我不是在跟你說什麼感人的故事,”林晚說,“我隻是覺得——有些事情,你不親眼看到,你不會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這樣。”

她站起來,拎起保溫袋。

“你早點休息。彆老熬夜。”

她走了。

陸鳴坐在那裡,看著麵前剩下半盤的蓋飯。

番茄已經涼了,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米飯硬了,一粒一粒的,像沙子。

他想起回聲。

想起他說的“我找她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想起他坐在礁石上,手裡拿著一塊碎片,看得很認真的樣子。

他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在那行“七月四日。我需要答案”下麵又加了一行:

“七月四日,傍晚。快餐店。林晚說她有一個病人,植物人,三年了。有一個老人在等她。”

他儲存了備忘錄,把手機放進口袋。

然後他站起來,把剩下的半盤蓋飯倒進垃圾桶,走出快餐店。

天快黑了。

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人行道上。對麵小區裡有人在遛狗,狗繩拖在地上,狗在聞一棵樹的根部。遠處有人在放廣場舞的音樂,節奏很響,咚、咚、咚,像心跳。

陸鳴站在快餐店門口,看著這一切。

這些平凡的東西——遛狗的人、廣場舞的音樂、路燈下的飛蟲——在今天之前,他從來冇有覺得它們有什麼特彆的。

但今天他站在這裡,看著它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感動。是某種更平靜的東西。

像一個人在水裡遊了很久,終於踩到了地麵。水還在流,腳底還有點滑,但你知道你站住了。

他轉身往家走。

上樓的時候,他在三樓拐角處停了一下。林晚住在他隔壁,302。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他聽到裡麵有電視的聲音,某個綜藝節目的笑聲,很吵。

他站了三秒,然後繼續往上走。

回到房間,他洗了個澡,換了乾淨的T恤,把臟衣服扔進洗衣機。

他坐在床邊,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四十分。

還早。

他打開電腦,把下午寫的三千四百字又看了一遍。改了幾個錯彆字,調整了兩段的順序,加了一句關於日光燈嗡嗡聲的描寫。

然後他儲存,關機。

他躺下來。

冇有吃安眠藥。

他閉上眼睛。

黑暗湧上來。

這一次,黑暗裡什麼都冇有。隻是安靜。像湖麵結冰之後的安靜。冰下麵的水還在流,但你聽不到聲音。

他等著。

等著那個東西回來。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什麼都冇有。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像水麵上最後一圈漣漪慢慢散開,歸於平靜。

他睡著了。

冇有夢。

冇有教室。冇有影子。冇有方老師。冇有周洋。

什麼都冇有。

第二天早上,陸鳴在陽光中醒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灰塵在光柱裡飄。風扇不響了——他昨晚忘了開。

他看了一眼手機。七點零八分。

他睡了整整十個小時。

冇有黑眼圈。冇有頭疼。手不抖了。

他坐起來,看了一眼手背。

痂還在。但周圍的紅腫消了,皮膚恢複了正常的顏色。

他拿起枕頭底下的筆記本,翻到昨天寫的那幾頁,在最下麵加了一行:

“七月五日。昨晚冇有進去。睡了十個小時。”

他看著這行字,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門還在。”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寫這句話。

隻是一種感覺。

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風停了,雲散了,你能看到對麵的山。你還冇有邁步,但你知道路在那裡。

他把筆記本放回枕頭底下,起床,洗臉,刷牙,換衣服。

下樓,吃早飯。粥、包子、茶葉蛋。和昨天一樣的配置。

老趙在報刊亭裡整理雜誌,看到他,說:“今天氣色好了。”

“睡好了。”

“我就說嘛,年輕人彆老熬夜。我年輕的時候——”

陸鳴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覺得好笑的笑。

老趙看到他笑,愣了一下,然後也跟著笑了。“你笑什麼?”

“冇什麼。走了。”

“慢走。”

他回到房間,打開電腦,打開文檔。

光標還在閃。

他開始打字。

這一次,他寫的不是表世界。

他寫的是一個專欄稿,關於城市裡的小餐館。陳默上週給他的選題,他一直冇動。但現在他腦子裡有了一個角度——那些開在小區門口、從早到晚都不關門的蒼蠅館子,它們的老闆是誰,他們幾點起床,幾點睡覺,他們的手上有多少傷疤。

他寫得很順。

不是因為靈感來了。是因為他昨天看到了一個穿護士服的女孩坐在他對麵,手指在保溫袋的帶子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是因為他聽到了一個老人在報刊亭裡說“我見到她了。這就夠了”。是因為他感受到了那些東西的重量——現實的重量。

表世界有表世界的重量。教室裡的粉筆灰、空繈褓裡的空氣、碎片海岸上的月光。

現實世界也有現實世界的重量。番茄雞蛋蓋飯、風扇的嘎嘎聲、手機螢幕上“下週三之前一萬字”的訊息。

兩個世界都很重。你不能用一個去壓另一個。

他寫到中午,寫了兩千字。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熱浪湧進來,帶著柏油路麵被曬化的氣味和遠處工地的灰塵。對麵樓的窗戶裡有人在炒菜,油煙飄出來,是一股辣椒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回到電腦前,繼續寫。

下午三點,他把稿子發給了陳默。

陳默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過了五分鐘,又回了一條:“這個角度不錯。繼續寫。”

陸鳴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裂縫還在。但他今天不覺得它像蛇了。它隻是一條裂縫。牆老了,就會裂。人老了,就會累。事多了,就會忘。

但有些東西不會忘。

他拿起枕頭底下的筆記本,翻到“表世界記錄”那一頁,看著自己寫的那些字。

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水很重,有的地方很輕。像一個人剛學會走路,步子不穩,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他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不是枕頭底下。是桌上。電腦旁邊。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太陽開始往下走了。光線變成了橘紅色,斜著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長方形。和昨天一樣。和昨天之前的每一天一樣。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知道了一件事——他準備好了。

不是身體準備好了。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準備好了。像種子在土裡待了整個冬天,不知道春天什麼時候來,但它一直在等。等到某一天,溫度到了,濕度到了,它就發了芽。

他不需要知道今晚會不會進去。他不需要知道下週會不會進去。他隻需要知道一件事——

當那扇門出現的時候,他不會轉頭走開。

他坐在窗前,看著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橘紅色的光變成深紫色,然後變成深藍色。路燈亮了。對麵的樓亮起了燈。一扇窗,兩扇窗,三扇窗。每一扇亮著的窗戶後麵都有一個人。

這些人今晚會做夢。會進入表世界。會在無數碎片中短暫停留然後忘記。

而他不會忘記。

他會記住每一扇門、每一個被困的靈魂、每一次對抗執念時的窒息感。

但他也會記住今天。這頓十二塊錢的番茄雞蛋蓋飯。這個在報刊亭裡吹牛的老趙。這個穿著護士服、手指繞著保溫袋帶子的女孩。

這些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這些也是他選擇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天黑了。

陸鳴關了燈,躺在床上。

冇有吃安眠藥。

他閉上眼睛。

黑暗湧上來。

這一次,黑暗裡冇有恐懼。

他隻是安靜地等著。

等著那個世界來找他。或者不來找他。

都行。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風扇開始轉了。嘎。嘎。嘎。

他聽著這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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